骇人杀意扑面而来, 紧束感大有将骨骼压碎的趋势。
楚珏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胆敢再就?此多说半句话,头?顶的蛇口便会毫不客气地噬下。
“咳……帝师莫要误会。”她收敛笑容,下意识想拱手道歉, 然而双臂却被蛇身紧紧缠着?, 根本抽不?出来, 只得?低头?垂眸, “在下哪里敢逼迫帝君?只是若不?遵循历代传统,想要得?到民心就?会?困难许多。”
“如果?她连克服这点困难都做不?到,还当什么帝君?”丹阙淡淡反问,“不?如退位让贤。”
“您所言极是?。”楚珏之不?敢反驳, “今夜是?在下失礼冒犯,帝师只当从未听过在下的荒唐话。”
她现?下算是?确定?了这位蛇妖在帝君心中的地位, 知?道此事若捅到帝君那边去, 帝君必定?也会?赞同蛇妖。
“既然是?失礼冒犯, 理应付出代价。”丹阙话音刚落,一枚血红的药丸便出现?在楚珏之面前,“张口。”
楚珏之心知?若不?服下就?得?被吃掉,只得?照做。
水灵力裹着?药丸一路而下, 很快在她体内扎根。
“可以走了, 每隔一个月来找我拿解药。”丹阙这才变回人形,双手环抱在身前,“你我同为医修,休想耍花招。”
目送楚珏之远去, 丹阙第一时间赶回栖凰宫。
轩憬正在拟定?接下来的计划, 听见动?静,抬头?见她面色阴沉, 气息亦不?稳,忙起?身问:“发生什么事了?”
她体贴地加固了殿内的隔绝屏障,又为丹阙搬来软椅,甚至还想去泡下火的菊花茶。
然而丹阙看到她这番殷勤伺候的模样,眉头?顿时皱得?更?紧,连斟酌措辞都等不?及,脱口而出:“我是?你师尊,不?是?你主人。”
轩憬倒水的手一顿,但她还是?泡完了这杯茶,端到丹阙面前,小心翼翼问:“烦请师尊详说,徒儿……究竟在哪里做错了?”
“你……”丹阙本想一一列举,怎料一回忆,今生轩憬对她所做一切,皆是?为了求她原谅,话到嘴边,她却不?知?该如何去讲。
如果?她当真说了,恐怕对于轩憬而言,就?成了“这段时日的一切所作所为皆被师尊否认”。
这令她想起?上辈子的最后?,她正是?因为觉得?自己所做一切皆被轩憬否认,就?连献出生命也得?不?到对方半点疼惜,绝望与重伤之下,才一心求死。
更?何况,轩憬这一世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与她也脱不?了关?系。
见丹阙沉默,轩憬越发惊慌,她干脆跪在丹阙面前,恳切道:“无论师尊想说什么,徒儿都接受!所以,还请师尊一定?要告诉徒儿!”
“……你起?来说话。”丹阙顿觉头?疼,索性一把将她拉起?,牵到卧榻边坐下。
这样一来,她们至少能够平视彼此了。
“先说别的事。”丹阙强行转移话题,“方才我遇到了楚珏之,她兜着?弯子提议了一件事。”
轩憬果?然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却是?关?切问她:“她可有欺负您?或是?对您说刻薄话?”
被梵幽提醒之后?,丹阙不?自觉地就?开?始关?注轩憬的一言一行,现?下也不?例外?。
注意到对方眼中满是?对自己的关?心,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但还是?如实道:“她哪敢欺负我?倒是?我威胁了她一番,还给她喂了毒。”
楚珏之的事,丹阙从来不?打算对轩憬隐瞒,尤其她自己就?对此人报以戒心。
此人上辈子能允许元微忱那种五毒俱全的弑君罪臣在朝中留那么久,说好听点是?“帮助帝君制衡”,说难听点,是?必定?在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听罢丹阙言简意赅的讲述,轩憬脸色也沉了下去。
“我娶师尊,从来不?是?为了安抚百姓、顺应民心,更?不?是?为了继承什么传统。”她澄清道,“倘若不?是?上辈子的我太过懦弱,听信这群人的花言巧语,我连无情剑意都不?会?去继承!”
