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庄雪带了一箱行李过来,里面装了一些书和衣服。
陈海天煮杯咖啡给庄雪,两人开始认真地制定生活公约,厨房的使用、客厅电视的主控权、三楼的清扫工作,全都说得清楚明白。
他们都是实际的人,一开始就把事情讲明,就算对方不能接受,也还有商量的余地,总比同住后才弄得不欢而散要来的好。
「最后,」陈海天认真地声明,「如果逛频道逛到奈洁拉时,一定要停下来让我看完。」
「好好好,」庄雪也认真地回应,「她煮什么看起来都很好吃,我也喜欢看。」
陈海天听了庄雪的话,满意地点点头,「那我带你去看我的书房,以后你可以随便去找书看。」
庄雪说好,神情却有些讶异。
他把「雨天大人玩耍中,来喝咖啡的朋友请按铃」贴在门上,带着庄雪上二楼,这一年多的时间,他始终不曾让庄雪进书房,虽然他是个商人,但书房依然是他的心,只有他爱上的人才能看他的心。
走到音响前面,他放了一张史坦盖兹的萨克斯风专辑,轻快的萨克斯风让有些闷热的房间清凉起来,然后打开书房的门,站在一旁让庄雪进去。
书房里的光线有些黯淡,他微微拉开方格图案的窗帘,让少许阳光透进来。
「左边这几个书架是我妈的,其余是我的,都可以随便看。」陈海天带着庄雪在书架间踱步,指着其中几个书架说,「这是杂书架,乱摆的,没有分类,看完随便找个空位塞进去就行了。」
庄雪一边点头,一边张望着架上的书,「很多书跟我的重复。」
「对,重复了百分之九十五吧。」陈海天笑了一下,「你忙你的吧,看要翻书或整理行李,我先回楼下。」
他往门口走去,经过庄雪身旁时,却被庄雪拉住了手,他有些惊讶地停下脚步,庄雪站得好近,近得能闻到了庄雪身上的豆香味,他不由自主地看着庄雪,「怎么了?」
庄雪一言不发,脸上出现了很久不见的腼腆,却毫不闪躲地望进他的眼睛,伸出手抚摸他的脸,动作轻柔地试探着,几乎没碰到他的皮肤,经过短到不能再短的迟疑,庄雪倾身向前,用嘴唇撩过陈海天的唇,轻柔到甚至不能称为一个吻,只是皮肤的碰触罢了。
陈海天心里一阵狂跳,他突然明白自己心里有多么渴望庄雪,莫名其妙的渴望,跟情欲无关,而是他深刻地感觉到,他想要庄雪从此成为他生活里的一部分,甚至是生命里的一部分。
他知道庄雪也感觉到了,因为庄雪遮住他眼前的光线,侧头吻了他,唇齿间似乎都是水果醋和冰糖混合而成的香甜,他觉得四肢百骸仿佛被醋泡松泡软,浑身汗毛直立。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浅浅的吻,给他的感受却远远超越他过去所有的情欲经验。
他加重力道回吻庄雪,庄雪用更强的力道回应他,他的左手被庄雪的右手牢牢握着,他的右手摸着庄雪的脸,庄雪的左手环着他的腰。
庄雪的吻有种让人觉得就此失去一切也无所谓的温柔,陈海天现在就被这种温柔所束缚,受困其中。
他们吻了很久,才在喘息中分开,然后动也不动地互相拥抱,陈海天有种溺水的感觉,心中涌起一些惊慌,因为他不确定这个时间点是对的,可能抱了有好几年之久,他才听见庄雪的声音说,「继续吗?」
「店还在营业中。」话一出口,他发现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静电干扰的嗡嗡声,他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还存在。
「那打烊后继续吗?」
陈海天把头靠在庄雪的肩上,想了片刻,才很认真地说,「就算你睡我房间,三楼还是归你打扫。」
「好。」庄雪认真地回答,「一楼跟二楼我也会扫。」
「可是这样会不会跳太快?」这个吻完全不在陈海天的预期中,不过庄雪本来就很少在他预期中。
「也还好,虽然比我预估的快了半年。」庄雪的头也靠在陈海天肩上,声音从他的后脑勺传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去年六月,你第一次来台中开始算。」
「我也是,我的预估是最少一年,长的话两三年都有可能。」陈海天说完,心里突然一阵不安,轻轻推开庄雪,看着庄雪的眼睛问,「等下,你预估的是什么?」他第一次无法确定对庄雪的理解是否正确。
「我们从普通朋友变成终生伴侣需要的时间。」
陈海天安下了心,还好没有表错情,「你觉得我们进展到那个程度了?」
庄雪叹口气,再次用力抱住他,「没,大概才……我想想,」庄雪停了片刻才说,「百分之八十五。」
「我觉得是百分之七十九。」
「因为我比较早爱上你,所以我趴数比较高。」庄雪说得很认真。
「什么时候?」陈海天有些讶异。
「三月来吃炸猪排那次。」
陈海天突然觉得自己快要失控,庄雪的渲染力已经渗透进他的身体,他稍微推开庄雪,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脸上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既然你知道趴数还没满,为什么……」
