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瓜

33 / 190 章 · 3,437

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令丹阙颇为震惊。

她愕然看着轩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不同于人、妖两族由争夺栖息地引起的矛盾,人、魔两界自古便是血海深仇。

她甚至还记得桃婆婆再三告诫过众妖的话:凡见魔族,不论善恶, 一并诛之?。

“这岂止‘非常冒险’!”回过神?, 丹阙厉声道,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自然知道。”轩憬再次不假思索地答, “但有资格承载魔气的体质十?分罕见,除了先天剑骨,通常只有魔族血脉可以做到,总不能让梵幽姐姐去!”

丹阙定?定?地凝视她, 却不再往下说了。

见她脸色很差,轩憬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你只管放心, 我既然敢提, 自然是有把握的。”

她还没有乐观到认为丹阙是在担心自己, 如今的丹阙只会担心未来的人界有没有帝君。

或者说,在担心自己这个未来帝君会不会倒霉变成魔族。

丹阙沉默了很久。

她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

哪怕人界历史上真有剑修以身体容纳魔气,并且成功抵抗魔化?的记载,但每个人的体质情况不同, 运气也不同, 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至少?迄今为止,还从未有过魔族当人界帝君的先例。

更何?况,轩憬是为了实现她“希望海忆诗活下来”的愿望, 才提出这一无奈之?举。

如果轩憬当真因此化?魔, 这件事必定?也会成为她的心魔。

此时此刻,丹阙忽然明白了沉为何?要避世而?居, 又为何?要遮眼行走于世间。

一边是缘分尚浅,但对于挽澜宗而?言十?分重要的大师姐,另一边则是人界未来的帝君。

更改命数的机会确实就在眼前,伸手?可触及,然而?想?更改这一命数,却要付出更为沉重的代价。

倘若放弃机会,命数便会自然而?然走向既定?的死局。

内心挣扎良久,她喃喃:“我该相信你么?”

一如她上辈子信了轩憬的承诺,与?之?穿着嫁衣携手?下山,入皇宫、登后位,赌一场白头偕老?。

只不过,这辈子却是要赌上整个人界的未来。

轩憬并未作答,只是提醒她:“桃婆婆曾告诫过我,逆命而?行必须付出代价。但我们都已经死过一次,没有比这更糟糕的结果了。”

“如果连一次牺牲也无法规避,我们又该如何?逆转未来的灾年?”

丹阙握紧折扇,还未接话,忽觉屏障被敲了敲。

“……如果你能说服宗主同意,那么我没有异议。”

搁下这话,丹阙挥手?撤去屏障,收扇起身时,只觉心脏在狂跳。

梵幽跟了沉在外?面站着,见屏障消失,丹阙沉着脸出来,她忙上前轻拍肩膀和?后背:“消消气!消消气!”

“倒是没生气。”丹阙勉强扯出一个笑,随后看向站在一旁的了沉。

佛修面色如常,仍然从容地捻动乌木佛珠。

“敢问大师,若命数发生改动,你也能看见么?”丹阙忍不住问。

“并无先例,贫僧不知。”了沉却道。

梵幽敏锐,听丹阙问起命数,便知她们应该已经想?到了新的办法,然而?这个办法并不尽人意,否则丹阙的神?情不至于这么难看。

“方便说说吗?”她关切地问,“要是不行,我们就再想?别的。”

“还是我来讲吧。”不等丹阙开口,轩憬便接过话,“毕竟是我做的决定?。”

她的抢答令梵幽顿时皱起眉,但见丹阙并未阻止,她也就没多言,压着不悦听轩憬继续说。

然而?听着听着,她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又惊又惧,简直以为自己幻听了。

她本想?说点什么,或是劝阻,可转念又想?到如果不这样做,海忆诗必死无疑,最后还是把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了沉则合掌:“帝君慈悲。”

“你不是能看见命数吗?”梵幽忽然一把捉住她的衣袖,急切道,“快跟我们讲讲!”

了沉只是道:“若知晓太多命数,对你们都不是好事。”

任凭梵幽如何?追问,她都不再作答。

目睹她的反应,丹阙心中一沉,隐隐有了一丝猜测。

但她并未说出口,而?是拉过梵幽,摇了摇头:“别为难大师了,她不说就是时机未到。”

“可那是引魔气入体啊!”梵幽努力将声音压低,“跟起心魔和?入魔障都不一样的!!”

“未来帝君既然敢提,就说明能行。”丹阙温声道,“信她一回。”

这话既是在安抚梵幽,也是在安抚她自己。

“时间紧迫,我须得先去同宗主商议事宜。”轩憬边说,边为自己易容改骨,“你们暂且留在归静楼,等我消息。”

她那一袭及地黑袍渐渐合身,转身离去之?时,丹阙不知为何?,猛然回忆起那名弯弓搭箭的黑袍魔君来。

……不会的。

她竭力压下心中的不安。

不会有那样的未来。

-

海忆诗捏着传讯符来接人时,总感觉气氛凝重得有些不对劲。

“你们这是怎么了?”她边驾马车,边困惑问,“跟那位小公子吵架啦?”

