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花了一个多小时睁开双眼,又用了大半天时间才慢慢找回语言功能。血管里仿佛灌满泥浆,肌肉像浸饱水的海绵,他昏迷得太久,在生理机能上造成了一定损伤,连抬起手臂这个轻微的动作都显得异常吃力。
里奥从未见他如此虚弱,甚至虚弱到无助的地步。在他的印象中,杀青一直以来都是强大、坚硬而锋锐的,即使偶尔露出一点柔软诱惑的姿态,那也是一种半真半假的试探与戏弄。
面对利剑般的杀青,里奥可以针锋相对,可如今这样全无防备与反击能力的柔弱,倒叫他有点无所适从了。
他握着对方温顺的手,张了张口,最后并没有叫那个血腥味十足的代号——“杀青”,而是叫了本名:“roy。”
没有回应。他又用中文叫了一声:“林青筑?”
许久后,对方做了个口型:水。
里奥从床头柜上拿来一杯温水,将吸管轻轻塞入他唇齿中。
喝了半杯水,杀青将逐渐聚焦的视线投向里奥,似乎在回忆着失去意识前的一幕,然后轻声问:“我昏迷了多久?”
“40天零8小时23分。”里奥立刻回答。
杀青全神贯注地凝视里奥,连眉头的一点微动也不放过,片刻后用笃定的语气说:“你找到那段录音了。”
里奥默然点头。
杀青慢慢眨了眨眼睛,一种戏谑微嘲的笑意又回到了他的嘴角:“然后终于爱上我了吗?”
“不,”里奥说,“我早就爱上你了。或许刚开始只是吸引,后来变成了执念,再后来变成纠缠不清,再后来……等我回过神,发现已经泥足深陷,拔不出来了。”
杀青因为这坦诚的表白怔了一下,笑意中少了点戏虐,多了些得意:“你是我所见过的最难俘虏的对象,我都几乎要放弃了。”他用指尖搔了搔对方的掌心,“所以到最后还是我赢了,嗯?”
里奥对他不着调的说话方式早已习惯,并不计较地回答:“知道吗,对于我而言,爱情在人生里占的比例太少了。我一直都认为,男人的心要放在更加广阔的地方,比如责任、事业、社会价值等等,即使我找个可爱的姑娘结了婚,也只是做好身为丈夫的本分,然后把更多的时间精力花在工作上。”
黑发探员捏住杀青在他掌心作怪的手指,自嘲地地说:“工作的第三年,我差点结了婚。订婚戒指都买了,前女友却再也不能忍受我半夜三更出警、忘记初见纪念日、订好的晚餐却爽约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把戒指扔在我身上说‘你去跟工作结婚吧’,然后我就再没有好好谈过恋爱。”
“哦,悲惨的工作狂。”杀青幸灾乐祸地感叹,“看吧,除了我,没有人能忍受你。”
“你也一样。除了我,没有人能把你这个自寻死路的混蛋拉回来。而我差点就失手了——”里奥低头吻了他一下,“我很庆幸。”
“所以,你最后的决定是?”
“是的,你赢了。你比工作重要,比责任重要,比我的生命重要。”
“比茉莉和你的父母呢?”
“一样重要。”
杀青笑起来:“难怪你老是被姑娘们甩……这时不应该甜言蜜语地说,为了我你愿意抛弃家人、践踏生命、毁灭世界,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吗?”
里奥也笑起来:“嗨,你是个成年人了,又不是沉迷言情小说的小姑娘。一个连人性都不具备的人,有什么资格谈爱情?”
“所以这也是我爱你的原因之一?”杀青笑着揽住他的脖子。他们接了个十分绵长、温情脉脉的吻。
许久后,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杀青说:“原因之二,就是这个,你总能让我欲火沸腾。”
里奥咬着他的耳垂,“你只是沸腾吗,我都要汽化了……但现在还不行,你才刚
杀青 作者:无射
醒,伤口也没好……”
“我又不是没受过伤。你上次伤得更重,还不是一下把‘魔王’踹翻了?”
“那只是一下,宝贝儿,我们需要‘很多下’,我不想你做到一半晕过去。”
杀青无奈地咬了他一口泄愤,说:“好吧,你去帮我煮碗粥。”
为了伤患的清淡饮食,里奥拾起了荒废已久的厨艺——虽然原本也不过是初级水平,但煎个蛋、拌个沙拉、煮点罗宋汤什么还是会的。
洗完碗,他回到卧室,发现杀青并没有按他的要求乖乖躺在床上养伤。他走上楼,来到健身室,前杀手果然在里面,混汗如雨地揍一个沙包。
“你就不能好好休息吗?”里奥恼火地说,“医生说你至少要休养三个月,而现在才56天!”
“得了吧,再躺下去我都要发霉了,我的伤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你的肺破了个洞!流了把一整件白衬衫染成红衬衫的血量!胸前的刀口还没完全愈合!”
“哦,我听说女人生孩子流的血更多,大多数也要挨一刀,可她们才坐30天的月子。”杀青停下击打,摘了拳套走向他,哂笑道:“你觉得我还不如女人吗?”
里奥被他的强词夺理弄得很无奈,叹气说:“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杀青走过来,抱着他的脖子,猫一样蹭了蹭他的耳朵。
汗津津的头发,充满清醇的荷尔蒙气息,呼出的热气吹拂在里奥耳边,他忍不住打个激灵,顺势就搂住对方的后背。手掌下的肌肉线条比之前淡薄了一些,带着大病初愈的清瘦。难怪他急着锻炼身体、恢复体能,估计是想尽快重回巅峰吧,里奥想,心痛之余,对自己之前的那一枪更加懊悔。
“你就只打算摸一摸?”杀青贴着他的耳郭呢喃。
里奥不动声色地微退,让自己的裤裆离对方小腹远一点儿,沉声说:“是的,病号。”
“我想洗澡。”杀青说。
“我去帮你放水。”里奥借机想要抽身。
“可我体力不支,走不动。”杀青拽着他的手腕不放,把全身重量压在对方身上,柔弱地说,“亲爱的抱我过去呗。”
前杀手恰逢其时的“柔弱”,令黑发探员顿时有种似曾相识的怵然感。但他没法拒绝,弯腰抄起对方的腿弯打横抱起,向浴室走去。
脱去全身衣物,走进按摩浴池,杀青朝池边衣冠楚楚的男人伸出手:“下来帮我搓背吧。”
里奥有些勉强地笑笑,转身就走。
杀青五指一勾,抓住他的脚踝,一把拖了过来。
按摩浴池里溅起巨大的水花,里奥湿淋淋地从池底爬起来,用手掌抹去满脸的热水。因为湿透而紧贴的布料,在他下身勾勒出膨胀高耸的轮廓。
杀青大笑:“探员,你这么忍耐,是指望联邦政府给你颁发禁欲勋章吗?”
“——你死定了!”里奥火气腾腾地扑上去。
两个男人在池水里扭打起来,但很快动作就全变了味。探员把杀手压在池沿热吻,而后者则迫不及待地撕扯着对方的衣服。
里奥从杀青的嘴唇、下颌、喉结一路吻到锁骨,留下一串吮吸的红痕。光滑而充满弹性的肌肤引诱他的唇舌沉迷其间,又令他像空腹的野兽般饥渴万分,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发出欲求不满的叫嚣。当吻到胸口时,他忽然停滞了,怔怔地盯着那道刚刚愈合的疤痕——新生的肉是一种气血不足的粉色,缝针痕迹清晰可见。他把额头痛苦地抵在疤痕上方,想象那颗子弹是怎样贯穿这具美好的身躯,再在后背开出一个残破的血洞……
杀青仿佛洞悉了里奥的想法一样,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离开自己的胸口,然后用前额抵住了对方的额头。“听我说,里奥,别再因为那一枪耿耿于怀了。没错,枪是你开的,可逼你扣动扳机的却是我。我总是在设计你,从头到尾,恶习难改,因为我知道你对我下不了死手,每一次,我都利用你的不忍心来戏弄你,我对这种恶劣的游戏上了瘾……”
“你最后差点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里奥声音黯哑地说,“有那么好玩吗?!”
杀青低低地笑起来:“如果对象是你,真是百玩不腻。即使我算计失误,真死在你手里……那样的结局也不错。”
“疯子!”里奥不太严厉地斥责,然后正色说:“不准再有什么疯狂的念头,你得给我好好活着!”
“当然,死了可就享受不到这一切了。”杀青用下身磨蹭着对方的相同部位,感受到彼此血脉贲张的欲望,在水下一触即发。
这个举动如同火星迸进燃料堆,引发了天翻地覆的连锁反应,两个人狂热地相互舔吻、抚摩,恨不得把对方揉搓进自己身体里。杀青气喘吁吁地握住对方的性器,与自己的挨在一起摩擦,快感从小腹向上升腾,占领了整个身躯。
但这还远远不够。他的手指从里奥宽阔结实的后背一直向下,侵犯尾椎下方诱人的沟壑。
“想干嘛?”里奥惩罚似的咬了一口他的乳珠。
“想干你。”杀青赤裸裸地回答,指尖在对方的囊袋与后穴之间打着圈,“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下次让我在上面。”
“哦,那就下次。”里奥喘着气答。
“——去你妈的,你敢忽悠我?”杀青一翻身,将双方体位倒了个个儿,“那就别怪我和奸变强奸。”
里奥仿佛被噎了口气,眼神沉沉地弥漫起一层雾。“好吧,你在上面。”他顺从地说。
杀青却僵硬了一下,抱着他不动了:“不,这不是报复……监狱的那次,我其实并没有怪你……好吧,有时想起来,我还是会火冒三丈……”
里奥用吻封住了他的嘴:“我知道。谁上谁下,其实没那么重要不是吗?重要的是,在这一份感情中,我们两个是完全对等的,不论是身体,还是需求、情感,都不存在上下,只有结合。”
“你说的对,是我想多了。”杀青温柔地抬起他的一条腿,“那么,你准备好接受我了么?”
“是的,来吧。”里奥说。
借助沐浴乳液的润滑,杀青不太艰难地进入了渴求之地。他能感觉身下男人身躯的紧张与本能的抵制,但对方不论是动作还是神情上,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抗拒,而是尽量放松肌肉,容纳他的入侵。
——他的表现比我第一次时好得多了,杀青有些惭愧地想。
里奥努力吸着气,濡湿的黑色碎发在额前微晃,更衬托出一种无懈可击的俊美与性感,墨蓝色眼睛因为欲望的沉淀而开始失神,块垒分明的腹肌因为喘息而急促地起伏……此时在这位一贯严峻自律的探员身上呈现出的风情,是任何人事物都无法比拟的奇景,给杀青的视觉和心理上带来极大的双重刺激,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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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欲望彻底失控——
杀青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力度和节奏,只是迫切地希望进入到对方身体的最深处,然后一次重过一次地不断顶弄、冲刺……每次从对方火热紧致的甬道里抽出,都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空旷,必须用更加猛烈的插入,才能进一步地填满……快感就在这不断的空虚与满足中一潮潮涌来,将他的身躯托起,一直攀向无法言喻的顶峰。
里奥在欲望的驱使下喘息,快感强烈时会低低地呻吟几声,但这快感更多的来自于心理而非生理,因为对方是杀青而被潜意识放大。直到杀青握住他胀硬的性器,随着自己的节奏撸动,同时隔着肠道撞击到男人快感之源的前列腺,他终于被这快感的雷电击中,眼前闪现一片片白光,从喉咙深处发出难以自抑的低吼。
杀青极尽全力地冲撞了几下,在他体内射了出来。而他的性器也在杀青手上一波波释放,吐出的白浊沾染了紧贴的肌肤,像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介质,将双方毫无间隙地维系在一起。
两人紧紧拥抱,仿佛整个世界从感官之外湮没,最终只剩彼此。
片刻后喘息逐渐平定,杀青颇有些懊恼地开了口,带着浓浓的鼻音:“好吧,我的确是伤没好,体力不支。”
里奥沙哑地轻笑一声:“但爆发力惊人,就像草原上的猎豹一样。”
杀青出人意料地微红了脸:“你是在嘲笑我持久力不足吗?休息十分钟,我们再来一次!”
“不不,已经很够呛了。”里奥抱着他,向下方滑入温暖的水中。
心口相贴,砰然的心跳逐渐融合成一个频率,他们保持着连在一起的姿势,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满意足。被撕扯掉的衬衫西裤在身旁的水面上荡漾,仿佛黑白相间的莲花,从生死与爱恨中涅槃。
“——对不起。”里奥忽然轻声说。
“为什么?”杀青问。
“为所有的事……”
杀青沉默几秒,然后郑重地说:“谢谢你。”
“为什么?”
“为所有的事。”
他们不约而同地微笑起来。
一个月后。
杀青的伤势已经痊愈,体能也基本恢复到受伤之前的水平。他拉着里奥对打了几场。探员不露痕迹的放水令他恼火,但他不得不承认,因为一些不可逆的暗伤,他的身手最多只剩下鼎盛时期的八成。
“别生气,宝贝儿,”里奥安慰他,“就算是八成,你也能赤手空拳干翻十个持枪匪徒。”
“原本是一打的!”杀青十分不爽地抠着手腕上的金属环,“把这碍事的玩意儿摘了,它影响我的灵敏度。”
“抱歉,我办不到,如果你想10秒后挨一针麻醉药,然后被警车运回雷克斯岛。”里奥制止了他孩子气的行为。
“你——还有你那个狼狈为奸的上司高迪——想用这鬼东西绑我一辈子吗?做梦!”
“我还在想两全其美的办法。”
“想到了吗?”
“有点眉目,所以我要回一趟局里。”
杀青挑起眉梢,狐疑地审视他:“你不是停职一年?这才不到三个月。工作瘾又犯了?”
“你呢?杀人瘾也犯了?昨晚我看你盯着电视里报道的连环凶杀案,如果眼神和意念有实质,那个凶手恐怕已经被剥皮剔骨了!”
杀青耸肩:“所以啊,你得好好看着我,否则哪天我心底的野兽又蠢蠢欲动,破柙而出了。到时候,别以为这破东西锁得了我。”他威胁地晃了晃手腕。
里奥握住他的手腕,凑过去吻他的嘴唇,“我会牢牢看着你,直到再也睁不开眼睛。”
因为晨起时互相发泄过一番,彼此都很餍足,于是这个长久的热吻并没有因量变而引起质变。里奥最后还是起身回了趟局里。
这一次他整整离开了三天。杀青窝在他的公寓里,半步也没有踏出去,一来出了500米腕环会报警,二来他坚信里奥一定会回来。
里奥回来时,显得有些疲惫,更多的是兴奋。他急冲冲地问杀青:“你手上有个资料网?里面有多少个连环杀手的相关信息?”
杀青颇有些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嘴里却毫不遮掩地回答:“35个。除了已经做掉的12个,还有23个待做。”
“好极了,把他们给我。”
“白给?没门。”
“不白给。我来帮你申请一个‘污点顾问’名额。”
“那是什么鬼?我只知道有污点证人。如果是辩诉交易,我已经做过了,可法官坚持认为不把我丢进监狱关个十几年,整个联邦就要血流成河了。”杀青冷笑。
“不一样,比那个要特殊的多。”里奥转了话题问:“你知道罗纳德塔克曼吗?”
杀青思索了一下,“那个‘越狱狂人’?”
“没错,在25年内成功越狱28次,没有哪座戒备森严的监狱能镇压这个天才的越狱者。单单用于抓捕、审判和关押他的费用总数就高达1200多万,刑期也从最初的3年加到78年,可他依然一次次越狱,一次次被抓,再一次次越狱。最后局里忍无可忍,在2010年,由监狱安全保障办公室出面,和他签订了一份交易。”里奥一口气说道。
杀青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交易的内容是?”
