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七

3 / 46 章 · 3,902

他们以奇怪的堆叠方式,把四颗不同颜色的头全挤进相机里,在法院前拍了张照片留念。

「三个月后记得来离婚啊宝贝。」梁美莉一手压着太阳穴,半眯着眼对五阿哥吩咐。

「好好好,小万,机票订好再跟你说,就这几天,猫猫要用的东西我都会准备好。」五阿哥说完,拉着阿明飘然离去。

「我也闪了,帮女朋友买早餐去,」梁美莉朝陈海天挥挥手,「你工作怎样?」

「下周三开始。」

「小万万的百日维新,我精神上支持你呐宝贝……」说还没说完,梁美莉已经摇摇摆摆地走开了,留下陈海天一个人站在法院前白花花的太阳下。

「不要肉体上支持就好了。」陈海天朝着远去的背影回了一声,「百日维新……后来变法失败,清朝就灭了啊。」这个行动代号是他自己取的,当时觉得有趣,现在却隐隐觉得触霉头,他为自己的取名无能叹了两声。

大部份人会用三十岁来做为人生阶段的划分,可是对陈海天来说,是二十七岁。

今天他二十七岁又三周,第一次当结婚证人。

他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产物:单亲家庭的独生子,跟着母亲,偶尔见父亲,没有兄弟姐妹,没有青梅竹马,没有儿时玩伴。

有次他做了调查,和他最亲近的六个同学里,有两个是单亲,三个有继父或继母,符合亲生父母住在一起未离婚的,只有一个,因此,他认为比起单亲家庭,双亲家庭的小孩更容易因为受到排挤而造成人格和心智的偏差。不过,也许是因为他的人格偏差了,才会有这种念头。

总之,除了希望自己活不过二十七岁这件事之外,他还算心智完整,人格健全。

国中时,他疯狂迷上摇滚乐,十五岁那年,他最爱的乐团主唱Kurt Cobain,在一个天气很好的周末,留下遗书,往自己头上开了一枪。

「I’m too much of a neurotic moody person and I don’t have the passion anymore, so remember, it’s better to burn out, than fade away.」

简单的字里行间里,藏着巨大的阴暗,迷住了他。

那时媒体铺天盖地的说着一个词:27 Club,二七俱乐部。许多伟大的摇滚乐手都在二十七岁死去,成为传奇。对一个处于叛逆期、有点孤僻的陈海天来说,在二十七岁死去变成一件很酷的事。他在作文上写着:「希望我二十七岁时也能写出很伟大的遗书。」他的母亲因此被请到学校。

「我只管他到十八岁,十八岁之后的人生他自己负责,就算我儿子想写遗书也是他的事,」母亲告诉他的班导师,「不过,康熙十五岁擒鳌拜,我儿子十五岁只想写遗书,真的是我教育失败。」

那年陈海天的母亲四十二岁,是大学里的历史讲师,专攻清史,偶尔在报上或杂志写些评论,但是他不是那种受师长赞美、对每个人都笑脸相向的教师孩子,因为他的母亲对于控制自己儿子的人生没有太多兴趣。

「只要不伤害到他人就好,还有作弊不要被捉到。」这是母亲给他的底线,此外做什么都可以,考最后一名也没关系,是个同性恋也没差。

那天离开学校,母亲带他去吃姜母鸭,跟他做了一番没头没尾的母子对谈。

「我跟你说过你名字的由来吧?」

「嗯,梁羽生书里的大侠,江海天,父亲叫江南,」陈海天撇了撇嘴,「你们大人取名字都没考虑到小孩的心情。」比起金庸,他母亲更爱梁羽生,因为梁羽生的武侠世界几乎都发生在清朝。

「总比叫陈世遗或陈经天好吧?」金世遗和唐经天是另外两位大侠。「其实这只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我很喜欢『海天一色』这句成语。」

「嗯?」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爱来爱去,而是地平线,因为你无论如何都摸不到,所以,这世界两个最广阔的东西,用相近的颜色,在最遥远的地平线碰在一起,你不觉得充满寓意吗?」

「嗯,妈,可以再点一盘高丽菜吗?」

回家后,他母亲丢了一套康熙历史故事给他,他看完了,很喜欢,跟喜欢摇滚乐一样喜欢。

Nirvana、Dream Theater和母亲书房里的清代史料,就是他少年时期的朋友。

随着年岁渐长,他慢慢琢磨出母亲告诉他「海天一色」的原因:表象之下藏着远大于你所能见的事实,只要找到那条地平线,就能够看见在藏在同色系之下,不同的内在与深沉。

较流行的说法,就是:李组长眉头一皱,发现案情并不单纯。

因为李组长看到了那条地平线。

大学时,他考上历史系,一路得心应手地念进研究所,他的馊妹梁美莉,也进了俄文研究所,他们继续以方圆十公里为生活范围,各自轮换着男朋友女朋友。

那几年,两个人每隔三四天就会碰面,坐在校园的小角落喝瓶啤酒,说说话,然后带着压扁的瓶子、躲回各自的内心。梁美莉常抱着厚厚的原文小说,书里都是弯弯曲曲的俄文字,有时兴起,会讲上一小时的俄国文学,但是对陈海天来说,所有俄国作家的名字都是什么什么基,他情愿研究王鼎和穆彰阿为了鸦片战争打过几次架,也不想去分辨这个基跟那个基的差别。

