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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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总?”

白可心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您脸色不太好。”

郁书青单手撑在额头上, 右手握着支金色的钢笔,目光沉静,看上去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两样, 无论是门童还是保安, 抑或是早上和他打招呼的经理, 都没看出他的异状。

只有白可心察觉到?了?。

在轻微的凝滞后, 郁书青流利地在文件最下方签字:“还好。”

白可心拧着眉头:“是没休息好吗?”

“没有,”郁书青把?文件递过去, “你看错了?。”

在公司里他们不是兄妹, 郁书青的话就是指令, 白可心也没再说多什么, 继续自己的工作,只有当下午茶歇的时候,才抓紧时间拿出手机, 顺着联系人页面往下拉, 找到?了?一个很特殊的头像。

因为, 实在是太绿了?。

她?含蓄地跟徐矿提过这?事, 说嫂子哥, 你这?头像是不是有点不吉利了??

徐矿嗤之以鼻,说你懂什么?别?拿庸俗的刻板印象来侮辱我美丽的极光。

白可心也就闭嘴,其实,最早徐矿头像不是这?样啊, 她?记得是个皑皑雪山的风景图, 还挺好看。

【好运小心心:嫂子哥!】

对面的回复很快。

【矿矿子:怎么了??】

他俩之间没怎么聊过,就是有时候白可心找不着郁书青, 就给徐矿联系,然后得到?了?对方还在睡觉的信息, 白可心也挺无奈的,说你对我哥悠着点,别?闪着腰,徐矿的态度倒是可以,满口?答应下来。

然后等郁书青醒了?,拿给对方看,说我都没舍得你在上面动?,但我感觉你腰挺好的,多有劲啊。

郁书青懒得看这?俩神经的对话,往往一扭头,扯过被子继续睡。

所以聊天记录的最后一条,还是上周的事。

【好运小心心:我怎么感觉我哥今天不在状态啊,你俩吵架了??】

白可心靠在墙壁上,手里还端着杯冰美式,盯着聊天框最上面那个“正在输入中”半天,也没收到?信息,干脆把?咖啡放下,准备再去加点奶,结果刚一转身,手机屏就亮了?。

【矿矿子:吵架,怎么可能??我俩在一起都是他单方面殴打我,从来不会吵架,那是多幼稚的游戏,像我们这?种情?比金坚双向奔赴的不可能?吵架,再说了?,谁舍得和小咪吵架,我这?么贤良淑德守男德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可能?和小咪吵架,毕竟你要是知道我老公是谁,也只会觉得我命好。】

【好运小心心:stop——】

她?默默地翻了?个白眼,给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徐矿突然跟换了?个人似的,开?始张口?闭口?都是我们家小咪,肉麻得人鸡皮疙瘩掉一地,和之前那个嘴硬的模样完全不一样,她?曾怀疑是不是迫于自个儿表哥的压迫,这?人破防,干脆开?始走甜甜蜜蜜路线,但现在,似乎又不太像。

因为,她?哥的态度变了?。

以前是爱答不理,静静地看你发癫的平静感,但是现在,她?却觉得郁书青有点逃避。

具体为啥,白可心说不上来。

老师也没教啊。

直到?下班的时候,车内只有他们俩人,熟悉的空间和流淌的音乐驱散了?班味,也除去了?那么点工作上的不近人情?,这?会儿的郁书青,不是她?的老板,只是比她?大几岁的哥哥而?已。

“这?什么歌?”

沉浸在情?绪里的白可心一愣:“叫《你的眼神》,很老的歌了?。”

郁书青微阖着眼,有些倦意:“哦……”

“喜欢吗?”

白可心稍微调大了?点音量:“我最近挺喜欢上世纪的老歌,有种复古的味儿。”

岁月沉淀过的声音传来,像是一把?很久的琴,在泛着灰尘的阁楼上被拉动?了?弦,郁书青不喜欢开?车,他喜欢偏头看向外面的风景,无论是白天婆娑的树枝,还是夜晚飞驰而?过仿若流星的路灯,都能?让他获得宁静。

歌曲依然在播放。

“虽然不言不语,叫人难忘记。”

“那是你的眼神,明亮又美丽,啊有情?天地,我满心欢喜。”

郁书青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最近真的矫情?起来,居然被一首歌所感染,听得心里酸酸皱皱,挺不是滋味的。

“哥,”白可心转动?方向盘,“你跟嫂子哥还好吗?”