“聘用他担任fbi反越狱计划的顾问。如果他同意合作,局里将负责向大法官申请,将他的刑期减免一半,并可以假释在狱外服刑!”
“嗬,真有创意。”杀青哂笑着点评,“于是你从中得到了灵感?”
里奥耸耸肩:“法律不也有类似规定吗,一个案子如果难以裁决,而之前本州有类似的已判决案例,那就援引旧例。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以23个连环杀手的资料为筹码,争取一个‘反连环凶杀计划’的顾问名额。我想如果今年的连环凶杀案破案率飙升,社会舆论会很乐意歌功颂德,而新上任的局长也会满意于他的赫赫政绩,与之相比,一个黑暗执法者也并不是那么具有威胁性,不是吗?更何况,只要加入保护计划,就可以由政府出手漂白身份,新闻媒体也抓不住把柄。”
“很多事情本身就是一场交易,就看你有没有被交易的价值。”末了,黑发探员充满感叹地总结了一句。
杀青看着他半晌,说:“探员,你堕落了。”
“不,我只是升华了。就像中国一句古话说的什么:‘和光同尘’。”里奥严肃地回答。
杀青笑得前仰后合。“好吧,唯一的遗憾就是,我不能再写小说了,会暴露身份。”
“是的,但你可以写给我一个人看,我是你最忠实的粉丝,记得吗。”
杀青揽着他的脖子吻他:“这是你爱的作者大大给忠实粉丝的奖励。”
里奥搂住杀青劲韧的
杀青 作者:无射
腰身,推倒在铺着织毯的飘窗上——那里一片明亮,阳光透过薄纱照进来,驱散了往昔的黑暗与阴影。正如他们,曾经彼此伤害,如今彼此治愈,未来相互陪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
—end—
作者有话要说: 打下“完结”时,作者因为两年来的痛苦与快乐,拖延与坚持,几乎要内牛满面
所幸的是,因为有大家的鼓励,终于坚持到胜利的这一天!
里奥与杀青是我最写得最久、也最有感情的一对,感谢他们陪伴我渡过两年时光,感谢读者们的爱,赋予了他们更丰满出彩的灵光。
最后,我想说,番外应该是会有的,但更新时间。。真的不固定。
爱你们,鞠躬退场。
杀青 作者:无射
ep1结局之前
杀青醒来后的第46天。
罗布接到里奥的电话,说自己正在一楼大厅里,喜出望外地从办公室里飞奔下来,在众目睽睽下给了昔日搭档一个热烈的拥抱。
“嗨,你终于露面了!我还以为你要当一辈子的家庭煮夫呢!”绿眼睛的探员欢快地说,“那家伙怎么样了?”
“恢复得还不错。最近一直在做体能复建,我总担心他操之过急,医生要他卧床修养三个月,但他总是不听医嘱。”里奥语气中微带着无奈。
罗布意料之中地笑起来,“得了吧,他连最高法院的判决都不会听,更何况是医嘱。”他挠了挠头发,想起一件要紧事,收敛了笑容:“告诉你一个坏消息,高迪知道他已经醒了。这两天上头在开会,商量对他的后续处置。高迪好像倾向于把杀青丢回雷克斯岛监狱,这样他的精英手下——也就是你,亲爱的工作狂先生,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回到岗位上继续卖苦力了。”
里奥平静地点了点头,示意已经知晓这件事。“所以我这阵子一直在头疼,想找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找到了吗?”
“暂时还没有。”
罗布遗憾地耸耸肩,实际上,他对杀青的感觉是既关心又闹心。当初在废弃游乐场两相对决的人如果是他,估计是那一枪是下不了手的;可要是让他跟杀青相亲相爱滚上床,想想都要起鸡皮疙瘩,哪怕他是个弯的也没门。总之他觉得这小子是末路毒花、黑暗天使之类的存在,或许只有里奥这种训诫技能满值的执法狂才能压制得了。而自己嘛,保持一定距离继续关注他们就好了。
“去办公室坐坐,顺道跟高迪沟通一下?”罗布建议。
里奥正有此意,和他一起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走出一名穿灰色西装的fbi探员,与里奥正面对上,笑着打了个招呼:“嗨,里奥·劳伦斯,好久不见。”
“肖恩·博斯威尔,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时,你跟我说要执行一项卧底任务。”里奥与他握了握手,“祝贺顺利完成。”
金发蓝眼、长相端正的年轻探员苦笑了一下:“算是完成了吧,但也算功亏一篑。我的标的——罗纳德·塔克曼,那个越狱狂人,你知道吧?”
罗布插嘴:“那可是个名人!15年间成功越狱28次,逼的联邦政府不得不对外承认,监狱系统存在巨大的管理漏洞,狠狠丢了把脸。”
“因为局里启动了‘反越狱计划’,监狱安全保障办公室提出个‘污点顾问制度’,尝试把罗纳德吸纳进来,所以我跟他当了半个多月的同牢房室友。其实那家伙也没那么疯狂,反而相当聪明,这回岛城监狱的狱长栽在我们手里了,罪名是指使谋杀和贪污受贿。”
“看来你们俩配合得挺愉快。”罗布调侃,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里奥,“你的罪犯搭档也是个帅哥吗?”
肖恩有点把不准这个嬉皮笑脸的同事的言下之意,愣了一下才回答:“不,但看起来挺顺眼。遗憾地是,他成不了这个计划的受益者——昨天我载着他从监狱回局里报道时,那家伙居然从我的车里逃走了。你能想象吗,他居然在‘联邦调查局顾问’和‘监狱逃犯’中选择了后者!他还给我留了张字条,上面写着‘对于我而言,自由并不是最终目的。我热爱着不断从牢狱逃脱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的愉悦与成就感,就是我生命的意义’——这个疯子!”金发探员此刻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哭笑不得,又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与无奈。
罗布忍不住大笑起来:“天哪,听上去就像点了越狱专精的杀青!”
里奥心头一震,目光乍然亮起来。
“中午有空吗,能否一起用个餐?我想跟你单独聊聊。”他对肖恩说。
路过的两名女探员恰巧听见这一句,一脸震惊地望向他们:听起来……像是个约会邀请不是吗?
“我早就听说他是弯的,现在可以证实了。”左边的红发女探员边走边叹气,“这年头为什么帅哥十个有七个都是弯的!”
“不是还有剩下的三个吗。”她的朋友安慰。
“剩下三个是双。”红发女探员绝望地回答,“自从上周最高法院裁定同性婚姻合法,我男朋友就跟我坦白出柜,说他爱男人比爱女人多,你知道我当时的感受吗?就好像我在跟无数陌生男人共用一根按摩棒,还他妈是人渣牌的!”
“噢,亲爱的!”右边的棕发女探员心疼地搂住她的肩膀,“别管那个人渣了……其实你可以考虑一下我,我绝对只爱女人不爱男人,比他靠谱多了。”
让我们把跑偏的镜头移回电梯前。肖恩听到里奥的邀请,也有些惊讶,但他掩藏了疑惑的神色,点头说:“没问题,下班后我打电话给你。”然后礼貌地走开了。
罗布难能可贵地敏锐了一把,问里奥:“你想帮杀青漂白身份?”
里奥和他一起进了电梯,看着红色楼层数字不断跳跃,反问道:“你认为还有更好的办法,可以避免让他进监狱吗?”
“可是……那小子桀骜不驯,又全然无视法律,会同意投身曾经是死对头的fbi,当个污点顾问吗?”罗布迟疑地问。
里奥深深叹了口气:“我现在头疼的事情变成这一件了。无论如何,我先去找高迪,讨论一下事情的可行性,看看我们能不能弄个‘反连环凶杀计划’——毕竟有案例在前,我们可以援引旧例,也算师出有名。”
罗布小声嘀咕了一句:“可那个旧例最后还是失败了。”
“所以我不能失败。”里奥沉声说,“不论是为了杀青,还是我自己。”
杀青醒来后的第49天。
里奥在离开三天后,一脸疲倦地回到公寓,但疲倦中又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之色。
杀青正悠闲地窝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个厚笔记本,继续写新小说《生死棋》的后半部分——虽然书商那边顶着调查局的压力,还在挣扎要不要出版,但网络上连载部分的点击率已经飙升到一个疯狂的数字,催更帖子如果纸质化,估计能把整个自由女神像裱糊起来。
出于个人喜好,他不爱用电脑打字,右手写累了,就换左手继续写。两只手的字迹截然不同,但看起来都相当美观。
里奥从后方俯身圈住他的肩膀,在头顶发丝上吻了一下:“注意休息,作者大人,别管那些催更贴了。”
杀青仰头跟他接了个绵密的长吻,“你知道断更两个月,读者的怨念有多可怕吗?”
里奥专注地接完吻,才想起正题,斟酌着找了一个尽量容易被对方接受的切入点:“你知道,根据局里的粗略统计,全美目前大约活跃着300多名连环杀手,如果我们能抓住他们,能给你提供未来几十本小说的素材。”
“我们?”杀青举起手晃了晃,金属腕环上的两个绿灯有规律地闪烁着,“不包括我。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呢,探员,我可是fbi的俘虏。说起来,现在我不在监狱里,应该是你的功劳,对吧?”
里奥默认了,接着说:“如果有机会摆脱俘虏和罪犯的身份,愿意尝试一下吗?”
杀青笑起来,笑容里微带嘲弄意味:“等等,让我猜一下,你们这是准备……招安?”他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向开放式餐厅,洗完手从水槽里拎出一大块泡过的内脏,放在料理台的砧板上。
里奥跟过去,扫了一眼那块颜色暗红、充满光泽感的内脏,立刻判断是某种动物的肝部,令他莫名地联想起那些被开膛破腹的受害者——天,他从没想过这东西能出现在晚餐的餐盘上!
杀青拿起切肉刀,在指间旋了个刀花,轻松将它切成一片片厚度相同的薄片,铺在盘子里,看起来像种柔软而邪恶的艺术品。里奥挫败地用手掌抹了把脸,走到他身旁说:“宝贝儿,我知道你不愿意,但——”
“但我如果不接受,就得回监狱去。”杀青接口,“看来我必须二选一,联邦政府的鹰犬——还是编外的;或者联邦政府的罪犯——这个倒是编制内。这道选择题可真够操蛋的,你觉得呢?”
里奥无言以对。他了解杀青,欣赏他,佩服他,痛惜他,毫无疑问也深爱他,但现在,他不得不再次把对方套进他最不屑的法理道德的框架,逼他做出违背自身意愿的选择——一切,都只为了想和他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或许杀青永远不能明白他的苦心,或许会再次用抗拒与敌意武装自己,他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见鬼!去他妈的心理准备!他甚至没法想象,杀青再一次朝他冷笑以对的模样,他没法接受在得到一件无价之宝以后,又血淋淋地失去它!
是的,他用尽全力地想和杀青在一起,但他又有什么资格,逼一个人格健全的人,放弃自己的信仰与意愿——即使是以爱情的名义?
里奥在内心异常痛苦地挣扎着,表现在外的,却是面无表情的沉默。
杀青从容利落地腌制、爆炒、调味、勾芡,几分钟后一盘绛褐色的南煎肝出了锅,油汪汪地散发着一种独特而浓郁的香味。他用筷子夹起一片,吹了吹,递到里奥嘴边:“吃吗?很嫩的。”
尽管生理性反胃,里奥还是毫不犹豫地张口咬住,迅速咀嚼几下后咽下去。
“什么味道?”杀青问。
“……我没尝出来。”黑发探员一脸严肃地回答。
杀青歪着头打量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哂笑的影子。笑影越来越盛,最后爆发成一阵极为放肆的笑声,带着一股得意洋洋的调谑。
他用力拥抱里奥,说:“亲爱的探员,你猜猜,我愿意为你牺牲自己的意愿到什么程度?”
里奥看不见他的脸,一动不动地回答:“百分之……四十?不……百分之三十?”
“你就这么低估自己对我的重要性?”杀青笑着说,“正确答案是,不存在任何牺牲。曾经,我的意愿是以牙还牙地宰了那些人渣——尤其是enjoyer——单枪匹马,我行我素,不需要任何人认同与支持。而现在,我的意愿还是宰了那些人渣——和你一起?噢,这真是个好主意,亲爱的,为此我可以稍微忍受一下工作的方式,尽量采用不那么血腥暴力的。”
里奥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甚至忘了响应对方的拥抱:“你是说……你是说?”这个回答远远超过他的心理预期,以至于一时磕磕巴巴几乎说不出话来。
“是的,我心中那头猛兽,愿意被你用带刺的蔷薇藤蔓束缚,让你成为我的缚兽之链。但是有一点不容更改——他们必须死。不论是毒死在注射台上,还是烂死在监狱里,总之,他们一旦落网,就永不能再重见天日。否则,我还会重操旧业,用我自己的方式,替无能的fbi和联邦政府,挖掉这些腐烂的脓疮。”
里奥心中的震惊退去后,涌起一股巨大的狂喜。他紧紧拥抱怀中无与伦比的爱人——同时也将是未来可以交付性命的搭档,发出哽咽般的叹息:“roy……”
他们水乳交融地拥抱,直至那盘可怜的美食变得冰凉难以入口。
“现在先让我先来喂饱我们的胃,再深入探讨一下具体操作流程,怎么样?”杀青建议。
里奥的手臂从他的后背滑到了腰身,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含糊地说:“两者之间你漏了最重要的一项——需要被喂饱的,可不仅仅是胃,你觉得呢。”
*注:关于越狱专家罗德曼与卧底探员肖恩的故事,有兴趣的亲可以看我的短篇小说《越狱专家》,刊登于《最推理》杂志2014年第5期。
杀青 作者:无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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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起。十几秒钟后,一条白皙健实的手臂伸到床头柜,摁掉了铃声。
手臂收回来,继续搭着怀中人浅麦色的后背,自然而然地停留在那片光滑裸露的肌肤,上下抚摸了片刻。
趴在柔软床垫里的杀青睁开了眼睛,从里奥的角度看过去,能清晰地目测出他睫毛的长度。这一刻的连环杀手杀手是异常慵懒与迷离的,如同猛兽短暂地退化成一只柔软无害的猫咪。
里奥简直爱死了这一刻。因为他知道,全世界能享受到此刻的人,只有他一个。“宝贝儿……”他吻着对方的耳廓,把耳垂含在齿间轻轻研磨,“我们该起床了,今天可是你正式报道的第一天。”
“可我觉得时间还早,你们不是9点上班吗。”杀青懒洋洋地回答,挪动了一下。被单从他身上滑落下来,露出结实劲痩的腰身和浑圆紧翘的臀部,上面还残留着前一夜激情的余韵。
看着那些斑斓的吻痕、指痕,甚至还有几处被指甲划破的伤口,以及不小心咬太重的齿印,里奥既尴尬懊恼,又忍不住遐想回味。
他的表情让杀青吃吃地笑起来,顺手把他那边的被单也掀了,让两具年轻健美的身躯暴露在洒进飘窗的晨光之下。显然,因为肤色白皙,混血探员身上的激情痕迹比他的情人还要明显。
里奥一翻身,把杀青压在身下。“嗨,你恼羞成怒了。”后者说。“不,你说的对,时间还早。”前者回答。
晨勃坚硬地顶着对方的腿根,里奥轻柔地摩挲昨夜进入的地方,尝试用手指再度光复失地。如果现实允许的话,他希望自己的刀剑能永远占领这座令人销魂的城池——干脆陷落在里面不必再出来好了。
杀青纵容地抚摸他的后背,同样享受着被撩拨起的欲望。在彼此精力旺盛的肉体里燃烧起来的,除了本能,更有爱意,因而越发显得饥渴难耐。无论多少次结合,这种欲望都无法平息,如同食髓知味,贪婪而永不满足。
里奥揽着他的一边膝弯抬起,将自己一寸寸送入情人体内,同时握住对方勃发的欲望。
杀青急促地喘息着,说:“做一道计算题,亲爱的。5分钟刷牙洗脸换衣服,5分钟早餐,25分钟路程,你还剩下多少分钟?”
