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 正是蜀王府老王妃的生日,她的生日宴,在十多日前就已经准备起来了。
到了三月初八这日, 蜀王夫妻早早地就起来,蜀王妃还梳洗着呢,蜀王就收拾好了要往外走, 他走之前吩咐道:“你也赶紧收拾, 今日里来的客人多, 事情也多的很, 吃过饭你先亲自去厨房看看,确定宴席上有没有什么纰漏。我先去外面转一转。”
蜀王妃摆摆手:“这个还用你说,我知道该怎么做,记得快点回来。”
今年是婆婆的整六十大寿,王府里早一个多月就开始准备了, 虽然婆婆说不用大办,可底下的儿女们哪个敢不尽心, 就连公公都说这是大寿辰,不大办不行。
蜀王出去转了一圈就回来了, 和蜀王妃两人匆匆用了饭, 就去了老王妃住的院子。
他们夫妻两个来的还不是最早的,老王妃的院子里已经有人坐着了。
和几个弟媳刚说了几句话, 褚心悦和褚心慧姐妹两个就携手过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孩子。
蜀王妃赶紧带着弟媳们站起来, 跟两个大姑子打了招呼,姐妹两个笑着跟弟媳们打了招呼,才一块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蜀王妃看着坐在自己上手的两个人,心里微微有些羡慕, 蜀王府里女孩少,除了二女儿褚心兰,剩下的哪个女孩不是捧在手心里长起来的,后来嫁了人,婆家也不敢给一点气受。
不过这羡慕也只是一点点,她的日子过得也不算差,婆婆是个好相处的,丈夫对她也算是尊重,儿子又是蜀王府的世子,她的日子已经过得比绝大部分人都好了。
因为蜀王府的儿女孙辈实在是太多,老王妃没来的时候,她们这些大人在一个屋子里,孩子们也在
隔壁的屋子,要不然光是孩子的吵闹说笑声,就能把房顶给掀翻了。
这会儿就是这间屋子里,说笑声也是不小的,蜀王妃也和自己手边的褚心慧说着话。
两人正说着话,褚心兰来了,她和自己的嫂子孙氏一起过来的,褚心慧见褚心兰来了话音一顿,不过很快就扬起笑脸:“大嫂,二姐,你们快过来坐,刚才我还说起你们呢。”
陈侧妃刚出事的那会儿,褚心兰还有些算计,可等她越来越大,她才越来越明白,这个朝代这个社会,有些小聪明是做不了什么的,即使自己的哥哥再如何出色,只要蜀王不肯给哥哥机会,那哥哥就做不了蜀王府的主人,想要得到什么就得自己去打拼。
好在她的哥哥还算争气,即使没有蜀王的帮扶,也算是在朝廷上有了立足之地,只是比起蜀王府的权势来,还是有些不及的。
更别提刘含樱的那个儿子呢。
褚心兰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小姑娘了,不管心里怎么想的,面上还是一派笑意:“我说谁念叨我呢,原来是你们两个,我只不过是晚来了那么一回儿,心慧你就念叨起我来了。”
她语笑嫣嫣的,根本就看不出来跟褚心慧之间的龌龊。
褚心慧也笑的开心,今日是母妃的好日子,不管她和褚心兰之间到底多么不对付,都不能表现出来,姐妹之间得和睦的很。
屋里的人还在不断增加,又等了一会儿,刘含樱才被人扶着出来,她一出来,满屋子的人就都站了起来,齐齐跟她请安。
刘含樱笑着拍拍手:“好了,都起来吧,这里也没别人,还这么多规矩做什么。”
蜀王妃就笑着说道:“母妃,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您是家里的老祖宗,我们这些做小辈的给您请安不是应该的。”
“什么老祖宗不老祖宗的,我还年轻着呢。”
看着满屋子的小辈,刘含樱心里却微微有些苦涩,要是自己的五顺还是自己的儿子,那他的妻子和女儿,也该坐在这里恭贺自己生辰的。
可这里只有自己小儿子的妻子,她的两个儿子都不在她的身边。
这个时候这么热闹,刘含樱心里却只有三四分的开心,可不管心里怎么想的,她脸上还是习惯性地带上了笑容。
她都演了大半辈子的戏了,只要这样的日子,不算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她脸上都会带出十分欢喜的笑容的。