“嗯,我都知?道。”丹阙点头?,“真心做不?得?假。”
轩憬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想了想,还是?郑重道:“皇后?之位会?一直空着?,若朝野问起?,徒儿便说灾年和两族之事尚未解决,无心耽于情爱。”
“你这话也就?外?人能信了。”丹阙忍不?住道,“你这一世选择做帝君,就?已经是?耽于情爱。”
轩憬一惊,下意识开?口:“徒儿……”
“你不?必否认。”丹阙截住话,“你心悦我,我上辈子就?知?道。”
轩憬实在猜不?明白她为何要说这些,抿了抿唇,点头?承认:“我今世的确是?因为爱着?师尊您,才会?做帝君。”
上一世,她在没有师尊的世界失去了一心想要守护的人,也因此抛弃了整个世界。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稍微爱一下你自己?”丹阙试探地问,“梵幽和楚珏之都提醒了我,你不?自由很久了,或者说,从你降生那一刻起?,你可能就?注定?无法为自己活。”
“所以在峨影山的那两年,才是?你最为快乐的两年。”不?等轩憬接话,她继续道,“你只是?‘阿景’,我呵护着?、疼爱着?的弟子,小妖兽们都喜欢你,愿意依靠你、与你亲近,就?连对人族最警惕的梵幽,最后?也放心让你带走了我。”
她终于想明白了轩憬爱上她的理由。
是?她让轩憬知?道,原来这世上有人能够全心全意爱自己,甚至愿意为了她离开?生活三百年之久的家,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这个人不?在意她的身份,也不?在意她能为这个世界做什么,而是?真心实意只求她平安喜乐。
——所以这一世,轩憬才会?拼命去挽回她,想要她留在自己身边,想要给她一个她梦寐以求的世界。
也正因为珍视她,这一世的轩憬已经不?会?重蹈覆辙,可以令她安下心与之相处了。
“我现?下还说不?出原谅,但已能明白你两世的心意。”丹阙道,“你……着?实不?必再在我面前拘谨了。”
她不?指望轩憬也能很快想明白,毕竟她这一世为报复轩憬,也做了很多伤害对方的事。
正如轩憬给她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痕,她亦让轩憬在一次次求而不?得?的痛苦中遍体鳞伤。
轩憬隐隐觉察到了她话中之意,可她实在不?敢相信,与丹阙对视良久,才开?口:“师尊所说的‘不?必拘谨’,应该是?怎样的?”
“我暂时允许你对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丹阙道。
美梦来得?太过突然,轩憬愣神良久也没回过神。
她想,自己一定?是?拟定?计划时睡着?了,而且还没醒吧?
师尊坐在面前,微笑着?看自己,还让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她怎敢做这样的梦?
心里虽这么想,她还是?选择乖乖听从丹阙的话,思考起?自己的诉求。
如果?她们能和好,她想……先抱抱丹阙。
然后?呢?
因着?没设想过和好的可能性,轩憬沉思了很久,才对丹阙伸出手。
也不?知?怎的,她想起?了丹阙魔障幻象中变作魔族的自己。
那时她其实嫉妒过对方,这不?知?廉耻的幻象做了她不?敢做,却又肖想过的事。
一瞬间,她仿佛抓住了什么,紧紧将丹阙拥入怀中,抛去一切“不?该”、“不?应”,凑近丹阙的脸颊,轻轻贴了上去。
熟悉的吐息近在咫尺,丹阙身上的熏香似乎也被放大,钻入她鼻中,勾着?她的心弦轻拨。
一个声音在这时对她说:想亲丹阙。
于是?她便顺从心意吻了下去。
这一吻,和之前被丹阙喂血时又截然不?同。
诸多滋味争先恐后?涌上来,令她不?自觉地回想起?前世无情剑意破功的那一刻。
轩憬说不?清楚具体是?怎样一种感觉,或许是?怕梦很快就?要醒来,她的理智皆被膨胀的欲望强行淹没,恨不?能就?这样与丹阙天荒地老。
待她回过神,手已经捏在丹阙的衣带上,十分无礼地将那耀眼红衣褪下,露出光洁圆润的双肩。
“对,就?是?这样。”她听见丹阙柔声鼓励,“你大可再过分些,莫怕。”
她知?道这并不?是?丹阙所说的话,而是?自己的心声。
——丹阙仍被她吻着?,她们缠在一处,谁也发不?出声音。
可她还是?照做了。
同一时刻,她识海中的那只小银狐舒展身体,抖了抖积在身上的碎雪,轻盈地在雪地上奔跑起?来。
它的小爪子轻踩松软的雪地,留下一串醒目脚印,不?多时便入一片密林。
鲜红的樱桃挂满枝头?,凝着?朝露,甚是?诱人,小狐狸灵巧攀上树,跳到枝头?,张口含住一颗,酸甜的汁水刹那在口中迸射,一直甜到心里。
和煦春风自枝叶间拂来,它享受地吃完樱桃,很快便去寻觅那片心心念念的花海。
而丹阙就?坐在花海中央,和往常一样慵懒地盘着?蛇尾。
小银狐跃上她膝头?,还未抬头?看她,就?被她抱入怀中,一下又一下梳理毛发。
“记住了么?”丹阙的声音传来,微微带颤,似是?在克制着?什么。
懵懵懂懂的小银狐下意识“嘤”了声,眯起?眼睛,枕着?大尾巴,安心在她的爱抚中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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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轩憬才彻彻底底清醒过来,也回忆起?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丹阙的蛇尾还盘在她身上,人已经因疲倦而睡熟,依偎似的蜷缩在她怀里,只剩下沾着?汗水的素白亵衣还粘在身上。
她花了点时间,告诉自己这不?是?梦,更?不?是?魔障,而是?……现?实。
一天之内,她欺负了丹阙两次,两次都是?丹阙主动?要求的。
凝视丹阙安详的睡颜,轩憬想,如果?这不?是?梦,她以后?又该做些什么呢?
她在感情方面虽然十分迟钝,可如今也意识到进展真正发生了,她也该为她们想一个和好的未来。
在这个未来里,她依然要为上辈子自己的所作所为不?断赎罪,但她不?能只是?赎罪。
——如果?,她真的想要好好与丹阙重新来过,且再次与她试着?做一对白首不?相离的道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