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关闭后, 丹阙自顾自从芥子空间内取出两只木凳,往梵幽身后放了一只:“坐吧。”
梵幽也不与她客气,站着等是?等,坐着也是?, 抱着猫直接坐了下去, 还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拿出话本, 递给丹阙:“看么?”
“看?。”丹阙全接过来, 扫了眼书名,便?知不是?什么正经书,下意识抬眸看向站在旁侧的长老。
那长老背对她们立在石门前,挺拔如松, 不言不语,只当没看?见她们一样。
于是?丹阙安心翻起手中话本。
她没去看?猫, 猫没闹, 说明海微兰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即便?这么想, 她多少还是?有点好?奇轩憬跟母亲到底说了什么,又是?如何定义她们如今的关系。
不过,她这点好?奇心很快就被话本的内容转移,看?着看?着, 忍不住想起来时的路上?, 梵幽提及的那些?道侣间该做的事情。
对她而?言,那些?事实在不算新?鲜,但?梵幽上?辈子并无这样的感情经历,她听老友满怀期望地讲述时, 自然也是?打心底为对方高?兴的。
很快便?是?一刻钟过去, 石门一点动静也无。
丹阙并不心急,继续看?书。
转眼又过去足足半个时辰, 她一篇故事都快看?完了,才忍不住抬起头。
她记得半日前轩憬拿入门篇残页时,只用?了一刻钟,就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如今半个多时辰都没出来,究竟是?这人在谨慎行事,还是?被困在里面出不来了?
她一想后者,就觉心中火起——轩憬怕是?又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顿时连手中的话本也看?不进去了,决定最?后再等半刻钟。
倘若轩憬还不出来,她就走了。
反正她是?尊贵的皇女殿下,反正此处有长老守着,即便?她真伤成血人,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觉察到丹阙的烦躁,正和梵幽一起看?话本的海微兰忙跃下,迈着小短腿走向她,轻轻地“喵”了声。
丹阙不待见轩憬,但?对这位先皇后尚有几分好?感,闻声便?将猫抱起,放在自己?膝上?,正要撮指引着灵识入猫识海,却被猫爪拦住。
她诧异地看?着猫,而?猫只是?蹭她的手,甚至把肚皮翻出来让她揉。
丹阙瞬间明白过来——海微兰单纯想让她心情好?些?罢了。
她哭笑不得,又不好?拂了对方的心意,干脆也不与她客气,顺着猫毛梳理起来。
“咦,这猫倒是?挺敏锐啊。”梵幽讶然看?过来,“竟能先我一步。”
丹阙笑道:“你要是?也想来,我并不介意。”
梵幽既不顾及外人在场,也没跟她客气,闻言收了话本,现出妖身凑到她身旁。
她本想直接跳上?丹阙膝盖,被丹阙识破心思,生怕她压着海微兰,赶紧将狐狸一把捞起。
始终立在石门前的长老终于转过头,冷漠地看?了她们一眼,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于是?丹阙左手摸猫、右手揉狐狸,心情好?了不少。
可又一刻钟过去,仍不见轩憬出来。
丹阙被怀里两?只毛茸茸哄得消了气,想了想,对长老说:“看?来殿下是?打算在里面多参悟一阵了,我们先行告辞,过会?儿再来接殿下。”
轩憬又不是?不知道朝廷的使臣马上?要来,应该不至于在这种紧要关头瞎折腾。
“诸位自便?。”长老头也不回地道。
就在丹阙收起凳子准备离开时,石门轰然作响。
轩憬从冰室走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寒气,目光亦变得无比冷漠。
但?一对上?丹阙的眼睛,她便?似坚冰消融,扬起唇角上?前,笑道:“我通过试炼了!”
她的笑带着点少女的纯粹,明艳如暖阳,与才出来时形成强烈反差。
看?得丹阙莫名感觉哪不对劲,半信半疑地望向冰室,先前堆积在里面的玄冰消失不见,看?样子皆被轩憬吸收了。
“真没事?”她蹙眉问。
“不骗你,只是?耗费时间太久,有些?累了。”轩憬从她怀中接过猫,“走吧,我们回去。”
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丹阙觉得也没有追问的必要了,等她对长老行礼道谢后,便?跟着她离开禁书阁。
梵幽看?出她的怀疑,回海微兰旧居的路上?,故意问轩憬:“我听丹阙说,殿下半日前才被无情剑意的入门篇折腾得狼狈不堪,现下又是?怎么做到全身而?退的呀?”
“入门篇虽然只有残页,但?若能摸清原理,便?是?一通百通的。”轩憬边驾车,边解释,“半日前我心切,太过莽撞,让师尊受惊了。如今……”
“什么师尊?”梵幽惊愕地截住话,“谁是?你师尊?丹阙?!”
不等轩憬回答,她一把拉住丹阙的衣袖:“你什么时候收的徒弟?”
丹阙心中一跳,扶额道:“我忘记同你说了!就在今早,我答应和她一起去灵鸢城的时候。之后我本想告诉你,但?那时宿摇光找我说事,一来二去便?忘了!”