「你将来要当翻译或口译吗?」刚进研究所时,陈海天问过梁美莉。除了这两个出路,他想不出念俄文能做什么。

「有这打算,不过懂外文是一回事,能把外文翻成适合的中文是另一回事,没有实际的社会经验,翻出来的文字会很虚。」

「那?」

「我打算找个不用早睡早起,不用坐办公桌,不用穿得正经八百,不用化妆的工作。」梁美莉弹了弹烟灰,「应该会先去当酒保,顺便认识些药头,玩弄一下感情,看看社会的背光面。」

陈海天手指轮敲着桌面,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你根本不是想累积社会经验吧?你只是想收集故事,将来写书。」

「嘿嘿,聪明,」梁美莉得意地扬扬眉,「到时候封面还能打上『酒保最赤裸的情欲告白』这种句子,你不觉得很逗吗?而且会说俄文的酒保你不觉得很酷吗?全台湾你找得到几个?」

两年过去后,陈海天进了圆山博物馆当研究助理,薪水和年终都不错,周休二日,风景宜人,有时还能摸摸各朝文物,除了要开漫长又没效率的会、吃难吃的简餐、喝焦掉的咖啡之外,一切都称得上很好。

而梁美莉闹了一场家庭革命,进了美式连锁餐厅当酒保。

「一哭二闹三上吊对我没用,」梁美莉说起这件事时,半眯着眼,神色似笑非笑,「我妈跟我演八点档,我就跟她演九点半档,我妈说我不孝,她不如去死,我就说不——是我不孝,我先去死,她哭两声,我就哭三声,」她递了一杯长岛冰茶给陈海天,「我连断绝关系的准备都做好了,亲情是一回事,拿来勒索是另一回事,你懂的,没理由爽到他们艰苦到我。」

「嗯。」换做是他,也会这么做。他们的共通点,就是最爱自己,他们活着不是为了成全谁,他们的人生不是用来满足别人的控制欲。

不同的是,梁美莉会死缠烂打、软磨硬泡,尽量减低伤害;他则是冷眼旁观,等着看万物毁灭、玉石俱焚。

「我们死了都会下十八层地狱。」陈海天叹了口气。

「离魂河岸有你相伴,不寂寞啊——」

「尽量不要。」陈海天吸了口气。

「呿!你知道最荒谬的是什么吗?他们能接受我是个同性恋,但不能接受我顶着硕士学位来当酒保。」梁美莉举起左手正在切柠檬的水果刀比划两下,「所以,我总有一天要念博士,到时候写书,封面上的句子就能变成『左撇子女同性恋博士化身酒保,带给你最赤裸的情欲告白』,你不觉得很赞的吗?」

「你做什么都很搞笑。」陈海天小心闪避那把刀,「而且每个时代都有诡异的事,像是道光年间,破旧有补丁的衣服卖得比没补丁的新衣服贵。」

「臭文人,讲出来的话永远有霉味又没味。」梁美莉拿起柠檬籽丢他,「百无一用是书生。」依照一般人的标准,陈海天就是个文人,长得像文人,打扮得像文人,行事风格是个文人,谈的也是文人的恋爱。

「你有天会是个俄国文学博士……」

「但我不是文人,文人和念的学的不相关,而是取决于气场和心态。」

「我知道。」这是陈海天最喜欢梁美莉的一点,她不掩饰自己庸俗的部份,也不拿文学论述或学术思想来妆点自己,「不过我是书生,不是文人。」对他而言,文人是种贬义词。

「可是这件事除了我以外没人发现。」

「有,我娘亲。」

「伪文人,快点把酒喝完滚回博物馆去。」

那时陈海天已经不再有二十七岁要写遗书的想法了,反倒是母亲偶尔会从日本打电话问他:「遗书写得如何了?」

母亲已经在三年前搬去日本,跟煮菜的叔叔一起生活。

煮菜的叔叔来自新加坡,一般人称之为知名饭店主厨。但是对母亲而言,叔叔就是个煮菜的,「就像我是个教书的。」母亲在乎的是人格分量而不是社会分量,任何阶级意识的比较都很可笑,饭店主厨没有比热炒师父高级,教大学也不比教小学了不起。

所以二十七岁死去跟七十二岁死去也没有差别。二七俱乐部只是个统计数字。会成为传奇的,无论在几岁死去,都会是传奇,就算到歌唱比赛当评审,也还是传奇。

平凡如他,就算在二十七岁留下遗书,往自己头上开一枪,也只会在社会版上占据一小角,晚间新闻播完就被遗忘。

死亡和传奇、婚姻和幸福、拥有和满足……看似同色系,却是两种不同的质量和概念,两者中间都有条地平线,在旁人无法触及之处,发出柔软的、遥远的声响。

海天一色,一者,one也;one者,万也。他就是假装成同色系的陈小万。只有母亲和梁美莉看见了那条地平线,她们都是李组长。

可是二七俱乐部并没有真的从他心中远去,他在二十七岁又一周时辞去博物馆的工作,和同事进行些无关紧要的欢送仪式,收拾办公桌,丢掉塞满抽屉的会议记录跟研究参考资料,向那些古文物告别。

他少年期多半耗在母亲的书房里,青年期则耗在史料里,成年期更是全部耗在博物馆里。他喜欢这种学术文人生活,却不自觉有一股倦怠感,这种感觉随着二十七岁的逼近而日渐加重。

他不想停在这里,他必须要前往另一个地方。他和自己约定,如果来不及让生命在二十七岁前死去,就让二十七岁前的人生死去。

今天他二十七岁又三周,刚当完结婚证人,有一个馊妹和两个挚友,曾经爱过一个人。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