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楼梯间看见陈桐岩愤怒的将出院手续撕碎扔到廖群山的脸上, 两人争吵不休。
“你就不顾他们三个人的死活吗?我坚决不同意他们出院!”
“陈主任,这不是你同意不同意的事。他们是自愿出院,也没人逼他们!再说, 衰老的速度一天比一天快,三个人的精神世界已经崩塌,把他们送去精神病院……这是最好的办法。”
“廖群山!”陈桐岩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敢?你奶奶的,你往他们糌粑里放安眠药这件事我还没跟你计较, 你安的什么心?”
“陈桐岩!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安眠药是李科那小子自己偷的!我放什么?这三个人去了一趟塔图,人回来就这样了,他们自己不敢面对自己, 整天说一些胡话, 什么有鬼有鬼的, 我看是他们自己心里有鬼!”他越说越大声, 情绪渐渐失控,他推开陈桐岩, 大喊:“鬼呢?鬼在哪儿?让我看看!”
他气得在原地打转, 看了一圈,摊手:“我说, 老陈啊, 你能不能别把自己的那一套东西强塞给别人?你摸着良心讲讲,他们说的那些事儿,你信吗?”
陈桐岩脸上一抽一抽的, 叹了声, 一下子靠在墙上:“不管信不信, 人,我不答应送去精神病院。就算是自愿的也不行, 凡事都得按照规章制度办事。群山,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想法,这件事谁也说服不了谁,你让我怎么跟他们的家属说?卫华家里还有个怀孕的老婆,小兵才刚上五年级,这么大的事情,你跟他们说去?”
廖群山沉默一时,点了支烟:“也不用你管,他们已经写了信寄回家,原因就说这里还有工作,一时间回不来。该发的补贴我们也给上,每个人拿多少,我都算得清清楚楚。”
“你算得清清楚楚?”陈桐岩似是嘲讽般地笑了一声:“你都掉钱眼儿里了你当然算得清清楚楚!你老实跟我说,你上没上塔图?”
我听到这,大概知道他们在争论什么了。
这两人也好笑,特别是那个廖群山,人命关天,居然想出这种点子。李科和卫华,还有方晓龙一心想死,不就是因为我看见的那个东西吗?
都被鬼缠身了,这病怎么好得起来。
要是我,被鬼缠上,我也想死。
这一刻,我决定要辞职。
两人的谈话还在继续,我看了眼时间,蹲在门口仔细听。
“没上。”
“没上你就这么肯定他们说的什么黄金是真的?”
“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
“你真是……”陈桐岩显然很无助,两人吵到最后也没个结论。
看起来那个陈桐岩更像个好人,起码知道是非黑白啊。
我准备撤了,转身的一瞬间,我瞟见了蹲在三楼楼梯转角的老张。
他正盯着我!
我心里一颤,差点儿喊出来。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他不说话一直在上头干什么?难不成也是偷听廖群山和陈桐岩的谈话?
我又想到在值班室里被他俩发现的事情,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戳穿我?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老张的脸是那么的可怕。我抖了抖,垫脚回到护士站。看着病历,联想到磁带里的内容,我大概知道廖群山说的办法是什么了,他想找老张一起去塔图运金。
大雪
我写好了辞职书,感染科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卫华他们三个人重返病房,依旧住的清洁间对面那间。自从我看见里面有个女人后,我再也没敢往那个方向去。
每次我看见刘姐从里面出来我都会问她有没有看见什么东西,她回回都笑着说我上班上傻了,还说是因为后门那只猫带给我厄运。靠近猫,我也会看见它看见的东西。
说起雪,它许久不来医院了。后门也没找见它,可是半夜我总会听见空荡的走廊传来它哈气的声音。
我的辞职书许久没批下来,今夜又是我值班,我在护士台上趴着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我似乎感觉有冰凉的手滑过我的脸颊,我觉得很闷,呼吸越来越快,可是我怎么都醒不过来。直到一声阴森的猫叫响起,我吓得从台上弹了起来。
我睁眼一看,护士台上站着雪,它对着空气躬着身子,叫声愈发刺耳。
它浑身的毛发竖起,以随时准备攻击的形态对着前方。我站起来一看,卫华竟然半蹲在前面,双眼通红,死死盯着我。我吓得往后倒,脚被椅子绊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肩上出现了一只手,用力掐住他的喉咙。他朝我伸手,求我救他,我害怕到连连往后退。跟着,他的身后出现了一个穿着红色古代衣裙的女人,长发如瀑,一张阴绿的脸缓缓露了出来,突然向我张开血盆大口。
我惊声尖叫,心跳如雷,我大叫着奔跑。可是好像没人听得见我的声音,我朝三楼跑去,冲到值班室敲门。幸运的是,老张在里面,他打开门,我拉着他哭喊。
“老张,救命!老张,救命!鬼啊,有鬼,救命!”
老张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我,他伸出头往门外看了一圈:“小倩,你是不是看错了?外面什么都没有啊。”
我已经没有了思考能力,我只是拉着他的衣服不放,现在除了老张,我再也找不到其他人求救。
我将之前在二楼看到的所有向老张全盘托出,还问他为什么发现了我却不来问我。
他给我接了杯热水,安抚我先冷静下来。但我无论如何都冷静不了,我开门见山地问他:“老张,你是不是跟那个姓廖的男人要去塔图运金?”
他摆摆手:“我可不去。”
“那你为什么要偷偷听他们俩的谈话?”
他面露难色,道:“我……我没想去啊。实话跟你讲了吧,楼下那三个人的脑子有些不正常,他们说的那些东西,也不一定是真的。廖群山是我老乡,他做的东西我没法评价,我不参与,但是那三个病人一定是要被送去精神病院的。”
我听了他的话,差点儿咬了舌头,我忍不住抽泣,问他:“连你也不相信我?”