“美国人讨厌做计算题,”里奥一下进入到底,争分夺秒地律动起来,“但很守时。放心,时间不足的话,我们还可以在强度和效率上弥补。”
am:08:58:30
黑发探员推开门,走进人来人往的办公大厅。随后进来的是个容貌俊秀的亚裔青年,穿着一身低调的墨蓝色西装。他抬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环视一圈,四周立即安静下来。人们在驻足打量、目光交汇和窃窃私语中传递着同一个信息:
快看!这就是传说中/屌爆了/上了法庭还能反咬我们一口/新书我一直在催更/早就说我们该雇他/上头居然同意了/局里连这种危险分子都招揽有多昏头/看起来不像危险分子啊/听说跟劳伦斯探员关系暧昧/听说是他一力担保/天哪跟男神一起工作人家好激动——的杀青!
里奥走在前面,脸上的严峻之色隔绝了不少窥探的目光,带着泰然自若的杀青进入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的外墙是半透明的毛玻璃,里面的一举一动依稀能看清,因而还是有不少目光假借路过,偷偷摸摸地往里面瞟几眼。
没过多久,罗布激动地推门进来,笑嘻嘻地跟杀青打了个招呼:“哈喽,特别编外探员!”
杀青也哂笑着回了一句:“哈喽,信息处理中心探员。”
罗布被他噎了口气。调去文职部门并不是他的本意,但他最近迷恋上的一个妞儿坚决不接受男友从事充满危险的外勤工作,而他又想和她发展更进一步的关系,只好在权衡利弊后申请调去信息处理中心。
“嗨,新丁,你现在已经叫‘洛意?林’了,进了局子就要遵守规章制度。”他刻意用一副资深者和前辈的语气说,企图挽回一点威信,“你知道咱们这里有个规矩,新来的要负责送咖啡吗?”
杀青无所谓地耸耸肩,走到咖啡机那里拿了两个纸杯,分别打了一杯拿铁和一杯玛琪雅朵,回来递给罗布:“你先选。”
罗布没有得到意料之中的反击,倒被他的顺从弄得十分惊疑,伸手在两个杯子之间游移不定:“你……没动什么手脚吧?”
“不敢喝就归我们了,自己去倒。”杀青不以为意地撤回手,拿了其中一杯放在里奥的手里。
罗布立刻冲过去,抢走了里奥手中的杯子,刚说了句“这杯归我”,热咖啡突然泄了他一裤子,连皮鞋上都溅湿了。他被烫得嗷一声叫起来,丢了杯子去扯裤管。咖啡杯在地板上滚了几圈,整个杯底赫然消失,只剩一个两头空的卷筒。
里奥皱起眉,批评新顾问说:“别欺负罗布!”
杀青耸肩,“烫不伤的,我掺了不少凉水。”他走到罗布身边,像挠猫咪一样挠了挠对方的下巴:“听着,我到这里是来捕猎连环杀手,可不是来送咖啡的。”
罗布眼泪汪汪地抹着咖啡渍,一边在心底骂自己嘴欠和自作孽,一边认命地说:“好吧,我只是有点小嫉妒——现在我的搭档归你了,别客气,拿去用吧!”
杀青失笑:“放心,我一定全方位使用。”
里奥不能容忍地沉下了脸:“这里是办公室!我在办公室只谈公事!罗布,滚回你的工作间;洛意,过来看你提供的23名连环杀手信息,我们要从中先挑一个下手。”
pm:12:15:23
一袋快餐放在里奥的办公桌上。“如果你不想花时间去楼下餐厅用餐,至少也得吃个汉堡垫垫肚子。”杀青脸色不善地说。
里奥从正在撰写的行动计划上抬头看他,安抚地笑了笑,神情一下子变得柔和。他起身洗了个手,打开杀青送来的快餐袋,拿出里面的牛肉欧芹干酪汉堡和橙汁,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下午我们召集相关探员开个会,把行动布置下去,明天就可以出发了。”他拈起桌面上的一个彩色图钉,走向墙面上巨大的国家地图,钉在其中一座城市附近。
杀青在自己的培根汉堡里抹上刺山果酱,挑剔地咬了一口,“开会什么的,别指望我会发言。另外,猪队友不如没队友,我不介意单干。”
“你得学会团队协作,洛意,个人英雄主义在这里不受欢迎。”
“我干嘛要受他们欢迎?”杀青不屑地哼了一声。
里奥无奈地叹口气。他知道要想让杀青成为一名真正的fbi搭档,磨合之路还很漫长。
pm:19:45:10
里奥的白衬衫外围着围裙,在厨房水槽旁洗碗。
吃过杀青亲手料理的晚餐后,暖洋洋的饱足感令他心情愉快,但也带来了一定的后遗症——中午的办公室快餐变得异常难吃了,以后他还得花更多的自制力去忍受。
他的情人兼搭档正窝在沙发上,泡了一壶香气扑鼻的正山小种,抱着个笔记本电脑,看起来像在浏览网页,一边看,一边偶尔嗤笑几声。
“在看什么呢?”里奥洗完碗,脱了围裙走过来。他紧贴着杀青坐下,一手搂住对方腰肢,一手拿起矮几上的茶杯啜饮。
“——你知道什么叫训诫吗?”对方提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里奥条件反射地背起教科书:“训诫是一种较轻的强制措施,指法院对妨害民事诉讼行为情节较轻的人,予以批评教育,并责令其改正,不得再犯。”
“错,训诫是我用小牛皮鞭抽你的蛋蛋和屁股。”杀青忍着笑,把电脑屏幕挪过去给他看。
里奥迅速扫了一遍网页上的文字,手指僵硬地捏着杯耳,错愕地睁大了眼:“这是……什么鬼东西!”
“网上姑娘们写的同人文,她们的幻想还真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你看,我粗略地统计了一下,我上你的有四成,你上我的有三成,你我互相上的有两成。哦,剩下的一成,是所谓的鬼畜、训诫、性虐、调教文——你知道我会用警用手铐把你的双手双脚拷在餐桌上,喂你的屁股喝红酒,然后一边把自己的棍子插进去搅动一边说‘你看,你下面的小嘴有多饥渴’吗?”
里奥一口红茶全部喷在了地毯上。
他咳了个半死,风度尽失地叫道:“这他妈的是什么鬼!”
“我觉得创意挺不错的,今晚我们可以试一下。”杀青说。
里奥立刻啪的一下扣上电脑屏幕,黑着脸说:“不准再看网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你小说里的两个男主角之间关系就不能单纯点吗?干嘛要招惹那些疯狂的……”他想起罗布曾经科普过的名词,“斜杆粉?这些年轻姑娘也真是的,不好好去谈恋爱,整天意淫什么!”
“两个男主之间很单纯啊,连个吻都没有。而且你看,意淫这种东西,法律又控制不了,她们就在自己圈子里自娱自乐,也没侵犯到别人的权利,对吧?”杀青摆出一副宽容的姿态。
里奥依然恼怒:“她们侵犯了我的权利——为什么不是我把你铐在餐桌上?”
杀青大笑:“看来我们今晚要打一架,用胜负来决定灌醉谁的屁股。”
pm:23:06:34
罗布和一个外号叫“blue”的探员正在信息处理中心的机房里值夜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边喝饮料,边打着哈欠。
“今天整个局里的话题都集中在‘特别编外探员’身上,”blue十分八卦地说,“听说他跟劳伦斯高级探员有一腿,这是真的吗?”
罗布白了他一眼:“你干嘛不去问当事人?”
对方缩了缩脖子,“得了吧,我一看劳伦斯探员那张脸就说不出话——从头发丝到下巴都写着‘我是精英、冰山、工作狂,公事公办,没事滚蛋’好吗?我凑过去问这个是想找抽吗?”
罗布被他又痞又贱的语气逗乐了,不慎将饮料打翻在操作台上。
“天哪天哪,看你干的好事!”另一名探员惊叫,跳起来直接用袖子狂擦,“我早告诉过你,这里规定不许带饮料进来喝,你还这么不小心!”
罗布连连道歉,跟他一起手忙脚乱地收拾。无意中,不知是谁触碰到了一个按钮,沙沙的几声电讯杂音过后,清晰的语声从扩音器里响起来。
很明显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喘息、呻吟、低吼……低沉醇厚与清澈明朗两条声线交织在一起,又因陷入欲火而各有各的嘶哑性感,仿佛两件截然不同而完美契合的乐器。其中夹杂着无比露骨的调情,听得两个单身汉血脉贲张,几乎要喷鼻血。
blue用手捂住鼻子,震惊道:“你开了什么玩意儿?!”
“不是你开的吗?”罗布反驳,同时越听越觉得这两个声音相当耳熟。
blue惊慌的眼神在操作台上无数按钮间移动,嘴里念念有词,最后终于想起来,叫道:“是这个!这是新款监控定位脚环的窃听功能,旧的腕环没有,我看看,编号006,是……洛意?林,地点在……嗷!”
他最后一声完全变了调,原来是罗布在他腰间赘肉上狠狠掐了一把,随即迅速关闭那个惹祸的按钮。
“闭嘴!”罗布恶狠狠地威胁他,“这是高度机密,如果你敢泄露出去,头儿那里饶不了你!”
blue揉着腰间痛处,疑惑而茫然地说:“什么机密……我怎么不知道?还有,其中一人是那个‘特别编外探员’对吧,另一个男人是谁?”
罗布严厉地说:“跟你无关的事不要多问,想被内部调查吗?”
blue连连摇头。
“好极了,让我们忘了这码子破事吧,就当深夜电台串错频道。”罗布在他胳膊上警告地拍了拍,同时心想:我得立刻给里奥打个电话,叫他赶紧申请个权限,把监听功能给禁了。这要是天天听他俩的床戏,谁受得了!
——不,不是立刻,这两个挺能折腾,估计还得搞好一阵子。
——真没想到,里奥居然是下面的那个!
blue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大脑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一时有点转不过弯。许久以后,罗布去上厕所,他才猛地醒悟过来:另一个男人……那不是劳伦斯探员的声音吗?!
——原来他们真有一腿!
——真没想到,他居然是下面的那个!
(特别编外探员完)
杀青 作者:无射
黑发探员拈起桌面上的图钉,走向墙面上巨大的国家地图,钉在其中一座城市附近。“凤凰城,‘绞刑架杀手’。十点钟我们召集相关探员开个会,把行动布置下去,明天就可以出发了。”
杀青随手抓了把带彩色塑料头的图钉,把它们当飞镖,一个一个往地图上扔:“开会之类的,别指望我会发言。另外,猪队友不如没队友,我不介意单干。”
“你得学会团队协作,洛意,个人英雄主义在这里不受欢迎。”
“我干嘛要受他们欢迎?”杀青不屑地哼了一声。
里奥无奈地叹口气。他知道要想让杀青成为一名真正的fbi搭档,磨合之路还很漫长。
敲门声响起,负责后勤服务的简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包裹:“洛意·林的快递,刚收到的。”
杀青正要伸手接,里奥抢先取走,在手里掂了掂,里面似乎是个轻飘飘的文件袋。他问简:“扫描过了吗?”
“是,未发现内容物有异常。”
在简出去后,里奥皱眉对杀青说:“这不太对劲。你才刚刚进入总部,谁会给你寄快递,连具体部门都填得分毫不差?”
“也许是我的真爱粉?”杀青语调轻巧,抽走那份包裹时,顺道在里奥胳膊上敲了敲,“亲爱的搭档,你简直像只警惕性十足的军用杜宾,剪了耳朵的那种。”他撕开包裹,取出空荡荡的牛皮纸袋,从中倒出一枚微型u盘。
里奥让人拿来笔记本电脑,将u盘插进去读取。
一个视频文件自动跳出,开始播放。
最开始的画面被满屏飘落的缤纷碎片占满,乍看像庆典上礼炮喷出的彩纸。但很快他们发现,那是从几架低空盘旋的直升机上洒落的各色花瓣,纷纷扬扬几乎覆盖了整条街道。
轮胎碾过雨中湿漉漉的路面,黑色轿车缓行而过,一辆接一辆,令人生出无穷无尽的错觉,车顶上一律装饰着雪白花环。车内坐满了人,而明显被肃清过的道路两侧,林立着至少数百名身穿黑西装、打着红色雨伞的男人,沉默地簇拥车流朝同一个方向前进。
显然这是一支声势浩大的送葬队伍,不论是抛洒花瓣的直升机、上百辆送葬车队还是黑压压的人群上方绽开的血色伞花,都从肃穆悲痛中透出了一股高高在上、强势而冷酷的意味。
“……这是蒂莫西·贝拉尔迪的葬礼!”里奥盯着屏幕,沉声说,“我记得,就在你越狱后的第三天。”
杀青耸耸肩:“我背黑锅后的第三天。”
“我知道。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你的房间、你的床、你的匕首、你的指纹;甚至有狱警指证,看到当晚蒂莫西进了你的囚室。法庭上的情况你也见到了,超过三分一的陪审团成员认为是你杀了他。”里奥说。
“那么你认为呢?”杀青噙着一抹邪气的笑意反问。
里奥正色答:“我认为如果是你干的,你会承认;你说你背了黑锅,所以凶手另有其人——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感受,并不能作为取证依据。在这个案子里,目前我还没找到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你无罪。”
“果然是标准的探员式回答,公私分明。”杀青一敛笑容,眼神与语气同时冷下来:“然而比起谁给我寄的这段视频、用意是什么,我更想知道,赛门是怎么从十二层楼顶掉下去的。”
里奥短暂地沉默了几秒,说:“警方的调查结论是自杀,这是当地治安案件,我们并没有插手的权利。”
杀青讽刺一笑:“你们,可不包括我。”
里奥警告他:“你现在也是我们的一员!”
杀青别过脸去不理睬,继续看屏幕。
镜头画面已经跟随着车队,到达市内一家殡仪馆,棺材被几十只手举在头顶,小心安放在一辆精心打造的黑金色巨型马车上。门外的乐队正在演奏电影《教父》的主题曲,四周高墙上悬挂着印有蒂莫西半身照的海报,标语上写着:“你征服了纽约,现在你将征服天堂。”
杀青把嘴角撇来撇去,最终吐出一句:“……这帮黑手党还真会玩。”
“按理我得说一声‘尊重亡者’,但从这个葬礼中我没看出一点值得尊重的地方,有的只是挑衅与威慑。”里奥说,“他们给你寄视频的用意很明显——‘西西里的复仇’。近期你最好得小心点儿,虽然论单打独斗,他们没有一个是你的对手,但有句古话说得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多谢忠告。”杀青起身走到墙面地图前,拔下那颗“凤凰城”上方的图钉,手指向东横越整个大陆,将这枚图钉牢牢摁在了“纽约”。
“我改变主意了,下一个目标是纽约的‘暗巷幽灵’。”他转身,双手抄在裤兜,背靠地图。那枚图钉在他的脸颊边入墙三分,仿佛一个无声而坚定的迎战宣告。
里奥虽然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但仍立刻反对:“既然你说公私分明,于私你该避其锋芒,别自己撞上枪口去;于公我们对‘绞刑架杀手’掌握的信息更充分,抓捕成功率也更高。”
“说的不错,但你忘了一点,冷静期。‘绞刑架杀手’最后一次作案是在上周,按照他之前的作案间隔推测,会有两到八周的冷静期。而‘暗巷幽灵’沉寂了近三个月,算起来,就像毒瘾即将发作,他也该蠢蠢欲动了。我估摸着下个受害者就出现在这几天,那个可怜、无辜、漂亮的金发女孩,被殴打得不成人形,绝望地躺在某条肮脏的暗巷里。那时她甚至乞求死亡降临,因为这样就能摆脱凶手带来的无穷折磨与痛楚——你忍心不去救她吗?”杀青语声低沉,一脸悲天悯人地看着面前的探员。
里奥知道杀青在耍心眼,但对方用了一种他最无法拒绝的表达方式——现在那个女孩悲惨的尸体就横陈在他脑海中,根本没法视而不见。
“至于我的人身安全,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再怎么退步,也不会在阴沟里翻船。”
里奥正想再说些什么,杀青用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嘴:“我现在是你的顾问,没错,但我至始至终都是个战士,你叫我面对死亡威胁时,选择退缩?”
