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冬晨的喉咙发出一连串带有魔性的呵呵笑声走到费艾莉面前说:“好巧啊,Miss费,每次遇到这种事情,我都觉得世界特别小。”说完又呵呵了几声。
“是好巧,裴辎重没和你在一块儿吗?”他们最近都没有联系,他不打给她,她也就不好冒冒失失地打扰他。
“没啊,我最近一直都在国内忙滑雪场合作项目的事,他在哪儿,我还真不清楚。”季冬晨看出来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多嘴,什么事儿都得一问摇头三不知。
艾莉默然点头,这时邵帅走过来插话道:“师兄,我带她过去那边了,谢谢你今晚的邀请。”
“哦,好,”季冬晨朝他应了一声,又转身意味深长地对费艾莉说:“Miss费,天挺黑,别玩儿太晚。”走之前又白了邵帅一眼,点着他叮嘱说:“早点把人家送回去。”
季冬晨离开后,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陷入了一阵沉默,各怀心事地挪动脚步。路过舞池,乐队正在演奏一首爵士乐,曲折忧郁的蓝调绞得人忧思重重。
艾莉一想到裴辎重,心便麻了、乱了,盘丝错乱成一个大毛蛋,完全理不出头绪。邵帅则在一旁暗暗责怪自己棋差一招,大意轻敌了,一种危机感从他的鼻尖儿钻出来,嗡嗡地敲着他的脑袋。
他想邀请艾莉跳一支舞,结果却被她拒绝了,她说穿高跟鞋跳不了,怕一不小心把他的脚趾头踩断。他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冒这个风险,因为他不能再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掉链子了,他还得时刻准备着和另一个男人PK抢媳妇儿呢。
她不跳舞,那就喝酒吧,他带她来到酒吧,递给她一杯威士忌,她道了声谢,说:“原来你和季冬晨这么熟啊?”
“我们都是一个教授,又是老乡,自然就玩到一块儿。”他双肘向后支在吧台上,望着对面的一道黑色拱门回忆说:“后来我回了北京,听说他还满世界地飘着,没想到会在这撞见。”
艾莉一哂,说:“他无论飘到哪儿,一张嘴还是满口的京片子。”两人都咯咯地笑起来。
他们以季冬晨为话头,唠了不少邵帅曾经留学的趣事。费艾莉听得很投入,一会儿掩嘴而笑,一会儿喝两口小酒。邵帅更是搜肠刮肚、不竭余力地滔滔不绝,所谓千金难买美人笑,何况美人今晚很爱笑。
艾莉早已将心事偷偷藏好,一谈一笑都来得云淡风轻,不留痕迹。她刚刚放下对邵帅的芥蒂,两人像对经年不见的好朋友那样把酒话起没完没了的当年。
唠着唠着,邵帅的眼神渐渐不对劲起来,他好像被费艾莉脸上的一样东西吸
引,痴痴地不说话了。艾莉用手在他面前晃晃,他像灵明刚刚游荡归来的孙大圣眨了下眼睛,带回来一句颇为唐突造次的浑话:“你割双眼皮儿了?”
“我还做个拉皮儿,拍个黄瓜呢。”
“说真的呢,我记得你以前是单眼皮儿,可倔可倔了。”
“嗯……后来变的。”
“怎么变的?睡醒觉,洗把脸,一照镜子呼啦就变啦?”邵帅有点不相信。
“没那么邪乎。我爷爷走那年,哭来着,揉啊、抹啊就有一层眼皮蹭地掀上去了,后来一直也没下去。”
邵帅双手反剪,俯身弓腰,像端详一件艺术品那样研究着艾莉的眼睛,“这大概是他老人家留给你的纪念吧……很美!”他还情不自禁地用手指触了触她左眼的睫毛。
艾莉应激性地向后一躲,酒洒在手上,“你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邵帅直起身,清了下嗓子说:“对不起,没忍住。”他拽出上衣的口袋巾替她擦了擦手。
季冬晨本以为今晚闹出的乌龙可以大而化小、小而了之,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当它没有发生过,他也不打算屁颠儿地上去打小报告。他的从长计议就是明哲保身——男女感情之事本来就容不下两旁外人去多嘴多舌。他心安理得地出没于各色人物之间,浮沉在波澜壮阔的名利场中得心应手,而当裴辎重与后面的一干人在大厅的入口像天神般现身时,他嗓子眼儿里的酒被他口腔里紊乱的气流拐进了气管,将杯子里的酒呛出了一连串嘟嘟嘟的小酒泡儿。他赶忙使个脱身咒,向对面的人讲了两句,心里唤天唤地唤爹娘,只望保佑在门口站定的大BOSS千万别在人群堆儿里发现费艾莉。
酒店的侍者接到指示,直接将几位光临的老板引到派对的贵宾休息室。季冬晨笑容古怪地恭候一旁,企图用他的大脑袋拦一拦裴辎重的视线。
裴辎重察觉到他的异常,眸光从他身上一掠,却在黑色的拱门前停下了脚步。季冬晨顺着他目光停留的地方,看见了正撅着屁股,扒拉费艾莉眼睫毛的邵帅。
他一拍额头,就稍抹了把脸,心想:坏了,今晚还是没躲过。
裴辎重伫立片刻,大家也都驻足观望,眼前只是一片司空见惯的欢乐场,不知道是什么吸引了这位大佬的注意。裴辎重转身前又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下旁边的季冬晨,只这一丝侧漏的精光,就叫他脚底生寒,如入坠冰窟——得,这主儿全明白了。
在石川要进去之前,季冬晨向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走到一根大柱子的后面说话。
季冬晨叉着腰,眉毛往一块儿挤,像是要找他算账的样子,“你们来,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一声啊?”
