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吉大利,今晚吃鸡喽——”季冬晨回来时,手里端着他奋斗了整个下午的战利品,一只扒得溜干净的鸡。
厨房正洗菜的艾莉问:“你从哪儿弄来的?”
“从老乡那赢的啊。我说我赢了不要钱,给杀只鸡就行,结果人不但帮我放血拔毛儿,还怕我路上不好拿,友情借了我一盆。”
“所以你就这样端着回来啦?”
“啊,老乡太热情,我都不好意思拒绝,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啊。”说着就要出去。
“兄台,请留步。”
“还有什么事儿?”
“把鸡剁了再走。”
“……”
今晚的晚餐颇为丰盛,季冬晨摘来的蘑菇,艾莉把它们“嗞啦”和葱花炒了,又鲜又香。季冬晨赢来的鸡,艾莉把它们剁成碎块和香菇,土豆一块儿炖了,瞅一眼,哈喇子能流一地。除此之外,她又随便做了几道家常小菜,样样色香味俱全。
菜一上桌,大家都默契十足地不说话,只听到筷子碰碗碟的声音。吃了一会,二爷喝口酒夸道:“丫头,好手艺啊,现在能做一桌好菜的女孩可不多了。”
艾莉嘴型笑成了一道月牙:“就是几道下酒菜,只要大家吃得开心就好了。”
此时憋了一白天的雨终于攒足力气,噼哩噼哩地下起来,看着这股劲头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停住,到处都是雨腥腥,湿乎乎的。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了,大家开始浅酌聊天,四川人管这个叫“摆龙门阵”。虽然没有电视看,但有老爷子。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他讲的故事惊险刺激得半点都不少于欧美大片。
提起往事老人家难免激动,说到至情至性的地方,两眼便会红红的闪着泪花,然后再就着一口酒,将过去那些酸甜苦辣一起咽下。
“一会儿还有什么事吗?”收拾杯盏的时候,裴辎重在艾莉耳边悄声问道。
“没啥事儿。”
裴辎重笑笑:“不如……你到我房间,我们来下棋怎么样?”
艾莉不好意思的挠挠脸,“我不会下棋。”
“我教你。”
就这样,裴先生在听完故事,聊完天之后,直接拉着艾莉去了书房,“哐啷”一声响,将她关在了里面。
他的书房四周安装的是射灯,就算点开了全部灯泡,仍然有一种将近黄昏的朦胧之感,实在是——非常适合在里面喝酒读书,谈情说爱啊。
这个房间除了桌椅和一张可以睡觉的沙发之外,唯一的摆设就是南墙上的一只竹弓。
它斜斜地定在南墙上,正对房门,张着神秘莫测,不可亵渎的神圣弧度。
这个十分突然的家伙给艾莉的第一印象:八成是用来辟邪和射小人的。鉴于这个推测,她就没敢再上前随便乱碰,生怕触怒了某位悬在房梁盖儿上的大神。
她走马观花一样,在满墙的书架前转悠,她惊讶,一个人怎么会有拥有这么多书呢。指尖摸摸碰碰,既喜悦,又好奇,这些都是他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本书,也能让她兴奋激动得不行。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就是这么甜蜜美好:她喜欢他,她也喜欢和他有关的一切鸡毛蒜皮和芝麻绿豆。
艾莉翻得起劲儿,忙得不亦乐乎,一回身,发现裴辎重早就准备好了棋盘,调好了台灯位置,坐在暖洋洋的灯光下面望着她笑。她好像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对了,她是来学棋的。她立刻走到桌前,拱了拱手,作了作揖,“请师父多多指教”,坐下。
“我不作你师父,我只作你丈夫。”
“……”某小女子低头害羞,默默不语状,这算是裴先生的甜言蜜语吗?
裴辎重和她面对面,棋枰上一子未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先说给她下棋的条条道道:“要想和别人下棋,先得学会和自己下棋,也就是自己和自己玩儿,自己玩儿自己。”艾莉眨眨眼,一副虚心向学的好学生样。
他说:“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记熟每走一步的变化。一定要反复演练,反复记忆,等到自然纯熟,就可以出以应局了。”她点点头,谨记在心。
他又说:“到时我会给你设上一些棋局,你要做到一见棋路,顿时即心领神会,成竹在胸,算无遗策的程度。这样一来,你的棋也就下熟了。”
他给她摆了几个简单的棋谱,一边走棋,一边讲解,他和她说一定要有大局观,先数清楚一张棋盘共有多少格子,再看清对方布棋的格局,落子的方位,想自己应对的招数,务必祈穷其路数变化,知道每一步的功过成败。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艾莉接近崩溃,失去理智的话:“这只是第一步。”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突然有一种想扑乱棋盘,抱头就走的冲动。
她一下按住了大BOSS正在拣子,凉冰冰的手指,“你告诉我,这第一步我要学多久?”
“这个不好说,依天分而定,要是块好玉,日日浸染,一二年可成就。”
“那要是块儿破砖呢?”
“……”他不说话了。
那就是臭棋篓子,走一步算一步,只能盯着眼巴前儿的一亩三分地,有眼也是瞎,有耳也是聋,“如果我第一步过关了,还有几步?”
“两步。”
“说来听听。”
“当所有的路数变化都烂熟之后,就要开始记棋阵,棋局。那些大阵,要阵,奇阵,险阵,危阵,诡阵的局势变化和进退得失更要一一演练,心中有数。这一步对棋路的认识就更深一层了。”
“最后一步呢?”