平常最健谈的梵幽,现在光看着她就说不出话来,还得是丹阙开口:“倒也没有,只是她将要去做十?分危险的事,让我们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哎呀,他这种年纪的孩子总爱冒险,非得撞几百次南墙才肯回头!”海忆诗笑道,“你们若信任他的实力,便放开手?让他去做,他需要的时候再搭把手?就好。”

“那要是我们帮不上忙呢?”梵幽有气无力道。

“怎会!”海忆诗摇头,想?了一阵,恍然道,“我晓得了,他是不是嘴硬的那种?受了委屈也不愿跟亲友说的?这种人得多戳戳,跟河蚌一样,只要找到一条缝,很容易就能戳进?他心里去。”

梵幽一听便又泄气了,倒是丹阙还有兴致继续接话。

她上辈子自认为已经足够熟悉轩憬,然而?重活一世,才知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生长环境的问题,轩憬当真就像个河蚌,总是闭着壳子,透露的东西都是她希望别人看见的,或者她需要别人看到的,多余的一点也没有。

非得她狠下心发怒,使劲把这蚌往地上摔、用力砸,将外?壳破开,才能看到里面的蚌肉究竟长什么样子。

前世她狠不下心,这蚌壳也就闭了一辈子,直到她死后,才慌里慌张把肉吐出来,结果蚌肉都闷臭了。

跟海忆诗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一阵,丹阙想?了想?,请教道:“敢问大师姐,自幼丧母、被父亲一手?带大,但只晓得狠命修炼的大户世家长女,日后会长成什么样?”

她对人族的仙门略有了解,既是宗门大师姐,接触过、手?把手?带过的后辈定?然不少?,那些孩子既然如此尊敬她、喜欢她,熟悉到一定?程度,必定?愿意将自己的过往相告。

海忆诗挥马鞭的手?一顿,皱眉问:“什么样的父亲?”

“严苛且规矩重的。”丹阙回忆道,“而?且不许孩子回忆去了的母亲,甚至把家中关于母亲的一切都抹消了。”

“那这孩子不长歪都是奇迹了!”海忆诗严肃道,“大户世家的孩子如果有母亲在世,等同于有一整个家族在身后撑腰,说话都硬气!有底气就不用拼死拼活去争去抢,什么都是她的,她会活得张扬又放肆。反之?啊……”

她摇了摇头,啧啧连声,“就像我方才跟你说的那个蚌,最会隐忍。你瞧着她啥都能叭叭两句,看起来热情四溢,单纯无害,其实那都是表象,掰开来一肚子坏水!”

丹阙不免想?起上辈子的轩憬。

她能明显感觉到,这人在峨影山和?在灵鸢城是两个状态,起先还好,直到被无情剑意封了情感,才真正透出冷漠无情的一面。

“至于她那个爹。”海忆诗还在说,“我脾气躁,我先呸一口,什么人渣玩意儿也配娶妻!!这已经不能称之?为‘规矩重’了,简直是灭人欲!凭什么娘去了不许孩子想??难不成,娘还是他手?刃的么?!”

“消消气!消消气!”丹阙忙安抚,“万幸的是,这人渣去得早……”

“那更坏了!”海忆诗却道,“听你的描述,这大户世家应该是男子做主,渣爹没了,主心骨也没了,他兄弟,还有他娶的什么二房、三?房,定?会为了争主位斗起来!有母族撑腰的孩子就更硬气了,那长女既没爹也没娘,没靠山呀!自己万一再一个疏忽,肯定?先被清理出局!”

丹阙简直要听呆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拿大户世家类比皇族,海忆诗竟就能分析出个大概来!

“我说句实话,这种孩子怪可怜的,但不能因为她可怜,就光顾着同情她了。”海忆诗告诫道,“真正能出淤泥而?不染的,都是极少?数人。若她是你后辈,或者徒弟,表面能过得去,相处不闹矛盾就好,千万别把自己搭进?淤泥里!”

她并不知丹阙请教的人究竟是谁,丹阙也与?她不算熟,太多细节无法相告,闻言只得保持礼貌的微笑,应一声“受教”。

恰好马车到了归静楼下,海忆诗挥手?撤去笼罩马车的隔绝屏障,为她们开门,又笑着与?丹阙道:“以后要是还有什么困扰,随时可以给我传讯,咱们找个地方聊聊。我这人俗气,也只有这些经验能说道说道了。”

“我倒是挺喜欢她的性?子。”目送马车远去,梵幽叹了口气,“很适合做个酒搭子,边喝边说笑,聊什么都有话可接。”

丹阙仍在回想?海忆诗所说的那些话。

她想?,若此劫能有惊无险渡过去,还是得找那只从淤泥里出来的蚌,戳一戳,敲一敲,看看这人肚子里究竟还闷着什么坏水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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