他啧了声:“不是我不信你啊,这世界上哪里来的鬼?”
我质问道:“那磁带怎么解释?”
“录音机有个功能,不需要磁带也能播放。”
我哑了声,又问:“那,那,那磁带里的那些人呢?”
“海拔高,氧气不足的情况下大概出现了幻觉。”
我又问:“那冰洞里的墓呢?”
他顿了一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小倩,你是个天真的小姑娘,外头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你不清楚,你走出去看一看,雪山是不是一望无际?是不是洁白无瑕?但是有时候所见的白不一定是白。”
我听不懂什么白的黑的,我只知道,我亲眼看见了一个红衣女鬼!他不信我,他根本不相信我!老张一把拽起我,说那就一起下去看看,到底有没有我说的那个东西。
刚走到楼梯口,剧烈的爆炸声砰地响起,一股热流从楼梯间涌了出来,玻璃全碎了。
老张一拍裤腿,大喊一声糟了,立马狂奔了下去。
我急忙跟在后面,才下到二楼,就看见一个满身着火的人从配电房冲了出来。
他的皮肉掉在地上拖着,他看见我,忽然大声喊道:“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救命!救命!”
我一听,这不是卫华的声音吗?
老张和我手上根本没有可以用的工具,火势越来越大,我听见一楼有脚步声往上赶,我无力救他,卫华就这么活生生被烧死了。
一整晚,他对着我喊救命的声音一直在脑中徘徊,我连续做了好几个噩梦。
第二天,李科和卫晓龙被转移到了一楼的病房,整层二楼,只有我一个人值班。那间配电房烧焦的臭味弥漫在整个走廊,后来刘姐让我回值班室休息,二楼不需要再留人。
那头的楼梯间已经封闭,我不得不经过病房(9)去三楼。看着漆黑的走廊,我整个人都木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发生了火灾还要让我上来,我告诉刘姐撞鬼的事情以后,我就发现科室里的那些人全都有意无意的躲着我。
在他们眼里,我是个异类,跟卫华他们一样。我离病房(9)越来越近,我捏紧了手心,直视着前方,我不敢用余光去看里面。
我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大喘一口气,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径直朝楼梯间走去。
就在我经过病房(9)的那一刻,我听见有东西在地上刮的嚓嚓声。我的神经绷紧了,五官不由自主地乱抽搐,我抓紧护士服,眼睛往里一看,一个被烧焦的躯体正在朝我移动,而地上拖着一条长长的皮。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吓得惊声尖叫。
大雪
那是卫华,是卫华。哈哈哈哈哈,卫华,卫华他死了,他变成鬼来找我了。
雪
我去看医生……她说我生病了。
雪
我不想上班。
雪停了吧,今天是几号了?我在家好像休息了有一周了。
大雪
睡醒后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整。我又倒头睡下了。
大雪
他们来看我,给我带了很多药,劝我去医院。我没病!我有什么病?我根本没病!有病的是他们!
大雪
我病了吗?我的辞职信呢?怎么还没有答复?
大雪
刘姐来看我了,给我带了酥油茶,还有安眠药。我上回求她帮我带药,没想到她同意了。可是我吃了安眠药以后还是睡不着,我感觉卫华,卫华就在门外。不,不!不对!他一直跟着我,我闻见客厅有烧焦的臭味,一定是他!救命,谁来救救我?救救我!
小雪
三天过去了,烧焦味并没有减退。我要离开这个地方,刘姐来劝我,让我回去好好工作。她告诉我,自从我走后,雪一直在后门等着谁一样,那只猫见人就咬,谁也不亲近,突然不让碰了。
对了,雪,雪肯定也吓坏了吧。
小雪
我决定回去了。
小雪
昨晚我睡的很好,不知道是不是安眠药起了作用,早晨起来也闻不见烧焦味了。我来到医院后门,看见了雪。我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靠近,它竟然愿意让我触碰。
它咕噜咕噜地对我叫,我对上它的眼睛,顿时吓得坐到了雪地里。它的眼睛里竟然有个红衣女人的影子!我慌忙跑进感染科的大楼,刚爬上一楼,只听那嚓嚓声再次响起,一双脚赫然出现在我眼前。
方晓龙死了。
我不再信任何人的话,我不知道有谁能救我,我想到了雪。我把雪藏在了值班室,每到值班的时候,我就会将它从柜子里抱出来。
老张的老婆出了车祸回家了,二楼和三楼除了我以外,只有刘姐。许医生也不常上来,医师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我想我已经麻木了,无论我去到哪里,卫华和方晓龙都会出现。我听刘姐说,楼下的李科病情恶化,皮肤流脓,抢救无效,死了。
楼道里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红衣女人的身影,只有他们三个人求我救救他们的声音,每晚如此。
我发觉刘姐看我的眼神变得很奇怪,她现在很少跟我搭话,我终于等到了医院的解聘通知。临走前,我发现刘姐给我的根本不是安眠药,而是治疗精神疾病方面的药。
我一下子就想通了,他们全都当我是疯子,不,是当我们四个人都是精神病患者!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就连老张也不信 ,他分明知道廖群山的目的,他分明什么都知道的!
小雪
雪死了。
以上,是聂雨倩的日记。
谢先章合上日记本,气氛异常安静,唯有聂玉倩的母亲偶尔抽泣。
他将日记本递还给她,沉沉开口:“请节哀。”
她用手帕抹了抹眼泪,道:“这本日记对你们破案有用,我希望警官能早日揭开真相。我女儿从不说谎,我相信她。”
送走她,刘警官折返回来。
“日记已经看完,接下来,我要讲的第一件事就是——陈桐岩自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