“……好吧,你赢了。”里奥走上前,指尖按住他脸侧的那颗图钉,将它更深地压进墙体里去,“我们先去纽约,解决那个变态。”
杀青转头望向电脑屏幕,在私人墓园举行的豪华葬礼已尽尾声,画面正停留在一柄斜插在墓碑前的匕首上,旁边用子弹拼出了血腥味十足的一行字:weledeath。
“——是两个变态。”他轻声说。
四月份的纽约还带着点春末的寒意,尤其阴雨绵绵的夜里,更是湿冷。杀青将夹克的兜帽翻上来,走下飞机舷梯。里奥撑开一把黑伞,不多时风衣的下摆已经被微雨打湿。他们朝机场外一处僻静路旁等待的fbi专用车走去。
由于天气缘故,飞机误点了一个多小时,司机大概等累了,趴在方向盘上睡觉,从闭合的驾驶座车窗望进去,正好可以看到扣着帽子的后脑勺。
里奥走上前叩了叩车窗,司机睡得很沉,并没有听见。于是他拉开后车门,准备坐进去叫醒他。
杀青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别动!慢慢松手……后退,退……”
里奥立刻警觉,小心翼翼地松开车门把手向后退。退到五十米开外,杀青从路边拣了块石头,掂掂重量,然后朝车子扔去。拳头大小的石块精准地从敞开的车门飞入,砸在车厢底部。
在火光与巨响轰然炸起的同时,杀青拉着里奥扑倒在地。
尘埃落定后,他们起身发现整辆车被炸得面目全非,成了一个燃烧的铁架空壳。“车底盘被装了重力感应炸弹。”里奥一抹脸上灰尘,神色凝重,“你是怎么发现司机已经死了?”
“复古英伦风格的蓝西装能搭嘻哈铆钉棒球帽吗?”杀青反问。
“我是穿不出去,但也不能就此认定别人不会这么混搭。”里奥说。
“但对一个连领带与袋巾的颜色花纹都与外套搭配协调的男人而言,他的穿衣品味足以将那顶棒球帽驱逐出境。显然帽子不是他的,而且帽舌朝着车门,说明有人从门外给他扣上,目的是什么,我只想到了掩盖脑袋上的弹孔——”杀青耸耸肩,“职业反应嘛。你没发现他露在衣袖外的肤色也不太正常?”
里奥望着仍在熊熊燃烧的车身,叹道:“我们该先叫拆弹专家,这样或许他还能留个全尸。”
杀青不以为然地说:“是炸成焦炭还是埋在土里被虫吃鼠咬,你以为他现在还会在乎吗?更何况,他腕上的‘皇家橡树’限量版发行稀少,并非他这种身份的人可以买到,而拥有其中一块的纽约富商去年报警说名表珠宝失窃,至今仍未找回。如果你关注报纸新闻的话,那上面有表的照片,以及警方的初步调查结果,怀疑是本地盗窃团伙所为。”
里奥将他话中线索串联起来,迅速举一反三:“本地盗窃团伙经常通过‘合伙人’向黑手党头目们提供热门货,他通过这种渠道得到这块表,说明与黑手党或销赃者关系匪浅——他是被对方收买的叛徒!”
“反正你们也往黑手党内部塞卧底,双方扯平了。”杀青微嘲,“假设这个刺杀任务他也有份,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在最后关头退缩,甚至打算反水,激怒了对方,被灭口在车上。对方顺道布置成陷阱,用来送恨之入骨的我上西天。至于你,宝贝儿,你只是个倒霉的附带品,不要太失望。”
里奥表情有些不快:“你刚刚死里逃生,还在说风凉话?看看这群黑手党恶迹斑斑的杀人档案吧,炸弹、冷枪、酒精喷灯、冰锥、绞绳……不知道还有多少层出不穷的暗杀手段等待着我们,你得对自己的性命上点心,首先从态度上开始。”
杀青被他念叨得够呛,手指揉了揉眉心,“好吧老爸,我们赶紧报个警,让他们开辆防弹警车来护送,怎么样?”
里奥无奈地瞪了他一眼,掏出手机。
一个短信恰好在这时发过来,他点开看,来自未知号码,内容只有一组孤零零的数字:23,52,37。
“什么意思……”里奥思索道,“时间?”
杀青凑过去看了一眼:“应该是。从刚才开车门到现在,大约是8分钟。”
“是倒计时。他们在为计划中的死亡倒计!”里奥咬牙说。
“——我的死亡。”杀青面不改色地补充。
一股抑制不住的愤怒从黑发探员的眼中涌现,仿佛暗潮冲出深海,在洋面上掀起激浪。“没人可以预定你的死亡,”他寒声说,“他们得为这种自以为是的愚蠢付出代价。”
杀青 作者:无射
当地警方接手了爆炸现场,里奥最后还是谢绝对方派警车护送的好意,和杀青打了辆出租车。此时已是半夜十二点多,他们决定先去里奥父母位于曼哈顿东86街的公寓借宿一晚,次日再去fbi分部大楼。
进门时,杀青有意无意地感慨一句:“和去年没什么变化,真是令人怀念。”
里奥说:“我倒觉得变化很大,尤其是我的卧室,多了一箱某人邮寄来的衣服和杂物——为什么我还要替你洗穿过的内裤?”
“你也可以不洗,留着时不时品味一下我的气息?”
“我又没有恋物癖!”里奥把他拽过来,惩罚似的深吻,“想要切身感受,随时都可以。”
“先干正事。”杀青笑着推开没完没了的情人,从冰箱里翻出之前藏的红茶,浓浓地沏了一壶。
两人在馥郁的茶香中,翻看血肉模糊的现场照片与杀青之前关于“暗巷幽灵”的调查资料。
“这家伙只挑年轻女性下手,暗巷不是案发地,而是弃尸地。受害者们拥有一些共同点:金发、身材丰满、穿细高跟鞋。她们死前受过长时间的折磨与强暴,部分死后被二次侵犯,衣服被割裂,尸体摆成古怪的姿势——这样,还有这样。”杀青用笔梢点了点其中几张照片,“这些带有仪式化的意味,细节可能来源于凶手的长期幻想。对凶手而言,杀人这个结果不是最重要的,他享受的是受害者的痛苦与恐惧。”
里奥把眉心拧成峻厉的一团,用记号笔划出资料中的一句话:
精心设计谋杀剧本,严格挑选受害者,杀人过程仪式化,具备接近、引诱、迷惑等整套策略,全程表现出控制力——判定为“享受型杀手”(霍尔姆斯伯格分类体系)与“愤怒激发型杀手”(凯普尔分类体系)。
“你对凶手的定义跟bau的侧写师不谋而合。他们提供的报告里,也指出该凶手对作案准备的重视和对杀人过程的享受,他甚至会有个专为折磨与谋杀而打造的工具箱。他很警觉,会抹掉现场证据、藏尸与远距离弃尸,狩猎圈和生活圈会在两个相隔较远的区域,过着表面安分守己、暗中嗜虐杀戮的双重生活,这也增加了警方破案的难度。”
杀青点头说:“即使在我看来,也算是挺难捕捉的杀手类型。”
“所以,就这样了?”里奥摊手朝他挑了挑眉,“你想让我相信,你对此掌握的信息,和bau的侧写师一样多?”
杀青失笑:“难道你认为全国的连环杀手都已经装在我的裤袋里了吗?”
“不是所有,但被你圈定的这13个,绝不止是纸上谈兵的剪影而已,对吧。”里奥笃定地说。
杀青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我知道你想干嘛,但你必须放弃,不许故态复萌私下出手,更不许再弄出满城腥风血雨!”里奥意有所指地瞥了眼他的脚踝,“要珍惜你对我的承诺。”
杀青用杯底在脚踝的金属定位环上一敲,在铿然脆响中翻了个白眼:“不许!不许!喔哦,你的语气就像个疑神疑鬼的控制狂丈夫。”
“那就告诉我更多,那些在资料中被隐瞒掉的关键部分,你离‘暗巷幽灵’究竟近到了什么程度?”里奥逼问。
杀青把空茶杯往他怀里一丢,起身朝里奥的卧室走去:“我知道他藏得了谋杀工具箱、死亡纪念品,却藏不了那股肆意宣泄的变态欲望。为了体验更强烈的刺激感,他参与过本地警方组织的搜索队。”
“你是说,我们会在警局的志愿者名单里,看见凶手的名字?”里奥腾地起身,“那我们还等什么?”
“等天亮,市警局档案处的管理人员上班。你以为所有警察都像你一样?”杀青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告诉我,那条内裤在哪里,你枕头底下吗?”
纽约布鲁克林区,一家名为“rivercafe”的意大利餐馆门口,停着一辆空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艾弗森在两名保镖的监视下走进房间,摘下帽子,在沙发前毕恭毕敬地站定。
真皮豪华沙发上,坐着个年约五旬、西装革履的男人,深棕色头发打理得油光锃亮,体态有些发福。但那只突兀锋利的鹰钩鼻,与充满蔑视意味的眯缝的眼睛,却如同一把快刀,破开了臃肿笨拙的假象,显露出骨子里属于发号施令者的某些特质。
“你确定他们住进了那栋公寓?”家族的二老板乔伊·博蓝诺开口问,声线沙哑,带着浓重的西西里口音。
“确定,曼哈顿东86街103号公寓。”艾弗森又重复了一遍地址,紧张地捏起了手中的帽子,“我还在街角蹲守了半个小时,屋里一直亮着灯,他们没出来,应该不是幌子。”
乔伊用手杖在他鞋头前方一敲:“我不需要有人替我做判断!”
“对不起,二老板。”艾弗森立刻鞠躬道歉。
乔伊挥了挥杖尖,示意他退出去。
站在乔伊身后的华金上前,替他点燃雪茄。这个三十多岁的古巴人原本是个销赃专家,负责在盗窃团伙与黑手党之间牵头。经过两年多的观察考验,乔伊对他的机灵劲和忠诚度都相当满意,今年开始考虑把他吸纳进来,从“合伙人”擢升为家族的正式成员。实际上,除了一个象征性的入会仪式,他们已经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多派些人过去,我要那栋房子里一个活口都没有。”乔伊吐了口烟圈,语气轻飘得好像在说“我要今晚的餐桌上多一盘烤鸡。”
华金立刻答:“我这就去安排。”
“他——什么时候出来?”乔伊又问。
华金对这个“他”特指谁心知肚明,回答道:“明天早上,纽约南区联邦法院会做出最终判决,他将被无罪释放。”
“难怪定了24小时的期限。”乔伊冷笑一声,从鼻孔里喷出烟雾,“24小时内,如果我没有解决掉那个凶手,阿莱西奥出狱后就可以打着为兄长复仇的旗号,稳稳坐定家族首脑的位置。”
“然而谁是‘教父’,并不是靠一枚老戒指说了算。新资本时代,有些不合时宜的传统该废除了。”华金说。
乔伊满意地点点头,“跟着我一起干,没有人敢招惹你。如果扬涅洛不识时务,一门心思要跟着阿莱西奥,那么家族里‘参事’的位置就要考虑一下留给谁了。”
华金一脸感激地告退。
乔伊把脸转向半敞的窗户,隔河相望的曼哈顿区在夜色中灯火辉煌。
一群黑衣人在夜色的掩映下,悄无声息地撬开门锁,侵入了曼哈顿东86街的一栋两层公寓。他们十分老练地控制了出入口,同时踹开卧室的门,手持冲锋枪朝床上疯狂扫射。火舌喷吐间,弹壳下冰雹似的铿铿啷啷砸在实木地板上。
一通扫射过后,卧室内羽毛棉絮漫空飞舞。其中一名行凶者上前,用枪口拨开狼藉的被单,赫然发现下面只有两个千疮百孔的大枕头。
“这屋里没人。”他的同伙从门外探进来说。
“撤。”领队者当机立断地下令。
他们迅速离开公寓,搭乘各自的车子四散而逃。附近听见枪声的居民在第一时间报了警,几分钟后,警车拖着嘹厉的鸣笛声呼啸而至。
里奥开着一辆黑色雪佛兰suv,行驶在前往市警局的路上。
手机震动着响起,坐在副驾驶座的杀青把手伸进他的上衣口袋里。
“未知号码的短信,20,15,24。”杀青查看了下当前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五分,“时间吻合……我猜你父母的公寓要倒霉了。”
“这群婊子养的!”里奥心痛地爆了句粗口。
“你的坚持救了咱俩的命,工作狂先生。于是倒计时还要继续,直到两方中的任何一方死亡为止。”
“或者你搭最近的一班飞机回华盛顿d.c,那里远离黑手党的地盘,他们鞭长莫及。”
杀青哂笑:“不要为毫无可能性的建议浪费口水好吗,探员。”
里奥面无表情地注视前方,不再说话。
不久后他们走进市警局,在一番扯皮、等待、例行公事的手续之后,已经是清晨6点,档案室负责人员从家里匆匆赶来,在一堆文件袋里找出他们需要的名单,然后一脸苦大仇深地去喝咖啡。
fbi纽约分部的几名探员也赶到了警局,里奥将警方前后三次组织搜查队的志愿者名单递给信息服务科的探员泰瑞,对他说:“编个程序,囊括这些名单里的所有人,包括他们的身高、体重、外貌特点;工作、住址、成长履历、业余活动范围……然后我要用排除法筛选嫌疑人。”
泰瑞接过名单,调出相关电子档案,开始运指如飞地编程。一个小时后,他说:“搞定了,长官,总共是268人。”
“很好。”里奥转头对杀青说,“洛意,你的时间。”
“我的秀。”杀青调侃地勾了勾嘴角,“为了有更多时间设计谋杀剧本,他从事高自由度职业,上班固定且请假不易的排除。
“他的生活圈会远离狩猎圈,把四个抛尸地点连起来画个圆,住址在半径20公里同心圆范围内的排除。
“愤怒激发型杀手一般在完全性成熟后作案,年龄小于30岁的排除。
“他很聪明,虽然可能不太合群,但不论是学业还是服役表现都会比较优秀,文化程度低下的排除。
“他擅于展示自己的魅力,用以引诱、迷惑受害者,降低对方戒心。所以会有个不错的身材、水准以上的长相,太胖太丑的排除。
“好了,告诉我名单里还剩多少人?”
泰瑞怔怔地答:“七个。”
他把这七个人的详细资料打印下来,杀青接过,往里奥胸口一拍:“出发去搜捕吧,美国队长。别忘了在地下室、阁楼、车库之类的地方多费点神,那是‘暗巷幽灵’储藏谋杀工具箱、受害者残肢和死亡纪念品的秘密基地。”
“你不去?”里奥问。
杀青弯曲十指,朝他做了个当下小女生自拍最爱的兽爪状:“我怕自己一个没忍住,把他像受害者一样炮制了——不,有一点不太一样,我会折磨、分尸,但不会强奸。”
他手势呆萌,语气却认真而森冷,全无开玩笑的成分,以至于附近警员纷纷投来惊诧的目光。
里奥用手掌使劲抹了把脸,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声调回了句:“你他妈就待在我的视线内!否则就准备脚踝上挨一针,在禁闭室里睡足十二小时!”
杀青反驳道:“你以为把我关在警局禁闭室里,就能躲过西西里的复仇枪火?”
“不管怎样,都比你一个人孤军深入去跟他们做了结的好!你敢发誓你刚才没有起这样的念头?”