时间过去不少,已经到?冬天了?,郁书青也懒得纠正白可心的称呼问题:“嗯。”

他家人对徐矿都挺满意的。

而?自从订婚后,爷爷的身体也奇迹般的好了?一些,居然能?认出除了?郁雪玲外的其他人了?,弄得老太太哭得不停,好久才给哄下来,而?徐矿着实嘴甜,亲自过去陪着,给人递手帕喂水果,伺候得到?位。

郁书青不得不承认,在对待家人这?方面,徐矿比他出色许多。

连带着都不催促他们了?,原本说订婚后一个月就要办正式婚宴,郁雪玲心态跟着平和,说既然你俩都领证了?,那就是真的结婚,婚宴的事不能?马虎,咱多筹备着,也听你们小辈的意见,是去国?外办还是——

当时,徐矿偷偷在桌子下捏了捏郁书青的手,才笑眯眯地讲,奶奶,这?个等我和小咪商量吧。

郁书青低头吃饭,没敢插话。

因为他俩压根没领证。

事实上,自从那次发觉笔记本上的字迹后,他就有点无意识地躲着徐矿了?。

“那干嘛他不接送你啊,”白可心干脆挑明,“以前都是他送你上下班,这?俩星期,就换成了?我。”

郁书青瞥她?一眼:“那我让司机来。”

“别?呀,”白可心笑道,“我就是问问。”

郁书青又把?眼睛闭上了?。

其实,也没什么原因。

不过是他和徐矿这?大半个月,就没住到?一块儿了?。

车辆停下时,郁书青沉吟片刻,还是开?口?解释:“你别?多想,他有事出去了?,要画画。”

白可心唰地一下扭头:“画画?”

“嗯,”郁书青解开?安全带,“要办一个画展,所以半个月前就坐飞机走了?。”

“好家伙,怪不得你脸色这?么差,没睡好吗?”

“不,我睡得很好。”

“真的吗,我不信。”

白可心原本还凑过去想继续八卦几句,说哥虽然咱每天都见但你现在怎么这?么拉了?,老公不在家就睡不着吗,但和对方视线接触的刹那,还是不免打了?个哆嗦,悄然移开?目光。

车门关闭时,她?没忍住:“哥,明天周末,你多休息啊!”

郁书青已经进了?电梯,看到?趴在车窗上的白可心,扬起嘴角:“放心吧。”

电梯上行。

到?家后,郁书青单手扯下领带,另只手拿出手机,熟稔地点进聊天页面,点开?小红点。

堆积的消息已经有二十多条了?。

全部出自于一个绿色的头像。

虽然每天都看,但郁书青依然不习惯,觉得这?人的审美实在有问题。

太绿了?,简直绿得人心发慌。

【矿矿子:今天也是想老公的一天呢!】

【矿矿子:小狗趴趴.jpg】

而?上面的消息,全是事无巨细地在汇报自己的行程,大到?工作安排,小到?吃了?什么饭,甚至有一天,徐矿花了?整整二十分钟的时间,来给他直播枝桠上的小松鼠往自己嘴里塞榛仁——

别?说,鼓囊囊的小嘴还挺好玩。

郁书青往上翻。

是徐矿的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钟。

背景是一间农房,墙壁上还挂着金黄的玉米和辣椒,颜色喜庆鲜亮,而?徐矿则戴了?帽子和围巾,身上穿着厚重的军大衣,没系扣,脸颊冻得有些发红,眼睛亮晶晶的,边走边撩起里面的衣服,状似不经意地露出腹肌:“这?里好冷啊,擦擦汗。”

郁书青笑了?一声:“神经病。”

本来今年冬天就冷,徐矿去的还是白山黑水的东北兴安岭,郁书青查过气?温,很怕这?人冻死在那里。

因为一开?始,徐矿发回来的视频,穿的都很单薄,并且坚决不戴帽子,说是会破坏自己的发型。

郁书青劝了?两句,对方没听,也就作罢。

然后第三天,徐矿就老实了?。

乖巧地窝在生了?火的炕上,给自己裹成了?个球,可怜巴巴地问郁书青,说老公我现在都不帅了?,你还会爱我吗?

郁书青说别?撒娇。

奇怪的是,自从两人分开?异地,那种奇怪的隔阂感就慢慢消失,重新回到?了?以前插科打诨的相处模式,徐矿在换上了?东北传统装备后,终于精神起来,满山野地撒丫子乱跑,当地美院的老师都跟不上他,开?玩笑说你这?跟傻狍子有什么区别?,徐矿就回头,特认真地说当然不一样,我媳妇说,我是傻狗。

没错,自从去了?东北,这?人也跟着染上了?方言,睡觉前非黏糊糊地喊一句媳妇,并且贼拉公平,不仅自己喊,还让郁书青也这?样叫他。

郁书青才不干。

徐矿就笑笑,也不强求,继续给郁书青看他拍的照片,或者画。

“漂亮吗,是兴安杜鹃。”

郁书青不认得什么花,他对艺术的审美和感知也相当一般,只觉得这?漫山遍野的花还挺好看,是一种很传统的紫红色,朵朵绽放在细瘦的枝桠上,没什么叶子,有种枯木逢春般旺盛的生命力?。

“好看,”郁书青点头,“很漂亮。”

徐矿就给他讲,说这?种植物在野外生长得很缓慢,因为周期长,所以很难人工种植来供应鲜花市场,部分黑心商家就在野外直接砍伐,带去售卖,给生态造成很大破坏。

“太可惜了?,”徐矿难得正经,“前几年盗伐很严重……兴安杜鹃是二级保护植物,还架不住有人利益熏心,铤而?走险。”

郁书青这?下也严肃起来,看了?好一会儿:“你这?次去,就是画这?种花吗?”