“最后,便是默契神会了。之前两步都是技法,是手活,这一步就要靠个人智慧了……”裴辎重说到这儿就打住不说了。
艾莉赶紧问到:“还有呢,怎么不说了?”正听到关键时候,不带这么扫人兴的。
“是没了,你还想听什么?”裴辎重这时也不再搬弄棋子了,身体向后靠在椅子上,双手交于颈后,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艾莉,他发现她的兴趣根本不在下棋上,而是在听故事上。
他是裴辎重,如果他不愿再多说,你就休想再多听到一个字。
费艾莉可不甘心,她先两手握拳,托住两腮,语气软得像夹心棉花糖:“裴辎重,不如我们别下棋了,我们唠唠嗑吧,你就把这最后的绝招透给我吧。”
裴辎重舒展下手臂,交叠起拄着桌面,摇了摇头,“第一步都还没迈出,走都不会,就想飞啊?”她是打了退堂鼓,压根儿就不想学了。
“好难啊,又要算计,又要记忆,我得死多少脑细胞啊?”她扒了扒头发。
“不是有我吗?你学不会,就是我有问题,你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
“还是不干。”
裴辎重无可奈何地耸耸肩,不再试图说服也不再说话。艾莉和他在台灯下僵持,敢和大boss这样瞪眼儿叫板的也就她一人了。大boss正要收了眼神,艾莉忽然站起来,左手攀上他的右脸,右手贴在他的左脸,开始蹂(躏)裴先生。
她一边抚弄出各种鬼脸儿,一边大笑,一边还不忘要挟:“说不说……说不说……”
裴辎重一把抓住她胡闹的手,脸终于还了原形,是一张纵容宠爱,眼角带着笑褶的脸。
她的胡搅蛮缠,撒娇耍赖竟然奏了效,裴先生让她坐好,她终于能如愿以偿地继续听故事了。
前面两步都有可学,可记之法,可这最后这一步是没有方法的,裴辎重不说是因为实在没有可说的。在这世间不仅仅是下棋,做任何事情,到了最后的关头,都是一样的。这是一道坎,有的人能,有的人死也不能,这里面的东西太过严肃,别人
不能轻易触碰,正是千丈悬崖能撒手,不知谁是个中人。
神契默会之法一切都在冥冥之中,在前两步的基础上,所有的布局,路数,阵法都潜移默化于心,待临机触境之时,全盘经纬早已心目了然,应对妙法便会自然涌现。
“这个时候,便可丢掉棋盘,闭着眼睛也能下了。”他说。
“怎么闭着眼睛下?” 她问。
“就是下盲棋,二爷那时让我背对着他,口述棋令,全局的变化进退都在这里。”他点点她的脑袋瓜儿。
“难怪季冬晨会叫你大BOSS啊,你简直不是人,是大怪物!”
他又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儿:“不许你学他乱说话。”艾莉捂着额头,乖乖地点点头,再也拿不出刚才胡搅蛮缠的架势了。
“你说要是到了这样出神入化的境界,是不是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了?”
“真到了这一步,输和赢早已不在心上。”
艾莉出神地望着灯下的裴辎重,他的身边浮游着细小的尘埃,他的脸还留有被她搓红的痕迹,他的眼利根独具,毫不犹疑,这样质如玉山的男子,她之前从未见过。
“裴辎重,你以前的日子都是怎么过的?”
他想想说:“只要睁开眼睛,就有一天的事在等着我。然后一件一件划掉,一天一天过去,不知不觉人就老了,实在是乏善可陈,没什么说的。”
“你一点也不老啊。”
“可是看到你,我就会时常冒出这样的想法。”
艾莉一下覆上他的手,“你不要这样说,你真的很好……让我着迷。”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话: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你一定要让TA知道。
裴辎重起身,隔着桌子向她靠近,居高临下地罩着她。他的视线灼人,细密得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小细节。
艾莉被压迫得不得不仰起头来,他就势用双手捧住。迎着他的眸光,她发现两个小小的自己被他的浓情紧紧包裹,卷在一片看不见的深渊里。耳边,是他的声音,温软又低沉:“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现在……闭上眼睛。”
他轻轻地含住了她的唇瓣,舌尖揉弄挑逗,一下一下吸允,(舔)弄着,像是一只正在喝水的小兽。
小兽喝饱了水,心满意足的笑了,抬手擦了擦她流到下巴的口水。她的嘴唇此刻尝到了爱情的滋味,变得鲜艳水灵,就像是夏天里熟透的红樱桃,他好想再上去咬上一口。
而艾莉呢,她心跳,她着忙,她抠手指头,她竟当着他的面流了哈喇子,她真是——越活越出息了。
不行,她要去阳台吹吹风,让自己冷静冷静,她再也不能淡定地坐在他对面了。
她像小兔一样,“卟”地一下跳出了在他掌控下的强大气场,连跑带颠儿地一把推开阳台拉门,双手扇着风,对留在原地的裴辎重解释说:“好热噢,咱们透透气,风凉一下吧。”
裴辎重低头一笑,手插裤兜,缓缓踱步过来。
她眼珠游移,东瞧瞧,西望望,就是不看裴辎重一下,嘴上随便扯着话题:“这个阳台真好啊。”白天能收进大把大把的阳光,晚上能看到许多许多的星星。
“有的时候,看书久了就会头痛,来这里吹吹风,脑筋就像重新被梳理了一遍,很多拧在一起的结就是这样打开的。”
“好风啊。”
他点下头,眼里沉淀下来的都是往事的重量:“是啊,好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