“你以为我摆平不了他们,就得把人身安全托付给警方?得了吧,就连你们fbi的安全屋都满是漏洞!”
“不是‘你们fbi’,是‘我们’,‘我们’!我得强调多少次?”
泰瑞夹在两位剑拔弩张的同事之间,举起两条圆滚滚的胳膊:“你们能不能出了警局再吵架,这样让我觉得有点……丢脸……”
“闭嘴!”两人同时转头吼他。
然后里奥从裤袋里摸出手铐,在杀青面前威胁似的晃了晃,攥着手腕将他拽出了警局。
fbi与市警局联手,同时派出两支队伍,从早晨8点一直忙活到中午12点,排除了七名嫌疑人中的四个,剩下三个待搜查的,住址离市区最远。
里奥在路边快餐店买了两份套餐,回到车里啃他的牛肉欧芹干酪汉堡。杀青给自己的培根汉堡抹上刺山果酱,挑剔地咬了一口,“剩下的三个,你排好先后顺序了吗?”
里奥点头。
“按照影视剧的一般规律,真凶总是最后的那个,所以我们能不能直接跳过前两个,节约点时间?”杀青吐槽。
里奥失笑,咽下口中橙汁,问:“我有个小疑惑,你离‘暗巷幽灵’只有一份名单的距离,这对你而言并非难事,为什么他还能活到现在?”
“本来我打算在去月神岛之前干掉他,但他运气好,当时我网购的金色假发和细高跟鞋还在路上。”杀青煞有介事地解释。
里奥忍俊不禁地摇摇头,随即敛了笑,正色说:“宝贝儿,你得控制住自己。”
“我知道。”杀青不以为意地回答。
“为了缚兽之链。”
杀青沉默片刻,用鼻子嗯了一声。
里奥发动suv,带领几辆警车,朝名单里下一个的嫌疑人住处飞驰而去。
“我以为你们都是家族的得力干将。”乔伊脸色阴沉,手杖一下一下敲打脚边的地面,“但接连两次的失手,让我不得不重新评估你们对家族的重要性。”
站在他面前的一干手下低着头,不敢抗辩。
“要知道,我的宽容有限度。还有12小时,这是他的倒计时,也是你们的。”乔伊说。
其中一个忍不住壮胆问:“他现在被一群条子包围着,我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能不能多给些时间?”
乔伊杖尖上移,点在他的胸口:“你在拖时间,对不对?拖到明天早上,阿莱西奥被释放,你就万事大吉了。”
对方变了脸色,冷汗渗出:“我对您的忠诚毋庸置疑,老板!”
“那就用行动来证明。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我只要他的命,记住,12小时。”
看着手下鱼贯走出房间,乔伊拄着手杖闭眼静立了一会儿,提起书桌上的电话听筒:“华金,你过来一趟。”
下午2点半,雨后阳光晒得街道上的水渍蒸发殆尽,温度回升后终于有了几分春天的暖意。
杀青脱去夹克,无所事事地坐在车里,一边听歌,一边等待里奥和突击队员从嫌疑人住处出来。留守在外的除了他,还有其余四名地方警员。
街道的另一侧,行道树后面是一排颇有些年头的老式大厦,多数房间做了低廉的出租屋和不入流的小旅馆。
在某栋大厦二楼其中一扇不起眼的窗户后面,皱巴巴的窗帘被撩开一条缝隙,罗巴qr2f狙击步枪的迷彩枪管从中探出,瞄准镜内的十字准星锁定了车窗内亚裔青年的脑袋。
狙击手娴熟地微调了一下准星位置,停止咀嚼口香糖,手套内的食指搭上扳机。
子弹蓄势待发,手机却突然在他口袋中无声震动起来。
食指不甘愿地停滞住,离开了扳机。他从口袋中摸出手机,低头一看。
几秒钟后,他的视线重新回到瞄准镜里,将准星往右侧偏了偏,然后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杀青从不相信特异功能,但他相信神经预警,那是从战场上无数鲜血与危机中锤炼出的极度敏锐的直觉,而对他来说,战场无处不在。这股直觉促使他在午后令人昏昏欲睡的暖阳中,猛地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压低身体滚了出去。
紧随其后的子弹击碎了后座车窗,玻璃屑蓬然四溅。
警员们纷纷冲下车,以车身为掩护,将枪口对准对面大厦密密麻麻的窗口。
狙击枪管早已从窗帘缝中缩回,狙击手利落地拆开枪械,将零件藏进清洁车,吹着口哨推车离开客房。
等到闻声而来的突击队冲过马路,包围了这栋大厦,逐层搜查,那名狙击手早已逃之夭夭。
“所以住在这儿的家伙也不是‘暗巷幽灵’?那就下一个吧。”杀青指间捏着名单,朝里奥抖了抖。
黑发探员满面寒霜,严声说:“别不当一回事,洛意!他们连狙击手都派上了,刚才你要是反应慢一点,会是什么样的下场?看来你不能再跟我们行动了,我先把你送回分部大楼,你就在办公室里待着,哪儿也别去,直到我回来为止。”
“如果你担心,那就赶紧抓住‘暗巷幽灵’,留点时间给我去解决这码子破事。”杀青说。
里奥二话不说,就把他往另一辆警车里塞。
“等等!”杀青叫道,走到suv旁边,查看散落在后车厢里的玻璃碎屑,又抬头看了看路对面的大厦窗户。“如果这一枪真想要我的命,那家伙的狙击课肯定不及格。他瞄准的是后车窗……”
“你想说狙击手对你手下留情?为什么,你长得帅?”里奥余怒未消。
“显而易见的事就不用说了。”杀青笑道,“来吧,先逮住那只暗巷里的老鼠,然后我会去踢爆意大利人的屁股。”
“你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在悬崖上走钢丝!”里奥掏出手机,给他看新收到的短信:8,21,30。
“我一贯是这个风格,你不知道吗?”杀青反问。
杀青 作者:无射
事实证明,影视剧的普遍规律并不适用于现实生活,而里奥他们的运气也没有差到底。下午6点左右,在位于纽约东南方皇后区与拿骚县交界处的一处私人住宅中,警方逮捕了绰号为“暗巷幽灵”的连环杀人嫌疑犯安吉洛·沃尔克。他现年35岁,职业是机修工,身材匀称、容貌端正,拥有正常的家庭——一个金发、丰满、爱穿细高跟鞋的妻子,和同样一头金发的女儿。
看到他的妻子后,里奥明白了他的幻想来源——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极力控制自己不向妻女出手,转向袭击那些与妻子具有部分相同特征的陌生女人们。至于这股欲望什么时候会彻底失控,这就难以估计了。
警方在他家中发现一间修建在地窖里的密室,从里面搜出了受害者的衣物、残肢、随身物品,以及一个插满手锯、切肉刀、剪子、改锥、剃刀等工具的皮箱,这些金属工具看起来阴森而残忍,附着怎么也擦不干净的铁锈般的陈旧血迹。直到警方将安吉洛套上头套押入警车,他的妻子依然不肯相信,自己那遵纪守法、聪明可爱的丈夫,竟会是个以强奸、折磨与杀戮他人为乐的恶魔。
杀青蹲在地板上端详安吉洛的工具箱,看着负责取证的警员将它打包后搬上车。“真想在他自己身上也一样一样试过去……”里奥听见他的新搭档喃喃,将手搭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记住,你跟他不同。”黑发探员柔声说,“你们——完全不同。”
杀青抬起头看他,脸上的神情既像哭,又像笑。
这表情令黑发探员心如刀割。尽管此刻还有外人在场,里奥还是想不顾一切地拥抱亲吻面前的男人,但对方没给他这个时间。
杀青很快就把这种复杂莫测的情绪抛到九霄云外,起身朝车子走去:“好了,我把作业交了,接下来是私人娱乐时间。”
里奥追上前:“跟我回华盛顿d.c。”
“门儿都没有。”杀青说。
“如果你想扛着一挺枪或揣着一支三棱刺杀进黑手党总部,我也想对你说这句话,”里奥固执地说,“门儿都没有!”
晚上10点半,纽约大都会联邦拘留中心(mcc),阿莱西奥·贝拉尔迪迎来了他羁押期间的最后一位访客。
“好久不见,阿莱西奥。”来访的亚裔青年说。
褐发蓝眼的意大利青年在会面桌旁坐下。他的头发稍微长了些,依旧带着那一副坦率清爽、涉世未深的表情,微笑着说:“好久不见,李,我真想念你。”
“你想念的方式可让人有些吃不消。”杀青说着,抬腕看了看表,“又来了。1,27,14,对吗?”
阿莱西奥点头:“对。”
“无论是威胁还是警告,这些短信都毫无意义。你可以不必发。”
“不,至少它能提醒你,我,阿莱西奥,你曾经的室友,很快就要离开这座白楼,回到外面那个外表光鲜、内里腐烂的大苹果中。”
杀青注视他,片刻后说:“本来我想问你,‘你真以为是我杀了蒂莫西吗’,但刚才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这句话完全没必要问。你对他毫无缅怀之情,甚至一点也不想询问我这个曾与蒂莫西最后共处过的人。他死在谁手中,对你而言毫无意义——不,还是有点意义的,这样你就可以借复仇之名,清洗那些挡路者。”
阿莱西奥语气越发温和:“怎么会呢,他是我大哥,失去他令我悲痛不已,我会用一生去缅怀他。”
杀青讥诮地一笑:“我见过不少口是心非的人,你是其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如果我问你狱警赛门是怎么死的,你大概也会回答说‘谁?谁是赛门?他怎么了?’”
“谁是赛门?他怎么了?”阿莱西奥带着七分惊讶三分不解问。
杀青再次笑了,“好吧,那我们就无话可说了。再见,阿莱西奥,虽然我半点也不想再见你,但我们总会有再见的一天。”
“我以为你会在这里,跟我一起待到12点。”阿莱西奥说,“你不觉得对你而言,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不,对我而言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坐在敌人咽气的尸体上。”杀青说着,起身离开了会面室。
阿莱西奥在他身后轻声叹息:“再见,李。”
夜风料峭,杀青将双手抄在夹克的衣兜里,独自一人走出拘留中心大楼。里奥把车停在大门外等他,杀青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座。
“有什么想法?”里奥问。
“蒂莫西十有八九是他雇人杀的。我和赛门离开牢房时,蒂莫西被捆在床上,牢门也锁上了,直到天亮后狱警点名发现尸体。期间赛门返回监区,蒂莫西最有可能接触的人只有一个……”杀青露出有些怅然的神色,“所以赛门最后被灭了口。我只是遗憾,像赛门那样干净的人,为什么要因为他,让自己的双手沾上血腥。”
“因为他虽然干净,却不够坚强。当一个人的底线一退再退,就会退到人性之外。”里奥感慨道。
杀青默默想起那个其貌不扬、带着悲痛与感激在他面前捂脸大哭的年轻狱警,低声说:“我会为他报仇,但不会用他最痛恨与被逼无奈的方式。”
里奥目光欣慰。
“有件事,我想该到告诉你的时候了。”黑发探员说。
杀青顿时警觉起来:“你对我隐瞒了什么?”
“这个行动原本与你无关,所以我也没打算告诉你,但经历了这么险象环生的24小时,我认为它有必要提前发动,所以刚才跟总部和纽约分部的相关负责人交涉过,最后他们通过了我的提议。”
杀青越发警惕地看他:“听起来有股阴谋的味道,如果算计的对象是我,我发誓会狠狠操你。”
“不不,别误会。”里奥立刻自澄清白,“这是替你解决这个麻烦的最佳方式。在此之前,我们先去见一个人。”
说着,他发动车子,驶向路灯下清清冷冷的街道,半小多时后,拐进一条幽暗的巷子中。
里奥停车熄火,静静地等待。
一条被路灯拉得极长的身影从车后方浮现出来,仿佛一个来自黑夜中的幽灵。
此刻时间,是半夜11点55分。
里奥的手机亮起,一条最新短信在屏幕上滚动:0,4,59。
杀青不动声色地将手缩进袖中,握住那柄从不离身的三棱军刺。
里奥却轻按住了他的手腕:“认识一下吧,真正的‘幽灵’。他潜伏在黑暗的心脏里,将自己也染成黑色,只等待着一声令下、毙敌要害。他在fbi中的代号,叫‘特工a’。”
“fbi和纽约警方20日在纽约及周围地区展开大规模围剿行动,共出动超过800名联邦探员与警察,逮捕127名黑手党犯罪嫌疑人,包括多名家族高级成员。这些人被控毒品交易、谋杀、抢劫、纵火、敲诈等多项罪名。司法部长霍尔德称黑手党为‘国家最危险的罪犯群体之一’。‘今天的抓捕,标志着我们在打击犯罪团伙非法活动方面迈出重要一步。’他说,‘这是fbi迄今为止针对有组织犯罪网络的最大规模单日行动。’”
“贝拉尔迪家族几乎所有高层落网,包括‘二老板’乔伊·博蓝诺以及‘参事’扬涅洛。最富戏剧性的是,该家族已故‘教父’蒂莫西的胞弟阿莱西奥刚被联邦法院宣判无罪释放,不到两天就再次被逮捕,这回等待他的,将是公诉方更为严厉的指控。”
“据悉,本此围剿行动中一位代号为‘特工a’的fbi探员功不可没。他化名‘华金·艾波利托’,以‘销赃专家’的身份,成功渗透入贝拉尔迪家族内部,获得了二把手乔伊·博蓝诺的信赖与器重。在长达两年的卧底期间,他多次参加黑手党高层举行的‘秘密峰会’,利用微型窃听装置,录下每一场会议内容和多达数百次的秘密谈话。这些长达2700小时的录音,将成为指控该组织犯罪的有力证据。”
杀青合上当日的《纽约时报》。
化名“华金”的fbi探员路易斯在他对面喝着咖啡,面容安详,如释重负。“乔伊以为我是他的人,阿莱西奥也以为我是他的人,但我谁的人都不是,”矮个子中年古巴人笑眯眯地说,“我是特工a。”
杀青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片刻后才问:“狙击手射偏的那一枪,是因为你?”
“没错,”路易斯痛快地承认,“还有在闯入东86街103号公寓之前,我就确认过你们已经离开。抱歉弄坏了你父母的房子,劳伦斯探员,但我想你可以就此向政府要求补偿。”
“我会的。”里奥说,“我还会要求在我父母回来前,把房间完全恢复原样。”
“最后,我想对你说声‘谢谢’,劳伦斯探员。你在我的忍耐力到达极限前,提议结束这个令人发疯的卧底任务。我很庆幸,在那个大染缸中坚守住了底线。”路易斯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放下杯子,离开办公室。
里奥转头看向杀青,后者在他第一个字出口前,就立刻喝止:“打住!一个字都不用说,别想对我搞你们最擅长的政治洗脑那一套。”
黑发探员无奈地笑,“我只是想问你,在去凤凰城的飞机起飞前,要不要一起去外面吃顿晚饭?”
杀青一怔,也笑起来:“行,去吃意大利菜吧。”
杀青 作者:无射
番外不可抗力
入夜时分,里奥的白衬衫外围着围裙,在厨房水槽旁洗碗。
吃过杀青亲手料理的晚餐后,暖洋洋的饱足感令他心情愉快,但也带来了一定的后遗症——中午的办公室快餐变得异常难吃了,以后他还得花更多的自制力去忍受。
他的情人兼搭档正窝在沙发上,泡了一壶香气扑鼻的正山小种,抱着个笔记本电脑,看起来像在浏览网页,一边看,一边偶尔嗤笑几声。
“在看什么呢?”里奥洗完碗,脱了围裙走过来。他紧贴着杀青坐下,一手搂住对方腰肢,一手拿起矮几上的茶杯啜饮。
“你知道什么叫训诫吗?”对方提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里奥条件反射地背起教科书:“训诫是一种较轻的强制措施,指法院对妨害民事诉讼行为情节较轻的人,予以批评教育,并责令其改正,不得再犯。”
“错,训诫是我用小牛皮鞭抽你的屁股。”杀青忍着笑,把电脑屏幕挪过去给他看。
里奥迅速扫了一遍网页上的文字,手指僵硬地捏着杯耳,错愕地睁大了眼:“这是……什么鬼东西!”