刘含樱又跟人说了几句话,就被褚心慧和蜀王妃搀扶着,去了王府正堂,蜀王府所有的小辈都在那里等着给她行礼呢。
蜀王府里十几个女儿儿子,还有他们的孩子和孙辈,满满当当站满了整个院子。
其中站在最前面的,就是褚云澎和几个十几岁的少年男女。
见到刘含樱过来,那几个少年男女最年长的那个便躬身行了一礼,说道:“奶奶,今日是您的六十大寿,父皇派了我们几个,来给您祝寿了。”
刘含樱刚进这个院子便看到了这几个少年男女,心里的酸涩又多了几分,这会儿她脸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住,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们父皇有心了。”
蜀王已经在正房里等着刘含樱了,他见刘含樱马上就要哭起来了,赶紧过来拉了刘含樱的手:“孩子来给你祝寿,那是孩子的孝心,咱们做老人的,高兴还来不及呢。”
刘含樱也知道这个日子落泪不好,生生止住了自己的眼泪,说道:“我这是心里高兴。”
褚云澎带着满院子的人给刘含樱行了礼,之后刘含樱就在众人的簇拥下在正堂坐了下来,跟人说说笑笑。
尽管满目的繁花锦簇,刘含樱心里还是有些怅然,自己的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一个在深宫里一个在千里之外,这个生辰,过得好像还真没什么意思。
就是再大的宴席,过程也就是这么回事,亲戚朋友们都来祝贺,接着吃吃喝喝,刘含樱的生辰也是这样,吃过饭没多久,她就借口累了,回后院歇息了。
她今时今日的地位,自然没人敢说什么的,等到了自己的院子,刘含樱就把要陪着她的小辈们给打发走了,自己一个人在榻上歪着身子,不多一会儿便闭上了眼睛。
待到她醒来,外面还在唱着戏,刘含樱就穿着家常的衣裳,跟身边的丫鬟说道:“你看看,今日是我的生辰,我倒是最清闲的一个了。”
丫鬟立即笑着回道:“这是老祖宗您的福气。”
刘含樱笑笑,不说什么了,低下头慢慢啜着茶水。
一盏茶还没饮完,就有丫鬟惊扰通报说周居士来
了,刘含樱立即说道:“快让人进来。”
周居士就是周婀娜,她年轻的时候一直在王府的家庙里修行,日子过得十分惬意,等上了年纪反而开始往外跑了,一年到头都在外面,很少回京城了。
每到一个地方,周婀娜都会买些当地的风物特产寄给刘含樱,还会写信跟刘含樱说说当地的风俗传说,刘含樱对她的信是盼望的很,她一辈子也没出过京城,能在信上看看外地的风俗,她是很高兴的。
周婀娜很快就进来了,她脚步轻快神采奕奕,面上虽然染了风霜,但是精神却好的很,她进来先给刘含樱行了一礼,坐下后就把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笑着说道:“王妃,你猜我给您带什么来了?”
刘含樱没说话,就说道:“我哪里猜的出来,婀娜你就不要卖关子了,直接说吧。”
两人早就已经是朋友了,说话也随便的很,不像很久以前周婀娜还在王府里的时候,把尊卑分的那么清楚。
周婀娜也就不卖关子了,打开包袱,里面是不薄不厚的一本书。
“王妃,我在外面游历的时候做了一个梦,醒来后梦中所见一切还历历在目,梦里的一切都新奇有趣的很,我就把这个梦记了下来,也算是传奇小说了。”
“给王妃打发时间正好。”
刘含樱接过周婀娜递过来的书,掀开看了两眼便放下了:“等晚上我再看看,这会儿我累得不行,只想跟你说说闲话。”
周婀娜说话本来就十分有趣,在外面这些年走的地方又多,说起各地的传说和风俗来是头头是道,刘含樱听的是津津有味,她觉得今日里收到的所有礼物,还不如跟周婀娜说说话让她觉得开心呢。
周婀娜走了之后,刘含樱也没在再出来招待客人,外面自然有小辈们招呼,她根本就不用出去。
黄昏的时候蜀王才回来,只是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了两人回来。
刘含樱一看来人,立即站了起来:“五顺,你怎么来了?”
