蒋岑岑坐在座位上写作业, 就像纪燃还在她身边坐着一样,看起来,没有什么两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很期盼, 看见他的身影。
倏然, 有一道声音响起,“蒋岑岑, 外面有人找——”
听到有人喊她,蒋岑岑蹙起眉, 解题的思路被打断, 她放下手中的笔, 站起身,朝着教室门外走去。
少年一袭蓝白色校服, 外面套了一件暗红色羽绒服, 倚着墙壁,微微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彼时阳光落在墙面, 他恰好站在了光芒处。
阳光为他染上一抹金色,蒋岑岑的脚步一顿, 视线落在纪燃身上:“这是?”
蒋岑岑的声音一顿,咬了下唇:“回娘家来看看?”
纪燃垂眸,对蒋岑岑哂笑,“娘家?”
“娇气包,你这什么比喻?”
“要说是怎么回事,也应该是, 爷爷——”
“回来了。”
蒋岑岑听着纪燃欠揍的声音,没忍住,抬脚朝着他膝盖踹了一脚,“纪燃!”
纪燃嘴角一松,唇腔发出低沉的笑声,他抬手按住蒋岑岑的头顶,肆意妄为地薅她头发,“今天下午放学,在教室等我。”
“我为什么等你?”
蒋岑岑弯腰躲开,随即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啊?”
“嘶——”
纪燃好笑地盯着蒋岑岑,他说,“爷爷最近的魅力太大了,需要有个小孙女在边上给爷爷挡挡桃花。”
蒋岑岑顿了一下,随即朝着纪燃瞪了眼,冷漠地扯了两个字出来,“有病!”
纪燃舔了一下嘴唇,嘴角侧扬,喊她:“喂,娇气包——”
“小爷真的很有魅力,你没发现吗?”
蒋岑岑敛眉,神思一顿,下意识地朝着纪燃多看了几眼,嗯,几天不见,他飘天上去了!
她眼神下移,不再看他的眼睛,压低嗓音,说了八个大字:“徒有其表,败絮其中。”
纪燃:“……”
“没良心。”
“好吃的没了。”
蒋岑岑心里不是很痛快,但她也知道,她没有立场生气,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闪烁,她聪明地找到了台阶,“就……勉为其难,帮你一次。”
–
见过纪燃回来,蒋岑岑坐在座位上,她上扬地嘴角始终没有平缓,一颗心七上八下。
她刚才说他,徒有其表,败絮其中?
蒋岑岑歪了歪脑袋,眼前的习题册上的文字全部变化成一个又一个的小黑点,失去了原本的形状。
她这张嘴是怎么回事?
反应过来之后,蒋岑岑眨了眨眼睛,在一瞬间腾升出一个新的念头。
都是和纪燃学的,名师出高徒。
“蒋岑岑,你能听写我五单元的单词吗?”
蒋岑岑的胡思乱想被同桌蒋正打断,她赧然一笑:“要不……”
“你下面抄一下中文,自己背写?”
蒋正推了一下自己鼻梁上的大黑框眼镜,格外的正经:“我想练一下我的听力。”
蒋岑岑刚要拒绝,说自己的口语并不好。
与此同时,她听见蒋正说:“英语老师说,你的口语很好,所以,我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念一遍英文?”
蒋岑岑咬了下嘴唇,没好意思再找理由拒绝,“好,但是不够纯正,希望你不要介意。”
“没关系。”
“蒋岑岑,你真是位人美心善的同学。”
蒋岑岑正在翻英语课本,听到蒋正的评价,她轻轻咳了一声。转而她迎上蒋正真诚地表情,清了清嗓子,视线重新落回英语课本上:“respect.”
–
一年一度的春季运动会随着开学第一次月考之后,拉开帷幕,为期两天的运动会,蒋岑岑的运动细胞并不是很好,在班长的动员下,勉强报了一个跳高。
蒋岑岑在一边拉伸,孔令宜站在她身边,朝着她指了一个方向,“岑岑,你看!是纪燃!”
