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来缘去

41 / 50 章 · 6,663

老头走了,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在病床上难堪的咽气,离开是他一生最后所求的体面。

时轻最近繁忙之余总会不自觉地想到老头,想着该如何全了他最后的体面。老头这个阶段已经出现了癫痫抽筋手抖这些症状, 他虽然坦然地求助了家人, 也无所谓地自嘲, 但任谁都知道他心里不可能好受。

再发展到最后,他不能自理的时候, 又该多么痛苦呢。

时轻发现无论如何绞尽脑汁,他都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老头更体面一点,大约人到了这个阶段都是无能为力的,金钱人脉都不行, 除了一口安乐,没有什么能成全体面。

老头以出远门玩的姿态离开,不失为一种体面, 他只是出去玩了,趁着最后的时光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他在享受最后的生命,而不是在亲人面前垂死。

所以时轻难过担心之余, 他心里尊重老头的选择。

但他不能决定高恙的想法,他看着高恙说:“羊羔,现在也许还来得及。”

高恙一言不发地逐字看完信, 折好,重新放进信封里,这才朝时轻点点头, “走吧。”

时轻觉得高恙他内心应该是矛盾的,他一方面认可老头的选择,一方面又放不下亲人的责任。

现在去找老头, 是顺应自己的内心,至于结果,谁也不愿多想,因为这道题就没有答案。

杨大妞跟老虎闻讯赶来,也加入了找人的行列。

“什么时候走的?”杨大妞问道高恙。

高恙摇摇头,“我今天一下午没在家。”

这就有点悬了,一整个下午,去哪都有可能,不太容易找了。

从八点一直找到天亮,朝阳升起的时候,四个人精疲力尽地坐在高恙家客厅里,全员沉默。

他们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今天下午看见过老头的人也都问过了,看见他的人不少,可谁也具体说不出来他去哪,线索就没出这一片儿,可这片儿就是没有人。

这个世上,自己之外的人终究都是过客,相遇或长或短,在意一时片刻,都不能有始有终。

“你们跟老头聊过了吗?”杨大妞看着桌上的信问,“这两天他有说过什么?”

时轻代替高恙说:“聊了,话都说开了。”

但一个人最终想的是什么就只有自己知道了,别人能窥探些许,却难知全貌。

杨大妞叹了口气,“一样米百样人,你们家老头太要强,拒绝一切丢自尊的可能,我家老头没皮没脸,他巴不得他躺床上的时候全家都围着他伺候吃喝拉撒。”

老虎看了看他恙哥,问了大家都想问却不敢问的:“还,找吗?”

“找,该找还是要找,但高恙你俩得有心理准备,很难找到。”杨大妞说,“我看杨叔是放放心心的离家的,他自己没有遗憾了,咱也该认命,这世上终究没有最好的告别方式。”

“嗯。”高恙点点头,“辛苦你们了,吃点东西再走吧?”

“家里有吃的吗?”杨大妞怀疑两个大小伙子的自理能力,撸起袖子去了厨房,“我去下碗面吧。”

一直到年底,家里还是只有两个大小伙子,老头没找到,意料之内情理之中。

他出去玩了,没有归期,充满遗憾的告别方式,却又好像有它独有的平静与美好——没有痛不欲生的眼泪,没有铺天盖地的哀悼,老头成全了自己,似乎也成全了大家。

生活还要继续,很时轻就又投入到了忙碌的工作中,高恙也回归了无度的演出,多亏了那盆脏水,在酒吧堵人的粉丝几乎没了。

老板挺够意思的,原本高恙因为脏水事件要退出理想乐队,但老板满不在乎,他说信的人让他信,不信的自然还捧你,走一波人再来一波人,缘来缘去的,不就那么回事么。

乐队成员那更是不在乎这个,他们喜欢跟高恙玩音乐,就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天年二十九,这年最后一天演出结束,高恙跟老虎结伴离开酒吧。

“今儿你俩谁接谁啊?”老虎暧昧地问。

他恙哥恙嫂,这对假夫夫,玩得比谁都真,每天晚上谁先下班谁接,没有一天落单的。

“估计还是我接,他完事还早。”高恙看了看微信消息说。

其实现在老头不在了,他俩用不着这样做样子,但谁也没提这事,都默契地延续着原先的习惯,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

“得嘞,我自己走吧。”老虎摆摆手跟高恙再见。

“诶,你跟顾朝怎么回事啊?”高恙最近也没顾上关心老虎的事,前段时间老虎跟顾朝晚上还老约个会什么的,最近好像都没见顾朝来了。

“嗐,没戏了。”老虎叹了口气,“俩0,怎么玩啊?”

“哈?”高恙也是没想到造化如此弄人,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诶,不对啊。”老虎猛地想起来,“你看你跟恙嫂天天恩恩爱爱的,我都忘了这事了,你俩不是也撞了吗,怎么玩的?”