“网上姑娘们写的同人文,她们的幻想还真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你看,我粗略地统计了一下,我上你的有四成,你上我的有三成,你我互相上的有两成。哦,剩下的一成,是所谓的鬼畜、训诫、性虐、调教文——你知道我会用警用手铐把你铐在餐桌上,喂你的屁股喝红酒,然后一边搅动一边说‘看,你下面的小嘴有多饥渴’吗?”
里奥一口红茶全部喷在了地毯上。
他咳了个半死,风度尽失地叫道:“这他妈的是什么鬼!”
“我觉得创意挺不错的,今晚我们可以试一下。”杀青说。
里奥立刻啪的一下扣上电脑屏幕,黑着脸说:“不准再看网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你小说里的两个男主角之间关系就不能单纯点吗?干嘛要招惹那些疯狂的……”他想起罗布曾经科普过的名词,“斜杆粉?这些年轻姑娘也真是的,不好好去谈恋爱,整天意淫什么!”
“我的小说两个男主之间很单纯啊,连个吻都没有。而且你看,意淫这种东西,法律又控制不了,她们就在自己圈子里自娱自乐,也没侵犯到别人的权利,对吧?”杀青摆出一副宽容的姿态。
里奥依然恼怒:“她们侵犯了我的权利——为什么不是我把你铐在餐桌上?”
杀青大笑:“看来我们今晚要打一架,用胜负来决定灌醉谁的屁股。”
凌晨一点。
罗布和探员布鲁斯正在信息处理中心的机房里值夜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边喝饮料,边打着哈欠。
“我听说‘特别编外探员’去了一趟纽约,不到24小时就逮了个连环杀手。”布鲁斯十分八卦地说,“我还听说,那边的黑手党不知怎么惹毛了劳伦斯探员,被一锅端了。”
“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两个人加在一起,威力堪比洲际导弹。”罗布答。
布鲁斯压低了嗓音,带着点贼兮兮的表情:“我还还听说,这两个人有一腿,是真的吗?”
罗布斜了他一眼:“你干嘛不去问当事人?”
对方缩了缩脖子,“得了吧,我一看劳伦斯探员那张脸就说不出话——从头发丝到下巴都写着‘我是精英、冰山、工作狂,有事公办、没事滚蛋’,我凑过去问这个是想找抽吗?”
罗布被他又痞又贱的语气逗乐了,不慎将饮料打翻在操作台上。
“天哪天哪,看你干的好事!”另一名探员惊叫,跳起来直接用袖子狂擦,“我早告诉过你,这里规定不许带饮料进来喝,你还这么不小心!”
罗布连连道歉,跟他一起手忙脚乱地收拾。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上跳出了个新窗口,刺耳的警报声伴随着不断闪烁的红光响起。
“警报?什么警报……”布鲁斯的目光在屏幕与操作台上的按键间游移,嘴里念念有词,顷刻后想起来,叫道:“是这个!新款监控定位脚环,当下限制范围为总部大楼为中心半径2公里内,佩戴者已逼近边缘。我看看,脚环编号006,是……洛意林!地点在……”
罗布立刻抓起手机拨打快捷号码:“里奥,你养的猫要跑了!”
里奥开车飞驰在市区街道,同时拨打杀青的手机号码。车载智能系统屏幕上发亮的红点提醒着他,对方很快就要越过警戒线,离开定位器限定的范围。
夜风从敞开的车窗呼呼灌入,吹散了他身上的最后一丝酒气。
杀青这混蛋……就知道今晚的餐后红酒不安好心,可自己依然着了他的道,里奥既懊恼又回味地磨了磨牙。
可他为什么会突然不告而别,还带着警报满街跑?
里奥知道杀青无比痛恨那个脚环,屡次试图摘除它,都被自己阻止了。
如果真有什么事,就不能说出来,两人一起解决问题吗。还是说他对丧失自由的现状已无法忍受,所以不计后果地想要逃离桎梏?
里奥摇摇头,他很清楚杀青是个怎样的人:对于一个惯于谋定后动、计研心算的人而言,任何草率或冲动的行为,都意味着背后蕴藏更深层次的狡局。
丢下无人接听的手机,他再次提高了车速,此刻屏幕上的红点终于停止移动,稳稳地固定在离限制区域边缘不到两百米处。
里奥一个急刹,钻出车子。面前是街道尽头的一家名为“告死天使”的夜店,霓虹闪烁、人流进出,看上去规模还挺大。每次大门打开,混杂着dj音乐、嬉笑、嘈吵的声浪,就像水坝开闸似的从里面汹涌而出。
定位显示,杀青就在里面。里奥皱了皱眉,往看门人手里塞了张钞票后,从狭窄的门口走进去。里面的大厅塞满了寻欢作乐的红男绿女,喝酒吸烟、聊天调情、蹦迪自嗨……绚彩迷离的灯光游走于人们忽明忽暗的面目间,高台上三点式女郎的胴体缠在钢管上,蛇一般妖娆扭动。
里奥环顾寻找,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道了不少歉、拒接了更多邀请后,终于在吧台角落里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杀青穿着一身清爽的短袖t恤和牛仔裤,活像个刚出校门、青春鲜嫩的大学生,面带轻快的笑意,正与一个长发披肩、穿低胸紧身裙的辣妹碰杯。
杀青看见里奥走过来,对吧台后的酒保说:“再给我一杯威士忌。”酒保倒完酒,伸手示意先付钱,他朝身旁的黑发探员抬了抬下巴:“他买单。”
“你朋友?”肤色略深的长发辣妹娇笑着问杀青,涂着银色甲油的手指在酒杯上缓慢摩挲,带着微妙的暗示,“长得真帅——你也是,但你们是不同的类型。”
“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优利卡,他还是个单身汉。”杀青含笑说。
“不,我可不是这种人,看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优利卡伸手一揽杀青的臂弯,“去我房间喝?我的私藏可比这吧台上的好多了。”
“等一下。”里奥说着,把杀青从她热情的胳膊里拽出来,拉到角落里:“你在搞什么鬼?快越界了,跟我回去!”
“快,也就是还没有嘛。”杀青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优利卡是我前些日子在车站认识的,挺可爱的不是吗。她是这个酒吧的股东之一,邀请我喝几杯,没触犯什么联邦法律吧?”
里奥沉下脸:“那么你已经喝过了,可以走了吗?”
杀青似笑非笑:“探员,你是真这么不解风情,还是装傻充愣?你没看出来,她对我有意思?”
黑发探员硬邦邦地答:“她可以对你有意思,但你不行。你已经有主了。”
杀青噗地笑出声来。
“好吧,我也不想被个醋罐子捉奸在床。放心,我对她没那个意思,实际上,这是一个荒废已久的联络点,但这两天突然有了信号。”
“什么意思?”
杀青凑到里奥耳畔,小声地说了一个名字。
里奥眉头一皱:“是他?他现在挂在国际刑警的通缉名单上,罗布的朋友,那个叫‘维’的刑警,因为线人死在他手上,至今还在咬牙切齿。”
“所以我得接触一下,看看有什么内情。”
“我也去。”里奥立刻说。
杀青摇头:“那就见不到他了。亲爱的探员,你的黑西装和小本本简直鬼神辟易。给我点私人时间,解决一点私人问题,怎么样?”
里奥恼怒而又无奈地瞪了他一眼,见他态度坚决,只好退一步:“给你一个小时。我就在酒吧外的车里等着,有事打我手机。”
“是,老爸。顺道帮我买瓶酒,家里的存货今晚用得差不多了。”杀青一脸揶揄地朝他摇了摇手指,回到优利卡身边,一同从吧台后方的楼梯走上去。
他们穿过楼道,进入尽头的一个房间。
房门反锁后,优利卡一把揪下长假发,甩了甩利落的寸头,用男女莫辨的中性嗓音抱怨:“闷死人了!其他家伙可没你这么麻烦,还拖了条不好惹的尾巴……算了,跟我来。”
“其他人,来了几个?”杀青问。
优利卡面上笑意早已消弭无踪。男性化的发型与成熟冷艳的妆容,衬着桀骜而荒漠的神色,使她此刻看上去就像集雌雄特征于一体的远古神祗的雕像。
“我只是接引人,没有回答问题的义务。”她生硬地说,走到房间最深处的墙壁前,扳动机关,现出一部秘密电梯。
杀青走进去,在仅有两个的按钮中,选择了向下的那个。电梯关闭之前,他对优利卡警告式地挑了挑眉:“别惹那条尾巴,小心被勒死。”
电梯下行,很快就停了下来。梯门刚刚开启的瞬间,寒光从一竖缝隙间极速射入,直切他的门面。杀青从容地把头歪向一边,利刃擦耳而过,“夺”的一声钉在后壁上。
“哟,竟然不是雪原!”幽暗的空间里,一个声音遗憾地叫起来,“不过也不是方阵——你也没赢!”
“那又怎样。”另一个声音说着,悉悉索索地掏出了什么东西,“拿去!你这家伙从来十赌九输,今天倒是走狗屎运,啐。”
第三个声音笑嘻嘻道:“愿赌服输。”
“你怎么猜中的?”率先开口的那人问。
暗处浮现出一个身影,吊儿郎当地试图去勾杀青的肩膀:“心电感应嘛。”
杀青抢步上前,摆脱了对方的勾搭,提起裤腿示意他看脚踝上的金属环。
极光吹了声口哨:“喔哦,小狗项圈,我早有准备。”他用变魔术般的炫技手法,从掌心里抽出一枚两指宽的外置芯片,紧贴在金属环上,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在待命的窗口内输入一串复杂的指令。金属脚环上的两点绿光规律性地交替闪烁了几下,忽然变成了长亮。“我伪造了一个假的电磁信号,可以暂时屏蔽外界,不用担心被监听,也不会产生坐标上的移动。”
“但是?”杀青早有预料地问。
极光有点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唇环:“只有一到两个小时的有效期,因为他们采用游动的加密方式,每隔一段时间自动生成一个新密码,我需要时间破解。”
“也就是说,你搞不定。”杀青毫不客气地总结。
“我搞得定!只是需要时间,两天……不,一天!”极光叫道。
“我只有一个小时。”杀青说,走到另外两个人身边,击掌打了个招呼,“快客,沃夫。”
对方握住他的手掌,顺势在他背上拍了拍:“嗨,洛意。”
“这阵子没少在电视报纸上看见你,你还真能闹腾。”快客说。
“虽然现在是监外服刑,但搞不好哪天fbi过河拆桥,又把你丢回监狱去,小心点。”沃夫说。
杀青点头:“我知道。”
极光从后面扑上来,如愿以偿搭到了他的肩膀:“我得说,手法酷毙了,连环杀手杀手。”
杀青淡淡一笑,没有回应。
四人顺着通道向地下室的更深处走去,抵达一个被许多堆放的木箱占据了大半空间的圆厅里。还有八个人比他们更早一些到达,或站或坐,自得其乐地等待着。看到他们进来,众人又是一阵骚动,整个大厅里充满了粗鲁而肆意的寒暄,其中不少是以常人难以接受的暴力方式。
“你们说,方阵突然发出的这个集合令,究竟会有多少人响应?”快客把玩着手中的飞刀,说,“毕竟自从两年前队长……九名队员阵亡,七名脱离,‘北极狐’基本算是名存实亡,剩下半数人马,成不了大气候了。”
沃夫无声地叹口气,瞥了杀青一眼:“说真的,你会响应,我还挺意外的。毕竟你是七个脱离者中,走得最早也最坚定的一个。”
杀青看着脚边的大型木箱,目光幽深,一言不发。
极光伸手使劲揉他的头发:“小鬼!好容易养得顺眼了点,队长一走,又成了这副死德性!”
说话间,雪原孤身一人走进大厅,冷冰冰地环视四周,然后走到角落里站定。
“方阵作为召集者,居然到现在还没来?”极光不满地嘀咕。
场内十三个人又等了半小时,开始不耐烦地骚动起来,而方阵依然没有出现。
就在群情鼎沸之时,门口忽然传来一把宏朗的声音:“方阵暂时来不了。”
阔别许久的声音,听着异常熟悉,也异常震撼,令人如遇雷殛。
众人无不第一时间转头,带着惊诧之色望向声源处——
队长!
竟然是队长!
“所以我替他来了。”队长说着,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杀青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对方——瘦高身材、亚麻色短发、五官平凡而刚毅,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确确实实是与他共处了十年的队长。
队长一眼就看到了他,在他面前驻足,温和地微笑了一下,眼角已有掩不住的皱纹。杀青感到鼻腔酸楚、喉头梗塞,胸口仿佛有股暗火在烧灼,令他呼吸困难,“……我以为你死了。”他干涩地说。
“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甚至包括我自己。”队长回答,“我花了整整五个月时间,接受自己还活着但双腿瘫痪的事实,又花了十九个月时间复建,终于赢来了一个奇迹。”
队员们从震惊中回神,纷纷围过来,其中一些人激动地问东问西,而另一些人则怀着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复杂心情,默默注视。
唯有雪原依然站在原地不动,冷眼旁观,在一片寒暄中乘隙抛出一句:“当时我也在场,我不相信有人能在那样的爆炸中生还,且看起来毫发无伤——你真的是队长吗?”他语声阴寒,就像往滚油中泼了一盆冰水,炸出了刺耳的锐响与呛人的烟雾。
队长却不以为忤地笑了笑,“要证明我是我吗?估计没有任何一个机构能开具。”他想了想,又说:“也许这些能证明。”
然后他开始一颗一颗地解开衬衫纽扣,露出瘦削而不失矫健的身躯,累累疤痕在那上面新旧交错地铺陈着,有一种残损而悍然的美感。“这个,”他指着左臂上的一个凹凸不平的旧弹孔,“子弹是你亲手挖出来的,临时找不到药,用火药消的毒,记得吧,水虎鱼?”
被点名的小个子队员使劲点了点头。
“这里。”队长又指向肋下一道狰狞的刀疤。另一名队员闷闷地插嘴:“这是我干的,那天喝高了……我真是个混蛋,队长……”
“还有这——”队长把手别到背后,却被离他最近的杀青一把握住。杀青瞟了眼雪原,在令人屏息以待的沉默中,用力抱紧了队长。
众人欢呼着簇拥上来,将队长抱得像棵挂满了硕大菠萝蜜的树干。
快客低声对雪原说:“连洛意都认为没问题,我说哥们儿,你是不是谨慎过头了?”
雪原面无表情地移开了冰棱似的目光。
“是的,伙计们,我回来了!”队长展开双臂,尽可能多地拢住他的队员,一贯沉稳的语调中藏着抑制不住的激奋,“——‘北极狐’回来了!”
里奥抬腕看了看表,已经过去一小时零五分,而杀青仍未出现,手机也没有响。他啧了一声,打开门下车,忽然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黑发探员猛然拔枪,拧身指向车身后方:“什么人!出来!”
一个黑黝黝的人影慢慢冒出头,半张脸血肉模糊。里奥盯着对方完好的另半张脸看了几秒钟,确定不认识,枪口毫不松懈地指着他:“你是谁?”
黑人大汉似乎对自己足以毁容的伤势并不在乎,扯开了一个龇牙咧嘴的冷笑:“哈喽,探员。”
里奥皱起眉,蓦然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
“别一脸困惑的模样,神经病探员,忘记我们曾经的交易了?”
“方阵!”里奥顿时反应过来,反唇相讥,“看来你最近运气不太好,需要我请你喝一杯吗?”