蒋岑岑顺着孔令宜指给她的方向看过去,接下来进行的男子一千五百米的预决赛,纪燃正站在跑道上,等到抢响。纪燃穿了一件红色的宽松背心,黑色运动短裤,腰背间的线条隐约可见,手臂的肌肉胀满,热血沸腾。六班的女生迫不及待,甚至不在重点等,还没等比赛开始,就已经在起点为她喊加油。
蒋岑岑盯着纪燃,阳光有些刺眼,眯了眯眼睛,他似是浑身都拢着光。
蒋岑岑心血来潮,“令宜,我们去给纪燃加油吧?”
“他都已经不是我们班的人了,还给他加油干什么?”
孔令宜疑惑不解,只是蒋岑岑没有这么理智,拉着她胳膊,往终点走。孔令宜傻乎乎的,也没看出来蒋岑岑是什么心思,“看来,坐过一学期的同桌,感情就是不一样。就连他都不是我们班的人了,还要给他加油。”
蒋岑岑好笑地回过头看着孔令宜,张望着远在起点准备的纪燃。
“砰——”
随着抢声响起,赛场上瞬间热血沸腾起来。
纪燃一马当先,飞快地冲了半圈,蒋岑岑抿着嘴角,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道火红色的身影,看到他冲刺在第一个,蒋岑岑有些担心纪燃最一开始费了劲,后期会撑不下来。
纪燃领先了将近三百米的距离,他的脚步逐渐放缓,匀速起来。直到他经过蒋岑岑的时候,蒋岑岑大声朝他喊,“纪燃!加油!”
不知道纪燃有没有听到,蒋岑岑看到他的视线朝着自己望过来,眼神中带着笃定的光,是对于冠军的胜券在握的自信,蒋岑岑被他的自信所激励,心绪沸腾起来。
蒋岑岑忽然反应过来,她没有拿水!
“岑岑,你去哪?”
蒋岑岑忽然跑开,孔令宜愣了下,连忙朝着蒋岑岑追过去,直到看到蒋岑岑折返回来,手上拿了一瓶水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她们俩去加油,居然没有一个人提前准备好水。
蒋岑岑折返回终点的时候,纪燃身边已经围了五六个可见的女同学,蒋岑岑的脚步顿了下,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
孔令宜看着纪燃备受欢迎,遗憾了声,“迟了。”
纪燃插着腰,他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女同学,轻轻蹙了蹙眉,朝着四周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倏然,他的目光停顿在一个方向,轻蹙的眉毛舒展开来,嘴角一松,朝着蒋岑岑走过来。
他盯着蒋岑岑手上的水,问都没问,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的喝了大半瓶。
似乎,这就是理所当然地该给他的。
孔令宜目瞪口呆地看着纪燃,还是她之前认识的那个不讲理的纪燃,默默走开。
纪燃盯着蒋岑岑问:“刚才跑第三圈的时候还看到你在,跑过来了,你反倒不在了。”
蒋岑岑盯着纪燃手上捏着的水瓶,心情雀跃起来,“刚刚忘记拿水了,就回去拿了一瓶。”
“笨不笨。”纪燃吊着眉梢笑,“都错过我拿冠军了。”
“我看到了。”
蒋岑岑狡辩了声,“虽然不是在终点看见的。”
纪燃撇了下嘴角,眼眸垂着盯她,“就你有理。”
–
时光洪流中,藏着她未知的爱意,直到他们升到高二,路过的学弟学妹还会喊他们一声学长学姐。
好像真的如蒋岑岑所说,六班更适合纪燃,不如一班紧张的学习氛围,他的成绩有了提升。
西伯利亚的寒气伴随着十二月一起到来,窗外雾蒙蒙一片,天际间一片苍白。
放学后,蒋岑岑收拾好书包,把围巾戴好在脖子上,带上一对兔子形状的手套,做好保暖工作,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静静地等着。
顾楚言离开的时候,朝着蒋岑岑招了招手:“我先走了,下周见。”
“下周见。”
刚说完,蒋岑岑就反应过来不对劲,“纪燃说让我在教室等他,你不等他了吗?”