高恙张了张嘴,又郁闷地闭上。

玩个屁,玩不下去。

“唉,”老虎无奈地摇摇头,“这个造化啊真是弄……”

不光造化弄人,老虎一扭头还看见了他这辈子最想弄死的一个人。

“操!”老虎瞬间就炸了,拔腿冲向那个站在黑影里的杂碎,边跑边骂,“李准你个狗逼玩意儿还他妈敢来,老子今天弄不死你我他妈改姓!”

高恙一怔,侧目看向老虎奔去的方向,路边的一颗树下,站着的果然是李准。

“对不起!”李准在老虎愤怒的一脚踹过来之前扑通跪下,认命地闭上眼。

老虎这一脚堪堪停在距离李准脑门两三厘米的地方,他犹豫了一下,但那点犹豫没抵过心里憋屈已久的恨意,他一脚踹在了李准的肩膀上。

李准呈跪姿后仰歪倒在地,他趴在地上又大声喊了一句“对不起”,声音里带着哭腔。

“对不起你妈!”老虎揪着李准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又怼脸一拳,“对不起算个吊,你不觉得这仨字跟放屁一样吗!”

“你来干什么?”高恙走到他俩近前,居高临下看着狼狈不堪的李准,“如果就是为了说这三个字让你自己心里舒服点,那你滚吧,没这必要。”

“恙哥!”李准抬起袖子擦了擦鼻涕眼泪,视死如归一样说:“我来求你原谅!”

“呵呵!”老虎呵了他一脸,“求原谅?你凭什么?我看你他妈就是欠死!”

说着又举起了拳头。

“我明天就去自首,举报江钰辰!”

老虎这一拳停在半空,“什么玩意?”

“轻哥轻哥!”

时轻演出结束去到停车场,刚要上车,便见原本已经走了的梁小天跟让人踩了尾巴似的朝他奔来,边跑边喊:“疯了疯了,我操疯了!”

“谁疯了?我看你像疯了。”时轻收到高恙临时有事的短信,心里正烦,现在谁疯了他都不感冒,除非是江某辰疯了。

“是江某辰!”

时轻:“……”

老天爷这么开眼吗?

梁小天可能是从地铁跑回来的,跑得呼哧带喘,他举着手机让时轻看,“你快看,待会儿还不一定有没有呢。”

“什么玩意儿至于没……我操?”时轻刚看了手机一眼就惊了。

是江钰辰的御用作曲编曲实名举报江钰辰,举报的内容还没来得及看,时轻就先被这作曲的名字惊了。

竟然是李准?

江钰辰有一个用了多年的制作班底,这个作曲老师业界还挺有名儿的,从江钰辰出道那会儿就跟着他,一直用的英文名,没想到他就是李准!

李准说江钰辰根本不会写歌儿,他所有的创作歌曲都来自团队,团队里有固定的作曲编曲,都是江钰辰的枪手,他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除此之外他还交代了当年偷拿高恙曲谱的事,但他坦白自己没有证据,但会自首交给警方调查,他说提前发到网上是怕自己这一去没有结果,因为江钰辰会让他身败名裂甚至坐牢。

“我操,他早干嘛去了?现在这又是为啥自毁前程啊,他不是最珍惜前程了吗?”时轻骂骂咧咧但是又难掩高兴地给高恙打电话,对方看起来也不是很有事,秒接了他的电话,“怎么了?”

“羊羔,看热搜了吗?李准他……啥?李准跟你在一起?”时轻一边上车说,“行,我马上过去。”

“对不起恙哥,我那会儿是太自私了,我他妈就是鬼迷心窍就是他妈糊涂!”李准蹲在路边,用手捂着脸说,“我是被钱逼的疯了,我没有一天不在为钱发愁,我太想出人头地了……”

高恙靠在树上,手里夹着烟,听到这番话时垂眼看着李准的头顶。

上学那会儿李准确实难,成夜睡不着觉,小小年纪愁成了少白头,好像就是在要上大三那年吧,他因为愁学费,头顶一夜秃了一块。

不过现在这些贫穷的痕迹都没有了,他作为业内有名的作曲编曲,穿得起名牌衣服戴得起名牌表,他的发型时尚帅气,连头顶那块塌于常人的发旋也在不知道哪个巧手托尼老师的拯救下变得立挺饱满。

他如他所愿,出人又头地,但高恙觉得他还是没能冲破贫穷带给他的枷锁,他活得甚至比为钱发愁的时候还窝囊。

“我没想到江钰辰做得这么绝,这么多年了还不肯给你一个机会,这段时间我每天都睡不着觉,我良心难安,但我又不甘心放弃如今的一切,我每天都在痛苦里挣扎。”李准用力揪着自己的头发,像是要把这些痛苦的根源给连根拔了,“恙哥,我知道我做这些可能都是徒劳,江钰辰捏着我太多把柄,他这些年没做多少干净的事,他把我们都捆在一条船上拉下了水……我也不求你能原谅我,我今天过来只是想当面给你道个歉,我要不这么做,就是死了也难安。”