石川君手插裤兜悠然淡定的说:“有什么差别么?”
季冬晨激头掰脸地说:“差别大了,”他在柱子后面指了下费艾莉的方向给石川君看,“你看看那边儿是谁!”
石川朝那边看了一会儿,一下子也明白了,转过身对他说:“既来之则安之,我想老板未必不知道。我先进去了,外面留给你罩着。”说完,拍拍他的肩膀。
季冬晨琢磨着他的话,想到这家伙肯定是之前就听到了什么动静又不告诉他,让他今晚白白躺枪——一想到裴辎重向他射来的眼神,他就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
费艾莉再看见季冬晨时,他已经恢复了人模狗样,只见他表情凝重、语言官方地对她说:“BOSS来了,费小姐要不要借一步说话?”他斜眼儿瞅了下邵帅。
费艾莉将酒杯放下,随他来到一旁,他开门见山地说:“他刚才看到你了……还有邵帅,也许……你想见见他,需要我进去帮你传个话吗?”
艾莉望向远处紧紧关闭的黑色大门,此时多了几个带蓝牙耳机的黑色西装守在门外,昭示着闲人勿闯。她摇摇了头,“不必了,我等他出来。”
“那好吧。”季冬晨说。
费艾莉等了又等,等到脚疼,她的脚后跟被皮鞋的后帮磨掉了三层皮,油滋滋得红肿了一片。
邵帅见她一瘸一拐,表情痛苦,牵着她坐到外面的休息区,强行脱掉了她脚上的鞋子,还解恨似地一扔说:“什么破鞋,让人遭这么大的罪,以后咱不穿了啊。”艾莉笑笑没说话,被他扔鞋时气急败坏的样子小小地感动了一下。
她把脚搁在地毯上,也不觉得凉,只是被旁边那只盯得不好意思,一会儿左脚盖住右脚面,右脚盖住左脚面,来回倒换着。
邵帅这个傻帽儿打从豪壮地扔掉鞋、放完厥辞起,就看着费艾莉的脚丫不撒眼儿了,一个富有诗情画意的词横生心底,并带着某种惊艳的嚎叫——玉莲啊!
艾莉的脚生得小巧,一双旧凉鞋从小学六年级穿到了初中毕业,往后就停止了生长,鞋号不变。她的皮肤白,到了脚上就更白,一条条青脆的血管在脚背逶迤纵横,清晰可现,足底和脚尖呈现出淡淡的橙色和淡粉色,仿佛天边最后的一抹晚霞。大脚趾的指甲不可一世地弯弯向上翘起,个头最大,有着出淤泥而不染的倔强,不管是鞋还是脚,都没少
为了这个吃苦头,到头来闹个指肿鞋破。
邵帅匪夷所思地凝视着这双脚,感到了一种来自远古力量的暗示,引人遐想。这种神秘力量包含着人类最原始的情(欲)悸动,就像一副好的山水画总是能勾起人的灵魂幽暗处最遥远深邃的记忆,它们似有若无,模糊得失了本来面目,但当机触目,熟悉得似曾相识、在哪见过,这种感觉就似贾宝玉感叹“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两人又等了一会,时间将近午夜,室内温度渐低,艾莉穿得少,膝盖冻得通红,邵帅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的膝头,只剩一件衬衫,劝道:“别等了,这儿太冷,我送你回去。”说完接连打了三个喷嚏。
艾莉当即将外套还给他,“走吧。他要有心见我,早就出来了。”她从地上捡起一只鞋穿上,又站起来一蹦一跳地去捡另一只被邵帅撇远的鞋。
她俯身拾起鞋子,正转身之际,酒店的安保人员护着裴辎重和一干众人从依然热闹的派对里走出来。许久不见,他理了头发,青黑浓密的发渣紧贴头皮,勾勒出清晰的发际线和鬓角,侧面高傲孤直的鼻梁下悬着一条深深的法令,斜斜掠过腮部,与下垂的嘴角汇成一个小沟,蜿蜒至下颏,一件深咖色皮衣把他的五官衬得更加冷峭。
艾莉站在原地,紧紧地攥着鞋跟,视线穿过走来的人群看向裴辎重,倏然发觉他和她之间隔着一堵厚厚的围墙,她迈不过去,他亦不肯走来。路过时他似乎朝她剜了一眼,但也许那不过是她的幻觉,就连他身边昔日一起说笑打闹的石川君和季冬晨都让她顿觉陌生,她不禁疑惑起来:她真的认识他们吗?
她忽然想起了灰姑娘的魔法,当午夜十二点钟声响起,一切都各归各位,面目全非,而她还是她。
杂沓凌乱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尽头,她只觉冷得浑身打颤,一低头竟发现鞋子还捏在手里,她摇摇晃晃地穿起来,这时,一双温暖的手牢牢地扶住了她。
她虚无地笑着,对他说谢谢。
他撇着嘴说你还是别笑了,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