顾楚言笑着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哦。”
班里的同学陆陆续续走的差不多,纪燃还没有过来,蒋岑岑有心思掏出习题册,再做一道物理大题。
“砰砰——”
连续两声有节奏的声音响起,蒋岑岑抬眼看过去,只见纪燃倚在门口,高大的身体,充满了整个门框。
手插在兜里,他微微歪了下头,嘴角咧开笑,“走了。”
蒋岑岑撇了撇嘴角,走到纪燃身边,有些不满意道:“真慢。”
“六班那帮人没一个跟你一样省心的,非让我这个稳坐一班倒数第一的指教。”
纪燃哂笑:“结局拖到现在。”
“哦。”
蒋岑岑没有任何情绪地应了一声,纪燃偏过头,垂眸盯着蒋岑岑,只见她的一张脸被寒风吹红,啧,还真是娇气包。
纪燃说,要带她去吃烤红薯。
他们走到永宁路一家卖烤红薯的铺子,纪燃朝着老板喊了声:“阿姨,来两个烤红薯。”
“小纪来了?”
老板拉开烤炉,一边拿烤红薯一边问纪燃:“小纪,你爸妈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阿姨,你身体好点了吗?”
“我爸说,做完手术要多休息,少熬夜,您别把自己身体累坏了。”
“知道,阿姨晓得!”
他们两个人搭着话,纪燃压下往日嚣张的气焰,周身荡起温柔的气息,他脸上带着笑,和老板闲散地聊天。
两个烤红薯包装好,老板递给纪燃:“好了。”
“阿姨,多少钱?”
老板嚯了一声,随即说:“不用!”
“以后想吃,就来阿姨这儿拿,多少都行。”
纪燃朝着蒋岑岑看了眼,他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进老板手里。
下一秒,他顺手抓住蒋岑岑的手腕,“阿姨,我下次还来。”
说着,他拽着蒋岑岑跑开,老板在后面着急喊他:“小纪!你这孩子,阿姨都说不用了!”
跑出永宁路,走到另外一个巷口,蒋岑岑气息紊乱,她轻轻呼气,试图调整自己的气息。
“纪燃,你能提前说一声吗?”
“呼——”
蒋岑岑抬手拍着自己的胸脯,因为运动,再加上寒风刺骨,她的脸颊通红。
“特殊情况,特殊解决。”
一边,纪燃扒开烤红薯,递给蒋岑岑,带着香浓的甜味,窜进鼻孔。
蒋岑岑接过纪燃手中的烤红薯,深黄色的红薯肉软糯香甜,蒋岑岑低头咬了一口,满足感充足,下意识弯了下眼睛,忍不住跳了一下。
纪燃盯着蒋岑岑,嘴角上扬。
她问他:“对了,你和刚刚那个阿姨怎么认识的?”
“我爸之前是阿姨的主刀医生,阿姨一直很感谢他,还给我爸送了一面锦旗。”
“特逗,上面写了,妙手回春。”
“因为住的比较近,经常碰面,一回生,二回熟,也认识我。”
纪燃简单解释了几句,蒋岑岑忽然想起来,纪燃上次在校外打架,顾楚言说过,纪燃的爸爸妈妈都是医生。
“那你的未来呢?”蒋岑岑有些好奇地看着纪燃:“也像叔叔阿姨一样,做一个医生?”
纪燃抿了声笑,未来啊,其实没什么计划,得过且过。
还没等到纪燃的答案,蒋岑岑抿着嘴角,干净地眼睛充满炙热,憧憬,她说:“未来,我也想当一个医生,治病救人。”
纪燃有些意外,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蒋岑岑,“有什么目标?”