她真没想过要瞒着梵幽!
“你怎么就答应了她呢?!”梵幽也不避着轩憬,提高?声音质问。
丹阙一愣,这竟与当年她答应跟轩憬下山后,梵幽找上?门来所说的话一模一样!
“她要是?寻常孩子就罢了,可她是?皇女,日后又要登基,你去了灵鸢城要做帝师啊!”梵幽几乎要将她的袖子揉皱了,“桃婆婆都再三叮嘱我们别插手了!你图什么啊?!”
她凑到丹阙耳畔,竭力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问:“你们相处连一个月都不到,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你就敢收她做徒弟?!”
丹阙被她问得沉默了,同时也茫然起来。
她记得自己?早上?就告诉过梵幽,决定陪轩憬去灵鸢城,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件趁手的工具,日后得以继续在人界调查灾年。
既然是?工具,那么她的身份须得高?于轩憬,思来想去,也只有“师尊”最?合适。
可如今被老友这么一吼,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决定又做错了。
她和轩憬既不适合做道侣,也不适合做师徒。
她教不了如今的轩憬任何东西?,反而?容易不知不觉被这个身份绑住,最?后变成一个留在轩憬身边的理由?。
——就如同上?辈子那样,被皇后身份自我绑缚着,哪怕轩憬主动询问是?否要和离,她都没有选择离开。
但?是?……
这种紧紧绑在一起的关系,或许就是?现在的她想要的。
她心中的魔障源于轩憬,即便?说再多次“翻篇”,也绝不可能真就这么算了!
她想要看?着轩憬对自己?毕恭毕敬,想要看?着她为了讨好?自己?卑微如尘埃,想要看?着她为自己?而?改变,想要看?着她……为自己?也死上?一回!
轩憬的悔恨与求而?不得,她都想要亲眼看?着!
“那如果,我与她已?经相识相知很久呢?”
沉默良久,丹阙缓缓道。
“……什么意思?”梵幽不解。
“路上?不方便?,等到了屋里,我再告诉你。”丹阙轻声道,“我想告诉你很久了。”
她只觉自己?的呼吸紊乱了,那些?疯狂的念头冒出来后,连她自己?也觉得害怕。
偏偏她现在又无比确信,那确实是?她真正想要的。
倘若得不到,便?会?一直想着,反复想着,直到心愿实现为止。
梵幽不明其意,见她脸色难看?,气顿时消了大半,习惯地答应下来:“好?,那你一会?儿可得跟我仔细地说,不然我放心不了!”
马车却在这时停下。
轩憬将猫放在座位上?,起身爬到车厢中。
二妖都没想到她会?突然过来,不等她们发问,轩憬便?撮指点在丹阙眉心,将自己?的灵识探了进去。
“你干什么?!”梵幽立刻伸手想要阻止。
“她的状态不对劲!”轩憬辩解,“起心魔了!”
“怎么就起心魔了?!”梵幽一懵,“你说清楚点!”
趁梵幽愣神之际,她的灵识一鼓作气往里闯,却被一道纯白的屏障阻拦在外。
轩憬一眼就认出那是?无情剑意,但?并非真正的无情剑意,而?是?丹阙想象出来的、天?底下最?强的防御屏障。
不等她破开屏障,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抽飞出去,灵识也被迫离开。
丹阙已?然化出蛇尾,冷冷地看?着她在草地上?挣扎着爬起。
她的耳畔隐约响起一些?嘈杂的人声:
——“皇、皇后娘娘竟是?蛇妖!好?可怕!好?恶心!!”
——“妖邪入主后宫!这是?天?要亡我人族!”
——“趁着君上?不在,咱们得想个法子,让那蛇妖把这药喝下去,闹上?一闹,最?好?闹大些?!这样一来,君上?自然会?幡然醒悟,知道妖族都不是?好?东西?!”
“你以为我的心魔是?因谁而?起?!”她不顾梵幽阻拦,游向轩憬,以惊人速度将她缠在蛇尾当中,冷声诘问,“我在你的皇都,一次次受欺辱和谩骂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我告诉你轩憬,我如今答应做你师尊,答应你去灵鸢城,都是?为了我自己?!为了峨影山!你不过是?最?有希望扭转死局的一件工具!少把自己?当成什么值得惦记的良配!休要再做越界之事!”
轩憬被她缠得透不过气来,却还是?搭上?蛇尾,颤抖着手一遍遍抚着。
“我……我知道。”她竭力道,“我知道你的心魔根源,知道你的目的,也知道……我不过是?你的工具……正因此……只有我能够解你的心结……”
她并不怕丹阙对自己?甩脸色,更不怕她暴怒,只怕她什么也不说,全闷在心里独自承受。
即便?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让丹阙生气,然而?此时此刻,能发现这点的只有她,也只有她能救丹阙!
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丹阙被心魔所伤!
要是?她当真对此不管不顾,才是?真正抛下丹阙了!
面对丹阙的盛怒,轩憬第一时间放弃抵抗,任由?蛇尾将自己?的骨头绞断,也不吭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