“也不算是,”徐矿就笑笑,“现在这?季节,花还没开?呢,我这?次来是画枯枝的。”

那隐着细小的花苞,安静地蛰伏于冬日的枝条,才是他此行的真实目的。

“枯枝?”

“嗯,然后等等看春天,可以去画融冰的河流,和一些牛羊。”

徐矿继续道:“小咪,你见过牛甩尾巴吗?很可爱。”

郁书青没有回答,只是模模糊糊地想,在徐矿的眼睛里,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似乎很可爱,无论是为了?赶蚊蝇而?甩尾巴的牛,成群结队吃草的绵羊,还是没有到?开?花时节的枯枝,抑或是他自己——

徐矿都觉得很可爱。

而?春天,则是他最喜欢的季节。

当时的郁书青把?手机倒扣了?,最终没有问出心中的疑惑。

你要待到?春天吗?

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那天郁书青喝了?点酒,心绪翻涌,觉得自个儿也没这?个资格开?口?,毕竟人家徐矿提出了?要谈恋爱,是他把?人推开?,说保持现状就挺好,那凭什么还要天天追自己身后呢?人家又不是没有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不能?因为被徐矿车接车送习惯了?,就把?对方当做司机,太不合适。

但第二天酒醒,郁书青就清醒过来。

那又如何!

是徐矿自愿的!

他就是这?种不内耗的性格,虽然莫名的悸动?太过奇怪,郁书青还是很快就适应了?现在的节奏,和以前一样按时上下班,偶尔去朋友的便利店里捏面包,在家里调点小酒,闲暇就骑着摩托去跑山,于风的吹拂中,释放自己的全部压力?,晚上回来打开?手机,心情?好的话,就和对方聊那么几句——

就像现在。

视频中,徐矿把?上衣撩得更高,露出紧绷的腹部:“哎呀,真的好想老公,要是能?和老公见面,互相亲亲摸摸该有多幸福,如果能?再让我看看腿就更好了?。”

太刻意了?。

这?么冷还要露肚子,就是为了?显摆自个儿的肌肉。

郁书青洗完澡出来,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决定?看在明天周末的份上,跟这?人聊几句。

视频很快接通。

但信号有些不好,在短暂的卡顿后,露出了?一张巨大的下巴颏。

郁书青沉默了?下:“……给这?玩意拿远点。”

“宝贝?”

徐矿似乎正在爬山,说话呼哧带喘:“今天过得怎么样啊,想我了?吗?”

“还成。”

郁书青眯着眼睛看过去:“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

兴安岭那昼夜温差大,一般到?了?晚上,大家都是早早回屋待着,现在大概都晚上十点钟了?,徐矿怎么还在夜间游荡,都能?听到?呼啸的风声。

“有个朋友来了?,”徐矿把?手机举起,调整了?下角度,“晚上燃了?点篝火,一块儿喝酒唱歌,这?会儿刚结束。”

郁书青“哦”了?一声,也没问是谁,随意地聊了?几句。

“有没有好好吃饭,想我了?吗?”

“……能?不能?问点有营养的内容。”

徐矿瞪大眼睛:“这?还不够营养,我天天都惦记着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乖,你明明答应过我要照顾好自己不能?因为晚上没有我的怀抱就孤枕难眠,这?样我也会忍不住去想你,老公要不这?样吧,等我回去也别?挂,今天晚上可以通过视频来进行一些涩涩的事,不管是让我看脸还是看腿,哪怕就看个手也成,算了?,还是看嘴吧,怎么样?我也让你看。”

郁书青面无表情?:“我要睡了?。”

徐矿滋儿哇地叫起来:“别?,我错了?,你要是害羞的话不视频也行,我觉得这?种事电话更刺激,就是只能?听见声音,却看不到?脸,不是更能?增加想象吗……喂,老公?老公你说句话啊!”

他着急忙慌地把?手机拿近,温度太低,风把?头顶的星星都给吹散了?,只能?借助一点的月光看向屏幕,仔细地去瞧郁书青的脸。

郁书青躺在床上,像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整个人看起来柔和而?温暖。

路旁是不知名的茂密灌木,横生的枝条打在胳膊上,徐矿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软了?,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你真好看。”

郁书青默默地看他。

徐矿继续:“想把?今天晚上最美味的一根烤玉米送给你吃。”

郁书青这?才开?口?:“你在说什么啊?”

“说你好看的程度。”

前面有人叫他,说徐老师加紧速度,别?落下了?,徐矿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手指抚着屏幕中郁书青的脸:“好想把?你带过来,介绍给大家看,让山里的野狍子都知道,你有多可爱。”

没来由的一句肉麻,弄得郁书青有些不大自在。

说起来,他还真的没去接触徐矿的朋友圈子。

“别?了?,”郁书青轻声道,“干嘛要带我见你的朋友,还有什么……野狍子。”

徐矿笑得眼睛很亮:“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胡扯,我又不讨人喜欢。”

“真的吗,那你就没必要把?我当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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