方阵大大咧咧地回答:“镇痛加消毒,我以为你得请一瓶。”
里奥抓住副驾驶座上的酒瓶,朝他扔去。方阵手一抄接住,拧开瓶盖就往嘴里咕嘟咕嘟灌了大半瓶,痛快地打了个嗝。他把剩下的酒液往头脸伤口上浇,紧咬住刀割火燎般的疼痛,强笑道:“酒不错。”
“我以为你在里面。你用信号引他过来的,不是吗?”里奥问。
“信号并不是针对他,是队里通用的集结令。但里面出了点意外,我不方便进去了,所以干脆来找你。”方阵擦着脸,语焉不详地说。
“找我做什么,问当年那事的调查进展?”
“一部分。”方阵答,“更重要的是,我听说洛意在你手里。”
“他不在我手里,”里奥冷声说,“他在我身边。”
方阵耸耸肩:“反正意思差不多。有件于他于我都至关重要的事情……可我还是迟了一步,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响应。”
“如果这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违反了联邦法律,哪怕他出来,你也别想见他。”探员说。
“是吗?”方阵指了指,杀青的身影出现在夜店门口,正朝他们所在的车子走来,“干嘛不听听他本人的意见呢。”
里奥沉着脸警告道:“你最好别给我任何一点逮捕你的理由。”
“放心,我归国际刑警管,他们追得比狗还勤呢。”方阵讽刺道,随后朝拉开车门的杀青打了个招呼:“嗨,小鬼,亲眼看到死而复生的奇迹,感觉如何?”
杀青看到他那半个血葫芦似的脑袋,并没有露出惊讶之色,一屁股坐进副驾驶座:“像一部满是漏洞、最终不得不用灵异来圆场的悬疑片。”
里奥不明白他话中之意,但这毫不妨碍他嗅出了阴谋诡计的味道。他摆摆枪口,示意方阵坐到后车座去,“走吧,回公寓再细说。”
杀青 作者:无射
回到租住的公寓,方阵一边往头上裹绷带,一边饶有兴致地看杀青怎么应付里奥审犯人似的一连串逼问。
“前天,我收到了一个召集令,发布者是方阵。”
“电话?邮件?我怎么不知道?”
“用的是‘北极狐’的内部暗号,全球范围内都能看到。”杀青伸出一根手指,朝里奥摇了摇,“别问方式,我不会说的。”
“好吧,于是你就伪装成泡妞,去了那家夜店,那是你们的联络地点。”
“之一。而且这次之后就会被弃用。”
“有多少名‘北极狐’成员去了?”
“幸存者中的大部分。”
里奥把审视的目光转向黑人大汉:“你说召集者是方阵,可他为什么血淋淋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也想问他为什么没有到场,最后出现的竟然是……队长。”
杀青歪过头打量昔日战友:“你似乎对此并不吃惊?我想你欠我们一个解释,方阵。”
方阵摸了摸包扎好的伤口,“这事得从国际刑警挂了我的通缉令说起——妈的不过是一个骑墙的混蛋线人,宰就宰了,犯得着这么斤斤计较吗!”他凶狠地怒视着黑发探员:“我知道是你告的密,知道内情的只有你,背信弃义的政府鹰犬、狗腿子!”
里奥冷笑:“这跟我们之间的交易毫无关系。难道你要一个执法人员对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凶杀视而不见?”
方阵咆哮:“狗屎的毫无关系!分明是借刀杀人!老子要是出了事,你他妈还完成个屁交易!”
里奥说:“如果你入狱,或者被击毙,我会去你的监牢或墓碑前,告诉你我所调查到的一切。放心,我是个守信的人。”
方阵一口老血梗在喉头,恨恼交加地望向杀青,后者朝他耸耸肩,一脸“他就是这种风格,谈交易之前你最好多了解了解”的无奈表情。
“既然你还活着,这件事先放一放,继续说正题如何。”里奥催促。
方阵深呼吸了五六下,才压下心头怒火,悻悻地说:“反正就是他们追,我逃,最后一次事态危急,被队长出手救了。那时我真相信他是队长,在爆炸中万幸生还。然后他叫我出面召集所有队员,包括脱离者,说要重组‘北极狐’。”
“你怎么发现不对劲的?”杀青问。
方阵反问:“你又是怎么发现的?我跟他朝夕相处近一个月,而你不过跟他接触了短短几分钟。”
“他伪装得像极了,可以说几乎一模一样。但百密总有一疏——他不该脱衣服。没错,身上的每一道疤都是原本的形状、在它该在的位置,其他队员们也因此而深信不疑,但他人生最后的那段时光是和我一起度过的。只有我知道,在爆炸之前,他为了顶住落下的闸门,让我有逃生的机会,而被铁架戳伤。如果他是真的队长,那么现在肩胛骨位置该有一个三角形的伤疤。”杀青试图用平淡无波的语调,掩饰自己低落的情绪,然而这次却并不那么完美。
方阵很清楚他对队长亦师亦父的感情,因而也能理解他即使没有入彀,仍为此心神震荡、五味杂陈。
“我嗅到了巨大阴谋的味道。”里奥说,“有人千方百计、不惜花费,也要伪造出一个死而复生的‘北极狐’队长,召集全体队员,想要做什么?这些人可是顶尖的国际雇佣兵,战斗力和破坏力一样惊人。”
杀青起身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玻璃杯在指间捏了一圈,他的情绪也彻底冷静下来,接口道:“他需要集‘北极狐’之力,去办一件极其困难而又极其重要的事。这件事成效期不会太长,以方阵察觉不对劲的时间做比对,不会超过一个月,否则有露馅的危险。到今天为止,除了我和方阵,共有12名队员到场,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后来者,但就我当时的观察,其他人都对这个‘队长’深信不疑,除了雪原……可他后来也接受了。”
“雪原也没有察觉?”方阵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他是团队里敏锐度与你不相上下的。”
“按照他的性格,如果发现不对劲,一定会独自离开,但他并没有走。只能说,他在三分怀疑、七分相信中选择了后者。”杀青把酒杯撂在桌面,回到沙发边上,“我们暂时不能指望雪原。目前能解决这件事的,只有我、你,以及他。”他指了指沙发另一端的黑发探员。
“他?”方阵朝里奥斜了一眼,面上余怒未消,“他巴不得‘北极狐’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好顺理成章地把我们全丢进监狱里去!”
里奥摇头:“不,你错了。想到你所谓‘惊天动地的大事’会对民众造成多么惨痛的伤害,我更希望能把危机铲除于未然。至于‘北极狐’成员要不要去监狱,法律说了算。”
杀青哂笑起来:“不不,你也错了,是本事说了算。我敢打赌,他们进不了监狱,监狱也关不住他们。”
里奥恨铁不成钢地瞪他:“别忘了你现在是fbi顾问,注意说话立场!”
杀青两手一摊,毫无诚意地答:“抱歉。咱们可不可以言归正传,说说你对当年‘北极狐’覆灭的内幕,查到了些什么?虽然时隔两年,我总觉得与当下这件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里奥说:“方阵曾经说过,有人联合雇主、中间人和目标,使‘北极狐’陷入四面埋伏的绝境。没错,那个任务本身就是陷阱:从残暴的反政府武装控制下的塞拉利昂东南部地区,救出被扣为人质的跨国矿业公司高层,同时夺取一批单颗重量超过100克拉、fl(完美无瑕)级、总估价6亿英镑的蓝钻。委托方是矿业公司董事会、中间人是有着‘血腥掮客’之称的ix安全保障公司,并且这家公司与当地政府军关系密切,一切看上去都合情合理。但实际上,矿业公司、ix和反政府武装根本就是一伙儿的,蓝钻只是诱饵,而人质们则是肉体炸弹。我通过一些内部关系,去跟ix当年的一个高级主管套话,他亲口承认,这个出自ix公司高层的计划,被称为‘极地猎狐’,为的就是引出并打击雇佣兵组织中极为锋锐与神秘的‘北极狐’,清除该组织的首领‘队长’。”
“打击……清除队长……”杀青凝眉沉思。
“我觉得,这只是当年事件的一部分真相,还有更深的内幕隐藏其中,但我需要更多时间与资源才能继续调查。”里奥说。
方阵咬牙切齿:“反正这三方都是我们的仇人,一个也跑不了!反政府武装的头儿已经挂了;那家矿业公司被我们搅得焦头烂额,丢了好几个钻石矿的开采权,濒临破产;接着就该轮到罪魁祸首ix了!”
里奥恍然:“去年这拨反政府武装因为绑架联合国维和部队士兵,犯了众怒,领导人森克被捕,上了联塞特别法庭,未等宣判就离奇死在了监狱里。联合国对外宣称是中风……原来是你们暗中下的手?”
方阵朝他龇牙,露出一个血腥味十足的狞笑。
“这次的假队长,会不会也跟ix公司有关?”杀青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需要分两拨走:我继续留在冒牌货身边,看他召集队员究竟要做什么;方阵没有响应这次的集合令,难保对方不起疑心,干脆就在外围接应。”
里奥等了一小会儿,发现没有下文,朝他意有所指地挑了挑眉:我呢?
杀青笑:“回去继续上你的班,探员。哦,别忘了把我的脚环禁制解开。”
“这不可能。”里奥一口拒绝,“我不会放任一个戴着定位器的监外服刑人员脱离监控范围。”
“那就把监控范围扩大到直径一千、不,一万公里?”杀青一本正经道。
“你怎么不说扩大到一光年呢?”里奥板着脸,“我会向局里申请一台微型控制器佩戴在身上,然后无论你干什么,都休想离我一公里以外。”
群龙有首的“北极狐”很快又进行了第二次聚头,含队长在内共有17名成员参加,其中也包括了杀青与另外三名脱离者——当年他们因队长而离开,如今也因队长而回归。
“我们要干票大的,来作为‘北极狐’重新启动的基金。”队长的宣告获得了所有队员的热烈响应。作为职业雇佣兵,热爱战争是他们的心声、唯利是图是他们的本性,“谁付钱就为谁卖命”是他们共同遵守的准则。
不少成员共享了他们的任务资源,但都因需求人数太少、报酬不够丰厚等原因被一一否决,最后队长提供了一项境内任务。
“根纳季·朱可夫,五十七岁,俄罗斯裔美籍。”队长点了点投影屏幕上头发花白、鼻梁奇高、戴无框眼镜的老人。照片上的人看起来像个渊博而固执的老学究,正一脸不耐烦地瞪着镜头。“他是乔治华盛顿大学的教授,两年前与美国src战略资源公司合作研究一种能显著提高内存芯片性能的新技术,近期取得重大突破。下周五,他将携带基于这项技术制造出的原型产品,从华盛顿d.c.前往俄亥俄州参加一个国际学术会议。”
“于是我们要保护好这位老爷子,以防他在开会前被人干掉?”极光上下抛刷着一把骰子,嬉皮笑脸地插嘴。
“不,我们要在开会前,把他干掉。”队长说。
“等等,我没听错吧。”沃夫性急地叫起来,“谁不知道src公司有军方背景啊!你是说,在汤姆大叔的地盘上,干掉一个跟美国军方合作的科学家?这个任务不难完成,但难的是不论成功与否,我们都会成为这个庞然大国的眼中钉。我们最好想清楚,报酬和后果孰轻孰重。”
队长伸出手掌,在空中压了一下,周围交头接耳的声音戛然而止,“有点耐心伙计们,听我说完。实际上,这家伙不仅是科研专家,还是个隐藏颇深的科技间谍,试图利用国际学术会议将这项技术泄露给俄方。因此src公司雇佣我们,在这之前干掉他。”
“军方为什么不自己动手?”沃夫问。
“根纳季在他的研究领域享有盛誉,他们没打算公开他的真实身份,以免造成不良影响。甚至,src公司明面上还要派一队不明真相的安防人员去保护他,在我们得手后,再把黑锅甩给俄方,说是俄方雇人刺杀美国科学家,以此操纵国际舆论。”
极光一把勾住沃夫的脖子,笑嘻嘻地把他的脑袋往下压:“这不是很正常嘛,咱们可没少帮政府干黑活脏活,塞拉利昂、伊拉克、美国——哪个都一样。”
“每人25万美金,先付10万定金,事成后打余款。怎么样,干不干?”队长问。
队员们纷纷表态:“干!”“给钱就干!”“一周25万,为什么不干?”
队长把目光移向不做声的雪原和杀青。前者站在角落里专注地擦着爱枪,是默许的信号,后者则慵懒地倚坐在靠背椅上,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根纳季·朱可夫教授对外称将搭乘周四的航班。实际上,他在一群受过专业军事训练的安防人员的严密保护下,于周三坐专列前往俄亥俄州。
窗外飞驰而过的荒野山林已经沉入黑暗,3号车厢内依然灯光如昼,穿着制服裙、容貌姣好的女乘务员推着餐车往来,空气中浮动着各种美食的浓郁香味。
“您要的牡蛎牛排。”一位个头高挑、浓妆艳抹的女乘务员恭敬地将盘子放在老人面前的餐桌上。
新煎的牛排冒着热气,根纳季低头深深一吸,愉快地吁了口气,切下一块放进嘴里。在车厢两端与前后的餐桌边,数十名身穿黑色作战服的安防人员戒守待命。
1号车厢的过道上,两名戴蓝帽的男乘务员一前一后走着,脚步贴得很近。
杀青伸手压了压帽檐,低声抱怨:“这事与你无关,干嘛要跟上车来!”
里奥在他身后答:“你离我的限制距离是一公里,列车目前时速180公里,我不上车,难道开架直升机跟着?再说,没有我在铁路管理局里的朋友帮忙,你能这么轻松地混上车?”
杀青无言以对,最后只好说:“你别插手。别忘了咱们的目标不是间谍教授、不是冒牌队长,而是隐藏在幕后的那只黑手。”
“在实现目标的同时,我希望能避免无辜民众的伤亡。”里奥说。
“了不起的正义!”杀青哂笑,“但战争来临时,正义是第一个牺牲品。”他走到车厢尽头,骤然发难,撂倒并打晕了两名守在驾驶室门外的安防人员,抬头看了看接近墙面顶部的紧急制动阀,然后抬腕在秒表飞快地倒数中默默等待。
列车前方三公里外,一辆军用悍马停在矮坡上。两个身穿迷彩作战服、脸上涂满油彩的大汉从车里跳下来,其中一人手里提着架俄制rpg29单兵火箭筒。
沃夫将火箭筒抗在肩头,瞄准了不远处的铁轨。身边的快客低头看表,在秒表飞快地倒数中轻声计时:“……5、4、3、2、1,发射!”