「因为现在是很好的进场时机。」庄雪笑了笑,手指探到他的后颈,轻轻地摩挲。
「喔。」陈海天的脑里乱糟糟,只好先给庄雪几个很轻的吻,「我……我先下楼,晚上吃炸猪排好吗?还剩半瓶酱汁,刚好在过期前吃掉,等下你把冷冻库里的猪排拿出来退冰,冰箱下层有颗高丽菜,顺便拿出来切一切……」
「我直接炸好端下去吧,反正我的炸工比你好。」
陈海天答应一声,转身离开房间时,却听到背后传来庄雪的声音:「那晚上继续吗?」
「打烊后我再回答你。」
陈海天觉得自己像个盛着热咖啡的冰杯子,脑袋热闹,外表冷静,他在这种冷热相冲的情况下裂了一道缝。
他把头放进吧台里的冷冻库里,深深地吸一口气,取出一包冻成硬块的水蜜桃果肉,丢进冰沙机里,再倒入各样的材料,做出一杯水蜜桃冰沙,然后坐在吧台里,大口喝下半杯,思绪才慢慢冷静下来。
虽然心里早就预期刚才的场景会有发生的一天,但真正面对时,还是手足无措。他想起刚才互望着对方的瞬间,沉默在他们之间流动,那种沉默是安心的感觉,是咖啡和牛奶比例正好的拿铁,是酱料和泡菜份量恰当的臭豆腐。
他们互相爱着对方,用成熟的心智爱着对方。光想到这点,他就觉得自己陷入一个很深的地方,几乎要被淹没,他开始胡思乱想,最后他拿起手机,传了一个简讯给庄雪,「剩下不足的趴数怎么办?」
「先上车后补票,推倒还能抵差价。」
他看着庄雪的回复,忍不住闷笑起来,心里觉得幸福满溢,他拥有的一切,他即将得到的一切,全都平凡无奇,却全都闪着光芒。
「小万……」
陈海天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见武大郎站在吧台边狐疑地看着他。
「你会笑耶。」武大郎的声音里充满不可思议。
陈海天有些尴尬地站起来,「我又不是项羽,本来就会笑。」
「项羽?」
「史记上的项羽从来不笑,唯一笑的那次就是在乌江自刎时……唉,不重要,」陈海天摇摇头,那些长期占据他生命的历史故事还是不时会从他嘴里冒出来,「怎么来了?庄……庄雪在楼上,我帮你叫他。」对于该如何称呼庄雪这件事,一年了,他还是没有定论。
「不用不用,我只是顺路经过,来还你摩卡壶而已,我已经买了一个两人份的。」武大郎把一个袋子递给陈海天,靠坐在吧台椅上,「帮我磨一包曼特宁吧,我要赶回去等家具送来。」
「重新装潢?」
「也不算,买了一些书架跟桌子,墙壁刷一下,」武大郎边说边笑,笑得嘴快裂开了,「我周四收到小诚的明信片,他说要给我机会,所以我要赶在他回来前把房子弄一弄。」
「这周四?」陈海天停顿一下,才继续把咖啡豆倒进磨豆机里。
「对呀,从一个叫『夏河』的地方寄来的,我去查了,结果怎样你知道吗,」武大郎两眼放光,语气激动,「那里有座庙叫拉卜楞寺,我跟小诚看的最后一部电影,就是在那里拍的,这是天意……」
陈海天按下磨豆机,巨大的噪音瞬间淹没武大郎的声音,如果不这么做,他怕自己又忍不住把心里的讥讽说出口。
送走武大郎,他去立刻翻月历,的确没错,周四是农历七月一日,鬼门开,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偏偏在这天收到明信片,还真的是天意。
武大郎收到的是明信片或是收魂符呢?陈海天在心里猜测,同时礼貌性地为武大郎默哀三秒。
「刚刚是大武?」庄雪从小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衣服已经换成了米老鼠家居服。
「对,来还摩卡壶。」陈海天迎上庄雪的目光,看起来像是在笑的目光,他的思绪又开始混乱,像个陷人热恋的傻子,他走进小厨房里,因为庄雪穿着家居服和拖鞋时,绝不会踏进咖啡馆,这是对他工作场所的尊重。
才走到门口,庄雪就拉住他的手,将他抱进怀里,吻他。
他用同样的力道回吻庄雪,夹杂着前未有的温柔,他细细搓揉庄雪的卷发,唇齿间沾染着庄雪的气息,他刚喝下的冰沙在胃里沸腾,甜腻又滚烫,和庄雪缠绕的肢体已经不受他控制,肌肤相触时的震撼让他心醉神驰,他觉得自己站在奶泡里,一寸一寸往下陷,如果不抱着庄雪,就会灭顶。
庄雪用充满情欲的方式抚摸他,闻着他身上水蜜桃和曼特宁的气味,用吻轻轻拨弄他脖子上散落的头发,在他耳边轻轻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诗歌的吟唱,一遍又一遍,热烈,深情,毫无保留。
「你确定要等到打烊后吗?」
庄雪的声音、庄雪的体温、庄雪的味道,瞬间抽掉他所有理智。
那天傍晚,没有人开的没有人咖啡馆突然提早打烊,不过店里没有人,所以也没有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