说完她才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些不妥,就改口道:“陛下,您怎么过来了。”
来人正是刘含樱的儿子褚云洛与他的妻子,只是现在他已经不是刘含樱的儿子了,他是大齐朝的皇帝。
当年三皇子和四皇子争夺皇位,最后胜出的是皇后所出的四皇子,只是四皇子子嗣单薄,生了三个儿子并没有立住的,朝堂上因为过继的事争的厉害,可还没等争出个所以然来,陛下就突然驾崩了。
在各方势力的角逐之下,最后蜀王和刘含樱的儿子褚云洛坐上了那个位置。
儿子成了九五之尊,刘含樱却没觉得多么高兴,因为从此以后,小五就再也不是她的儿子了。
就像今日,她过寿辰,她的儿子都只能偷偷过来。因为按照礼法,她只是小五的叔母,哪有皇帝亲自给叔母过寿辰的呢。
刘含樱知道朝廷上下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子,所以在寿辰之前,她亲自进宫跟儿子说了,那日他一定不要出宫来给她祝寿。
只是没想到,儿子还是悄悄地来了。
这是儿子的一番孝心,却让刘含樱红了眼眶。
褚云洛先是带着皇后给刘含樱磕了个头,接着就坐下来陪刘含樱说话,而皇后则亲自下厨去做长寿面了。
虽然蜀王府离着皇宫并不远,刘含樱前几日也刚见了儿子,可她还是跟儿子有许多话要说,有许多事要嘱咐,一直到了天黑,儿子都要回去了,刘含樱才止住了话头。
皇后在一旁就说道:“母亲,等过几日我就接您去宫里住几日,您看怎么样?”
刘含樱看看儿子,见儿子的目光也有些期盼,还是摆摆手:“我在蜀王府里呆习惯了,去宫里反而住不习惯。再说了我跟你父王都说好了,等两日就去城外的庄子住,前些日子我们在庄子上种了不少瓜啊菜的,再不去管就收不了什么东西了。”
宫里人那么多,各个都勾心斗角的,她虽然是被每个人都费尽心思要捧着的人,可她还是不想去住,因为太累了。
年轻的时候还好,老了就想简简单单的过日子,就喜欢跟没什么心思的人相处。
蜀王也说道:“你们母亲现在可看重她种的东西了,我给她打个下手,还要被挑三拣四的,又是嫌弃我水浇的多,又是嫌弃我土盖得少,反正是没一样让她满意的。我在战场上拼了大半辈子了,到头来反而被人嫌弃做不好农活了。”
刘含樱白了蜀王一眼,就说道:“还不是怪你做事毛毛躁躁的。”
蜀王不说话了,褚云洛
夫妻两个则是相视而笑,都觉得父王在外面威风了一辈子,到头来却在母亲这里被嫌弃了。
褚云洛是皇帝,现在天色已晚,不好在蜀王府多待,刘含樱和蜀王一起把人送到门口,便回各自的院子了。
刘含樱和蜀王都上了年纪,睡觉都轻,早就不在一个床上睡觉了。
因为中午睡了一会儿,这会儿刘含樱倒是不困了,她记起周婀娜送了一本书来,便对丫鬟说道:“把周居士送来的书拿过来,我看一看。”
丫鬟很快就把书给拿过来了,屋里又点上了几支蜡烛,室内顿时照的跟白昼一般,刘含樱掀开了书,看了两页便入了迷,丫鬟几次来催她歇息,都被她摆手拒绝了。
等到整本书看完,刘含樱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这倒不是周婀娜做的梦有多少新奇有趣,而是她的梦也太过离经叛道了。
她梦里到了一个叫“千禧”国的地方,那里的人都能吃饱穿暖,就连最普通的人家,大米白面也是随便就能吃的,因为高粱豆类等杂粮,卖的比大米白面还要贵,甚至就连最普通的野菜,一斤都能买好几斤白花花的大米。
这还不是刘含樱最吃惊的,最让她吃惊的事,那个国家的女子和男子一般,都可以读书科举,女人不靠任何人,就能养得活自己。
这个“千禧”国,竟然跟神仙世界一样,不,也不对,就连那些神话故事里的国度,也是男神仙比女神仙要地位高,女神仙注定不能比男神仙的本事还要大的。
可那个国家不一样,只要有本事,女人在朝堂上也可以管着男人的。
那个国家比神仙世界还要好!
自己一辈子都在后院里生活,若是真的有那样一个国家,自己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呢?
刘含樱深深叹了口气,让丫鬟服侍自己梳洗歇息,等到躺在床上闭眼之前,刘含樱忽然又坐了起来,吩咐丫鬟:“把我刚才看的那本书拿过来。”
丫鬟应声而去,很快就把书给拿了过来,刘含樱接过书压在了自己枕头底下,今晚上,她也能做个这样的梦就好了。
她想看看,女人也能如男子一般读书科举讨生活的国家,到底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