破甲弹应声飞出,带着强光与巨响,直接将那段铁轨轰出了方圆数十米的大坑,铁块石头漫空溅射。
快客吹了声口哨:“真粗暴,铁路管理局要哭了。”
沃夫哈哈一笑:“咱们现在是俄罗斯雇佣军,战斗民族嘛,就要这么简单粗暴。”
与此同时,杀青断然拉下紧急制动阀。旁边的压力表指针迅速下降,降至零公斤后,他松开手。列车因惯性滑行了两公里多,在距离断轨三、四百米处,彻底停了下来。
车厢里顿时骚动起来。
杀青拧开驾驶室的门,对发懵的专列司机说了句“如果我是你就马上离开,越远越好”,同时拍下开启全车门的按钮。
几辆悍马越野车从铁轨两侧的荒野里冲出,直逼路基下方,十余名迷彩裹身的佣兵端着机枪,从开启的车门攀上去。
双方在眨眼间就交了火,车厢里枪声密集、子弹横飞,夹杂着女乘务员的惊声尖叫。
杀青从驾驶室往外走,里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目光严厉。
“这是军方的授意,北极狐不接,也有另一伙雇佣兵接手。”杀青说,“他们曾经是我的队友。”
“我知道。但我不希望你再和枪林弹雨迎面对上。”黑发探员十分坚持。
杀青想了想,笑道:“好吧,那我们就先静观其变。反正这些前黑水保安们根本不是北极狐的对手。”
根纳季在列车骤停时就被一众安防人员护在中间。训练有素的保安们一边呼叫支援一边开枪反击,发现袭击者身手非凡且火力凶猛,光是一挺“迷你岗”速射机枪,六根枪管飞旋,每分钟6000发子弹的射速顷刻间就将整个车厢轰得面目全非。保安们只得全力掩护根纳季向列车外转移,想要夺取一辆越野车后逃走。
事发时在餐桌边服务的那名女乘务员吓得魂不附体,满脸的妆都扭曲了,蜷缩着死死抱住根纳季大腿不放。保安们拽了两下没拽开,根纳季虽然慌乱,但出于男性自尊也不好硬把她踹开,只好要求保安也带上她。
不断有人中弹,在鲜血喷溅中倒地。袭击者势如雷霆的进攻下,保安们非死即伤,仅存的六七名护着根纳季冲到越野车旁,将他推上去。
队长率“北极狐”成员跳下列车继续追杀,只剩极光面露狡黠之色留在车厢,从方才根纳季坐的餐椅下面,拖出一口金属密码箱。
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开机。“电子新技术,显著提高内存芯片性能?能卖不少钱吧。”极光摘下硕大的耳环,将其中一头插入usb口,准备拷贝资料。
随着无数研究理论、设计图纸、模拟演示在屏幕上一一呈现,极光吃惊地瞪大眼睛,一贯挂在脸上的吊儿郎当之色也消失了。
“这是什么?”他喃喃道,“新型直升机、战斗机载电子战系统——‘预言者’?利用数字射频存储器技术实现多波束天线阵列,干扰和对抗敌军任何防御系统,包括‘爱国者’防空导弹系统……雷达情报收集功能,能有效识别他国来源的电磁辐射。内置的数据库应对不同类型的电子设施,可以迅速确定目标类型,实施有效侦察和干扰……这他妈哪里是什么内存芯片技术,分明是军方机密战斗系统!动了这个,我们会被超级大国全球通缉围剿!操,操,上当了!”
他猛地拔出拷贝了一半的耳环u盘,随手揣进衣袋,跳下车厢朝队长奔去。
杀青 作者:无射
悍马军用吉普打火、启动,在夺夺有声的弹击中倒车,眼见就要疾驰突围。被保安簇拥着坐在后车座上的根纳季,极度紧绷的神经一松,正要说话,却感觉口腔中黏黏糊糊,满是液体。
他嘴唇一张,黑红色带沫的污血,夹杂着看不出形状的人体组织碎屑,源源不断地涌出,迅速将衣襟染红了一大片。胸腹间剧痛袭来,根纳季痛得想要嚎叫,却只能从破损的喉管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双臂在空中无助地抓挠。
身旁的保安变了脸色,立刻查看根纳季的伤势。然而他身上并没有任何外伤。
根纳季最后痛苦地痉挛了几下,霍然垂首不动。保安伸指在他颈间一摸,皱眉说:“他死了。死因应该是中毒。”
另一名保安惊诧道:“中毒?”根纳季所有的饮食用度、接触的人事物都在他们的控防内,究竟是什么时候被下的毒?
“牡蛎牛排。”一直被忽略在角落里的女乘务员说,用手梳理了一下凌乱的鬓发。近看时她脸上的妆容掩不住风霜阅历,已是近四十岁的中年成熟女性。在保安调转枪口前,她从容地从衣领内抽出一张印着特殊标识的id卡:“克莱拉·米切尔,src战略资源公司外联部主管。”
src公司?也就是说,他们的雇主,自己杀了要求保护的对象?后车座上的几名保安还在愕然,驾驶员透过挡风玻璃,看见几十米外袭击者肩上扛的单兵火箭筒,顿时面如土色:俄产rpg29!美军在伊拉克没少吃这玩意儿的亏,能打穿一般的主战坦克,更何况只是区区一辆悍马,即使全力加速,也逃不过粉身碎骨!
对方应该是雇佣兵,目标是根纳季,他们这些安防人员不过是尽忠职守,反抗必然要死,投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当机立断刹车,举起双手钻出驾驶室,高声喊:“根纳季死了!我们投降!”
寂静旷野中他的声音传得很远,沃夫虽然听见,却不屑一顾地啐了声:“去死!”他正要发射,耳机里传来杀青的声音:“等等沃夫,情况有变。”
“……好吧,一发破甲弹几百美金呢,能省一个是一个。”沃夫扭了扭脖颈,把火箭筒从肌肉纠结的肩膀卸下,轻松拎在手里。
极光一路跑到同伴身边,语气急促:“之前的情报有误!根纳季参与研发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内存芯片技术,而是机载电子战系统!我们碰了军方的a级机密!”
“情报不是src公司提供的?他们不是跟军方有关系?搞什么鬼!”快客叫道。
队员们纷纷望向队长。而另一方,根纳季的尸体也被保安们抬出来,放在地面上。队长看了一眼正款款走下车、整理衣物皱褶的女乘务员,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克莱拉顶着十几支枪口,神色自若地走过来,说:“你们好,北极狐,我是src战略资源公司外联部主管米切尔。很抱歉插手了你们的任务,并非信任不过你们的能力,而是公司要求我必须全程跟踪、监督任务进展,由此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我感到非常抱歉。”
快客不阴不阳地说:“多此一举!迟一秒你就要跟那辆车一起被轰上天,你们公司抚恤金多不多?”
克莱拉毫无恼色:“至少够我的家人挥霍一辈子。”
“根纳季电脑里的资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用错误信息骗我们?”极光寒声问。
克莱拉笑了笑,歉意中带着不与计较的倨傲:“现在再追究谁来为错误信息负责,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不是吗。根纳季是新型电子战系统的研发人之一,但同时也是异国间谍,他必须得死,而且名义上不能死在我方手里,这一点你们做得很好。然而你们也触碰到了绝不能触碰的东西,甚至产生了据为己有的贪念——别试图否认,根纳季的电脑里安装了监控程序,一旦那些资料被无授权人员阅读和拷贝,就会向终端发出警报。我想这会儿,军方的增援部队马上就要到达这里了。”
fuck!一时得意,马失前蹄,竟忘了先关闭监控程序……极光暗自懊恼。
“你是雇主,我们按约完成任务,并没有差错。你们得对此负责,并给出个妥善的解决方法。”队长沉声说。
克莱拉环视一圈在场的十六名国际顶尖雇佣兵,“雪原”、“沃夫”、“快客”、“极光”、“水虎鱼”、“达里乌斯”……每一个人都各怀所长,每一个代号都是业内传奇,然而他们以“队长”为核心组成的团队“北极狐”,才是真正的强力武器。
可惜阵亡了九人,又脱离了几个,克莱拉遗憾地想。不过没关系,只要保留住大部分主力队员,再吸纳新血重新培训,一个升级版的“北极狐”将会更加强悍地崛起。
“方法只有一个,而且互惠互利。”克莱拉微笑着朝队长伸出右手,“欢迎加入src战略资源公司,你们将获得前所未有的资源与保障。佣兵小队单打独斗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今只有加入战争服务公司,按照现代商业模式建立管理体制,对外承揽业务,才能创造更大的利益。”
在队员们各自的踌躇与盘计中,队长深思许久,终于伸出右手,迎向对方。
克莱拉的微笑扩大成满意的甜笑,随即被一串鲜血泼溅出猩红的颜色——
漆黑的锋刃从颈间毫不留情地割过,奇快的一刀,霎时切断了食道与气管,死亡瞬息而至。
克莱拉甚至没能从死亡的惊变中晃过神来,笑容还凝固在脸上——雪原从队长背后幽灵般侧身出现,指间刀锋血尤在滴。队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话语与生存的权利一并被剥夺,几秒钟后,他如同一棵被雷电击倒的树木,颓然倒地。
“——雪原!”有人惊怒交加地咆哮起来。
雪原只是冷冷地甩了一下血滴,把军用折刀插回腰间。
“他不是队长。”队员们身佩通讯器的耳机里,杀青的声音冷静清晰,带着不容怀疑的笃定,“在爆炸发生前,队长肩胛部位被铁条戳穿,即使痊愈也会留下一个三角形的伤口,然而他身上并没有,这件事只有我知道。我们所有人都希望队长还活着,但希望并不总是现实,我们得接受现实。”
“你所谓的现实,有证据吗?除了你空口所说的这个?”水虎鱼极力压制住愤怒与质疑,眼眶泛红。
“想想吧伙计们,从‘队长’死而复生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环环相扣,都是为了把我们引入这个必须仰人鼻息才能解脱的困境。这是个陷阱,从召集令发出之前,诡雷就已布下,是谁牵引着我们,一个雷一个雷地踩下去?谁是真正的召集者?谁接的任务?谁定的作战计划?谁答应的解决方法?你们想,如果真是队长,刚才会不征询过大家的意见,迫不及待、独断专行地同意接受他人的掌控?队长是这么软弱、鲁莽的人吗?”
杀青的一番诘问,让所有队员都陷入沉默。
“或许你们还不知道,两年前设局袭击我们的ix安全保障公司,正是src战略资源公司旗下数十个子公司的其中一个——这个情报来源于fbi,绝对真实可靠。”杀青调侃地瞥了一眼身边的黑发探员。后者还了他个警告式的眼神。
“那么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就可以推测出来了:两年前,ix公司就试图吸纳‘北极狐’,或许他们还私下接触过队长,但队长断然拒绝了。于是他们认为,只要除去队长这个障碍,再打压打压当时风头最盛的‘北极狐’,就能让我们陷入群龙无首、不得不攀附他人的境地。可是再精心的筹划,也赶不上瞬息万变的局势,就在那次袭击过后,ix公司遭到南非多国的驱逐,自顾不暇,也就更顾不上完成‘极地猎狐’计划。而两年后,这份几乎沉底的计划,又被母公司src中的某个人重新拎出水面,所以才有了这个冒牌的‘队长’,以及之后的一连串阴谋。”
src公司中的某个人?队员们纷纷将充满敌意与杀机的目光,投向面色发白、死命擦着脸上血迹的克莱拉。
“更重要的是,冒牌货身上的其他旧伤与队长完全吻合,这说明什么?”杀青停顿了一下,将声线凝成了锐利的刀刃:“说明在我们十七个人中间,有一个为虎作伥的背叛者!”
背叛者!是谁?队员们心中一凛,手指握紧枪柄。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螺旋桨呼啸的声音——军方的增援部队果然来了!
雪原破天荒地主动开口说了句:“先解决眼前,其他事再说。”
像憋着口恶气似的,沃夫提起堪称强火杀器的“迷你岗”速射机枪,朝克莱拉与她身后那不可见的庞大公司的阴影,大喝一声:“下地狱去吧!”
当军方的直升机、车辆与作战部队赶到时,荒原上只留下炸裂的铁轨、空荡的列车、遍地的尸体与凌乱不堪的战斗痕迹。“北极狐”,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劲捷而来,倏忽而去,再度成为雇佣兵世界的传说。
已远驰十余公里的越野车上,“北极狐”的幸存者们抱着枪,搭着队友的肩膀,在猎猎夜风中默默前行。
极光再一次想起离开之前与杀青的对话。
“回来吧,小鬼,我可以帮你摘掉那该死的镣铐。”极光用难得正经的语气说,“你脚踝上的破玩意儿,我已经找到破解密码的方法了。”
杀青长久地沉默了。在他身边,黑发探员的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来。
里奥走开几步接听,随即转回来,对杀青说:“又出了新案子。”
“新的连环杀手?”
“不……是的,但比那更棘手,是个模仿者。”
“模仿谁?”
“——模仿你。”
杀青眉梢一挑,嘴角边噙着嘲弄,以及混杂了憎恶与怜悯的冰冷笑意,低声重复了一遍:“模仿我。”
“抱歉,极光,要让你失望了。”他对通讯器另一头的昔日同伴说,“我很感激在‘北极狐’的那十年,让我学会了许多东西,成长为一名真正的战士。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承担的命运,就算你想停滞不前,也会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拉着你,朝你想去的方向奔跑。
“我已经和那股力量绞缠在一起,不可能再分开。
“那么,再见了,我的朋友们。”
他扯掉耳机,用鞋底碾得粉碎,转头对里奥说:“走,我们回去。”
公寓里,方阵刚给自己更换了条新绷带,房门就被敲响了。
他戒备地拔出手枪,走过去从猫眼里看了看,把枪插回后腰,打开门锁和链栓。
杀青与里奥走了进来。
“任务完成了?”方阵问,“什么情况,其他人呢?”
杀青轻飘飘地回答:“完成了,目标死亡,队友们无一伤亡。哦不,队长又死了。”
他强调了那个“又”字,似笑非笑地盯着方阵:“你知道破绽在哪儿吗?”
“什么破绽?”方阵莫名其妙地问。
“你说你跟‘队长’朝夕相处了近一个月。既然他是个时刻担心被人拆穿的冒牌货,又怎么可能跟一个对原主异常熟悉、随时可能拆穿他的人共处那么久?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你知道内情,成了他现在的同伙。我想,src公司在用整容手术伪造假队长之前,第一个联系上的‘北极狐’成员就是你吧。你有求于他们摆脱国际刑警的追捕,而他们也利用你召集其他队员,互惠互利不是吗。他们还答应了你什么条件?钱?销案?重建‘北极狐’后,让你掌权?”
方阵以迅雷之势,伸手去拔后腰的枪。然而里奥更快一步,一枪击中了他的膝盖。
他的右腿猛地折跪下来,失去准头的子弹洞穿了门板。
里奥上前一脚踢飞了他的手枪。
方阵像头负隅顽抗的野兽,咆哮着挥拳搏斗。如果他没受伤,如果对手只有里奥一人,即使他不能轻易取胜,也能轻易逃走。遗憾的是,旁边还有个杀青。
他们合力将他打趴在地板上。
里奥摁住方阵,将他的一只手从肩膀上向后折,另一手压在腰背,用合金手铐斜铐住,以免对方撬开锁孔或掰断指骨脱逃。
杀青蹲下来,看着方阵露在染血绷带外的半张脸,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我没告诉其他队员,但他们总有一天会知道,希望那时,他们能像我一样克制。对了,你晚上睡觉时,会不会梦见队长?”
方阵不甘而绝望地龇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而一串浑浊的喉音。
里奥摸出手机,拨打了前任搭档的电话:“罗布,送你个礼物。打电话给你那个叫‘维’的国际刑警朋友,问他要不要杀害他线人的凶手。”
十几分钟后,警方破门而入,押走了一瘸一拐的方阵。
罗布也赶了过来,呱啦呱啦地朝里奥表示感谢:“太棒了,你真的逮住了他!你不知道维因为那个倒霉的线人,朝我唠叨抱怨了多少次,还说以后谁也别想再找他借鱼饵……”
里奥恨不得拿个汉堡或者三明治什么的,堵上他的嘴。杀青笑眯眯地拍了拍罗布的肩膀:“我们连夜赶回来,还没来得及吃晚饭,请一顿大餐怎么样?”
罗布盘算了一下他口中“大餐”的档次,以及钱包里钞票的数量,咬牙点头:“走吧!”
他们三人结伴下楼,上了黑色雪佛兰suburban,依稀又回到了昔日跨越各州、共同破案的日子。
罗布开着车,里奥坐在后车座,杀青则懒洋洋地枕在他大腿上。西班牙男歌手安立奎的《英雄》从车载收音机里,冷峻而深情地飘荡出来:
“……如果看到我哭泣,你会哭吗,今夜可否拯救我的灵魂。
你永远是我的,还是会说谎,逃离我、躲避我,
我已深陷其中,我已失去理智,我什么都不在乎……
宝贝,我会成为你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