“北垣医科大学。”
蒋岑岑一边说着,一边像个仓鼠一样,低头啃着烤红薯,一点一点吞入腹中。
纪燃的脚步放的极慢,他手上的烤红薯一直没有吃,等到蒋岑岑手上的烤红薯消失殆尽,他伸过手,“还要吗?”
“你不吃吗?”
纪燃笑她:“没你馋。”
“我——”
蒋岑岑忽然僵在原地,她愣了愣神,她是猪吗?
最后,蒋岑岑盯着纪燃手上的烤红薯,咽了一口口水,她说:“可是,我已经饱了。”
纪燃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盯着蒋岑岑,连笑了几声:“娇气包,我有这么不讲理吗?”
“因为你吃两个烤红薯,就喊你是猪?”
蒋岑岑的脑袋嗡地一声,她整个人怔住,“我没说啊?”
“你这鬼样子,当我看不出来?”
纪燃将手里的烤红薯再次递过来,“下次还给你买。”
纪燃考虑了一下,“三个?”
又觉得不太对,“够吗?”
“四个?”
蒋岑岑倏然瞪大眼睛,看到纪燃还想再加下去,她连忙说:“纪燃,你噎死我算了!”
–
十二月月中迎来了2005年的初雪,鹅毛一般的大学铺卷而来,校园里的雪可以漫到人的膝盖。
紧接着,气象局发布自然灾害报告。
特大暴雪来临,令全市人民不得不居家等候。
彼时的北垣市一中,轰乱成一片。
暖气水管意外炸裂,教室里没有一丝热气。鉴于特殊情况,学校下令停课,马上解决学生滞留在学校的问题。
在等待的过程中,蒋岑岑冻得直发抖,孔令宜从自己座位上跑到蒋岑岑身边,两个人抱在一起互相取暖。
孔令宜抱着蒋岑岑,眼眶骤然通红,“岑岑,我的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
“再坚持一下,等雪停就好了。”
蒋岑岑抬头朝着窗外看去,天际只有一种颜色,她浑身已经被冻僵,没有任何知觉。
置身寒窟。
不知道还要挨多久。
蒋岑岑搓着手心,摩擦生热,试图能感受到热量,可是杯水车薪,没有任何的作用。
她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距离失去供暖,已经过去六个小时。可外面鹅毛般的大雪没有一丝一毫要停的意思,势要把即将到来的黑夜一起吞并。
“不等了,再不叙点热气,我真的要被冻成冰棍了。”
“外面的雪那么厚,茫茫一片,根本没有路,你现在出去,寸步难行。”
“那就这么等着?”
“还能怎么办?”
……
在人声沸腾中,大雪这头猛兽像是收到祷告,于半小时之后,停止了对大地的吞噬。
学校老师疏散同学,学生有序离校。由于供暖暂时无法恢复,学校宿舍依然没有供暖,住校生也被疏散回家。
蒋岑岑收拾好书包,慢腾腾地站起身,冻僵的四肢行动地格外缓慢。
吴潇背起书包,走到蒋岑岑身边,“岑岑?路上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顾楚言坐在座位上,他抬眼看向吴潇:“要不一起?”
吴潇听到顾楚言的要求,愣了一下,他和顾楚言不熟,交情一般,但听到他这句话,还是点了点头,“好。”
蒋岑岑没什么意见,他们三个人走出教室,吴潇和蒋岑岑往前走,顾楚言脚步一顿,停在六班门口,“再等等,还有一个人。”
“纪燃!”
顾楚言在六班门口喊了一声,纪燃情绪恹恹地走出来,蒋岑岑回过头,迎上他的视线。
下一瞬,纪燃盯着蒋岑岑发白的嘴唇,愣了下,他直接略过顾楚言和吴潇,脱下身上的羽绒服,盖在蒋岑岑身上。
蒋岑岑僵在原地,眼睫毛飞快地闪烁,修长的手指伸过,拽着羽绒服拉链。她垂下眉眼,只见拉链直接被拉到她的脖颈处,被迫抬起头,再次迎上纪燃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