李准撑着膝盖站起来,他像是被压垮了,腰背都挺不直,他不敢看高恙,低着头说:“恙哥,老虎,我走了。”

这时,一道车灯照过来,点亮了这块儿被路灯遗忘了的黑暗角落。

熟悉的车鸣声唤醒了高恙沉闷的思绪,他扭头侧目,看着车停在身边,看着他想见的人从车上下来。

“李准是吧?”时轻下车后径直走向李准,“你先别走。”

分站路边的三个人同时看向时轻,都以为他要打人。

时轻是想打他,但他估计老虎肯定已经打了,而且现在打人不解决事情。

“你去自首,有证据吗?有多少证据,能不能给江钰辰一个痛快?”时轻走到马路牙子跟前,跟路沿上的李准平视,“如果你有充足的准备就当我没问,良心难安的意气用事就免了。”

李准呆愣地看着时轻,显然是没什么底气。

“我就知道你没底,你但凡有底也不能让江钰辰拿捏这么多年,用自己的才华给他做嫁衣。”时轻朝车甩了甩头,“上车,我的律师在等你。”

三个人还是看着他。

“看啥啊,走啊,都大半夜了!”

告江钰辰这事不是一天两天的,江钰辰最后能不能罪有应得也不好说,但仅仅是立案调查就足以令他形象大跌。何况他身边也不是铁板一块,他雇佣的那些枪手,有的存了自己想出头的心思,有的则是为了自保拼命跟他划清界限,一个两个都出来落井下石,这在大众眼里,江钰辰的罪名就算是落实了,他在音乐圈肯定是混不下去了。

至于他偷高恙作品那件事,现在已经不太好取证,但高恙身上的污水是可以洗掉的,李准作为当事人已经亲口承认了不存在骚扰猥亵的事。

年三十年初一两天,高恙都在协助警方询问调查,时轻全程陪同。在律师的协助下,高恙提供了他所能提供的一切证据,自证江钰辰早期那些作品其实是他创作的。

证据的关键就是高恙书架上的那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全是他早期的作品手谱。

时轻看见的时候直接惊呆,他可算知道杨蒙当初为什么会那么看重高恙,他那会儿的作品不光多还特别灵,江钰辰偷走的那些不过是九牛一毛,多得是比那些还好的作品。

“你出专辑吧羊羔,我投资你。”时轻心说他这还奋斗啥啊,捧红一个高恙就够了啊。

高恙却摇头,“这些歌儿我只能在当时那个年纪才能唱出来,现在心境思想都不一样了,唱不出来那个味。”

那倒也是,江钰辰的改编自然也无法保留这些作品原来的味道,真是可惜了这些歌,它们的魅力注定只能沉默在纸上。

“不过也不一定。”时轻脑子里突然有了某个想法,“找合适的人或许可以。”

高恙看着他,不知道他具体是要做怎么。

其实时轻也只是有个不成形的想法,能不能行还不一定,但他决心不让高恙的这些作品蒙尘,所以他想高价买下这些歌。

“高先生,如果我可以让这些作品重获新生,那么我可以据为己有吗?”时轻玩笑说。

“可以是可以。”高先生笑,“不过你得拿点东西换吧,你有什么可以让我据为己有的东西吗?”

这个反问不在时轻的预想之内,他不由愣了一下,他那句据为己有是玩笑,但高恙这句他听得出来不是。他想接一句诸如以身相许之类的玩笑,但又觉得他俩之间不怎么适合这个玩笑。

“我有钱。”时轻忠于人设,脱口而许自己最富有的东西。

但随即他发现,这个玩笑好像更不合适。

高恙果然没有笑,只是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年初一晚八点,腊八那期节目正式播出,老头以前在的时候,新闻联播跟天气预报播完之后就会切换到那个电视台等着。

现在不用切换,他俩不看电视,电视频道永远留在那个台。

顺民街的模型还在电视柜上摆着,原是送给老头的留念,现在反而成了他们的留念,老头把他自己最好的那部分记忆都留给了他们,就好像留下了最好的自己。

时轻盘腿坐在沙发一角,高恙坐在另一角,不过由于沙发并不长,所以他俩几乎靠坐在一起。

时财则霸占了他俩的拖鞋,以它现在的体长,可以横躺三只拖鞋。

这期节目他们第一个出场,可能是他们家比较喜庆,适合新年开场。

切老头第一个镜头的时候,时轻不着痕迹地瞄了高恙一眼。

除了小年那天高恙的情绪有点低沉之外,他没有任何异常,日子照旧,工作照常,仿佛是接受了一切。

但至亲离去,如论如何都不会是一件很容易接受的事,高恙这个样子反而比较让人担心。

“老头上镜就胖多了。”高恙在老头出来的时候笑评,“他总不服气,说他自己是魁梧。”

“他是胖而魁梧。”时轻剥了只桔子,分给高恙一半,“人的潜意识会自我催眠,他不想承认自己胖而已。”

高恙咬着橘子看了他一眼。

这一期是新年特辑,节目组的剪辑并不按照时间来,而是把过年相关的集中到了一起。最前面一部分是他们去集市买年货,老头哄孙子即视感,一路上买各种小零嘴投喂俩孙子,明明每一种零嘴都买两份,偏偏那俩小孩儿就是喜欢抢对方的。

当时他俩只顾互相抢,没注意到老头一直在看他们,眼里全是高兴与满足。

节目组很会找戳人的点,给了老头的眼神很多特写,一遍又一遍的,非要把人心里的感伤勾出来。

不知道老头现在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看电视呢?

看电视的时候有没有饺子吃呢?

镜头很快切到客厅里偷偷摸摸那个吻。

不,是吻未遂,但电视里的角度,他们就是在接吻。

时轻抠了一地的桔子皮碎渣,后期不做人,把他蓄意亲高恙嘴唇的那一段剪得满屏恋爱酸臭味。他像个情不自禁又忐忑的小男生,企图亲一口心上人。

兄弟群里又炸了。

阳哥:…………

朝哥:…………

轻哥:?

朝哥:别说这又是演戏,奥斯卡不给你影帝我不干。

阳哥:同上。

轻哥:我觉得我可以解释。

朝哥:没用。

阳哥:不听。

轻哥:……

聊了半天,屏幕上的镜头还是他俩重叠的脑袋。

……是慢放了吧,是他妈慢放了吧!哪有这么长?

时轻没敢看高恙,当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么的……企图心这么的明显。

接下来就是包饺子贴对联那段,他寻思着贴对联那段应该属于禁播片段,那段播出来这节目就该被约谈了。

最后过程确实没播,但他俩情不自禁亲的那镜头却保留了,那叫一个……天雷勾地火,还是他主动勾的!

该死的微信提示音又来了。

朝哥:…………………………

阳哥:…………………………

轻哥决定不说话了。

但那俩倒霉兄弟不放过他。

阳哥:我懂的轻儿,你这是演戏。

轻哥:……不,我是真想亲他。

朝哥:只耍流氓不动心是吧,我懂,你潜意识给你的催眠。

时轻:………………

“别乱扔桔子皮。”高恙的声音轻轻飘进时轻的耳朵,“时财会吃。”

时轻:“……”

无可辩驳的烦躁感涌上心头,他从沙发上起来,去小院里吹了吹凉风,然后拿了扫把进客厅扫桔子皮渣。

这会儿节目播到了最后一段。

这一期的结束部分是送模型那段,镜头几乎定在了老头脸上,他所有的微表情都拍到了,难以置信的,惊喜的,感动的,差点热泪盈眶的……

时轻不能更清楚地看见了那天高恙眼中的老头,他当时如果在的话,可能很难绷得住。

最后一个镜头是他俩都没看见的,那会儿客厅没有人,只有老头,他一个人对着电视柜的方向流露出了怀念与满足,以及,浓让人心碎的不舍。

像在与他最看重的东西告别。

时轻猛地看向高恙,他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早已经泪流满面。

“羊羔……”

高恙从沙发上起来,逃也似的跑去了卫生间。

门关,哗哗的水声传出来。

时轻丢下扫把跟到门口,却迟疑着该不该进去。

算了,让他一个人释放一下吧,人有时候并不需要陪伴与安慰。

哗哗声持续了二十多分钟,靠在墙上的时轻忽然生出了可怕的念头。

羊羔不会想不开吧?

“羊羔?”时轻叫了一声没有回应,他再也没有迟疑,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家里的房间门锁全部形同虚设,一推就开。

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时轻用手挥开阻挡视线的烟,看见了坐在马桶盖上抽烟的高恙,他重重地松了口气。

关掉洗手池的水龙头,时轻走向高恙,朝他伸出手,“羊羔,我告诉爷爷会一直陪着你,他可能是听了这句话才放心地……出去玩了。所以你以后并不是一个人,你难受的时候受欺负的时候我都会在。”

高恙微微抬头,看着眼前的手却没有要接的意思。

“谢谢,”他掀起有点泛红的眼皮看着时轻,“按照约定,协议要重新签署了,所以这一条是要写在新协议里吗?”

时轻伸出去的手僵住。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早点更。

羊羔:装睡的媳妇要逼一把。

感谢未来可期,3453588,深爱着你的我 的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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