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龙附凤

4 / 55 章 · 8,887

7

从那以后,顾阿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刘清远到她的早餐摊上来。

不过,刘清远的早餐还是要吃的,每餐还是要吃阿炎做的酸辣米粉和白菜蒸饺。

从那天阿炎把找零的钱拍到刘清远手里后,巷口的吃客们就发现那个穿皮鞋夹皮包的客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部小轿车。以后的每天早晨,大家就会看到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从马路对过的办公大楼开过来,停在街口的拐角处,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从司机楼里出来,手里拿一个两层的不锈钢饭盒。

这个汉子就是刘清远的司机阿福。阿福把饭盒往案板上一放,瞧着阿炎说:“底下一格放酸辣米粉,上面一层四个蒸饺。”

阿炎瞧了阿福一眼,阿福却把眼光闪开了,头扭向了别处。阿炎默默地为了盛好米粉和蒸饺,盖上饭盒的盖子。阿福拎起饭盒,舒开手掌,把五角钱的票子拍在案板角上,转身快步地走了。阿炎“唉”了一声:“找你钱!”

阿福回头笑了一下,脚下没停,早到了车前,打开车门钻进去了。

阿炎想要追上去,但终于没有动。她感觉到是因为自己强制性找零钱的行为,把那个穿皮鞋的人给伤了,他才不再到摊上来吃早餐的,现在要是再把这个司机撵跑了,就更不会见到那个人了。她还本来要问问阿福,那个穿皮鞋的科长为啥不来吃,非要把饭带回去呢?但最终也没有问。

从那以后,阿福和他的车总会按时停在巷口,阿福总会拎着那个双层不锈钢饭盒,笑嘻嘻地站在阿炎的案板前。日子就这样从容不迫地过着,阿炎的早餐摊也就在蔼蔼的晨曦中,迎来送走每一天的日出。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了,阿炎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每到七点十五分的那一刻,她准会下意识地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来看向斜对面的街角。奇异的很呀,阿炎的目光这时就像一根神奇的钓鱼钩,一放到水里,立刻就把鱼儿拽到水面上来了——每次阿炎的目光刚刚落到街角,那辆黑色小轿车就准会出现,真

的像是被阿炎的目光钓住了,硬硬地拉到巷口这边来的。从阿炎把目光抛出去到把轿车钓过来,前后时间绝对不会超过五秒钟。

直到有一天,阿炎的目光抛出去后,好长时间也收不回来。那个该死的黑轿车,和开车的那个该死的阿福,整个早晨都没有被钓上来。

在阿炎的意识中,认为那条黑鱼一定是在别处吃饱了食儿,这才再也不会来咬她的钩了。那么,除了她阿炎之外,谁还会给它食儿吃呢?

刘清远的妻子回来了。

刘清远和妻子常燕是大学的同学,他跟常燕一个系,但比她高两级。常燕的父亲常明发是滨海市的革委会副主任,在本市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按照常燕的学习成绩,本来是考不上大学的,但那个时候时兴保送,根红苗正的常燕就理所当然地被保送上大学了。

刚刚入校不久,常燕就在系里举办的欢迎新生入校周末舞会上认识了刘清远。在看到刘清远的第一眼,常燕就立刻着了迷,疯狂地爱上了这个来自农村的土包子。刘清远虽然来自农村,但在大学校园里呆了三年,已经甩掉了满头的高梁花子,出落得玉树临风彬彬有礼了。刘清远一米八二的个头和标准的舞步,还有他眉宇间若有若无的一丝忧郁,都让刚刚离开家门步入高校的常燕为之迷恋不已。

瞧啊,他在微微皱起眉头的时候,是那么的深沉,那么的有韵味啊。常燕家境优越,她不知道刘清远之所以经常皱起眉头不是为了扮酷,而是在为一年后的毕业出路发愁。

在那个舞会上,常燕摆脱了几个试图纠缠自己的高年级男生,径直走到刘清远跟前:“嗨,我有事找你。”

刘清远愣了一下,看看眼前这个明眸皓齿的女生,想不起来从哪里见过她。他的舞伴见他有“熟人”找,就知趣地笑了笑,独自走开了。刘清远退到舞场边上,常燕紧紧地跟了上来。刘清远不失礼貌地对常燕笑笑:“你说……你找我有事?”

常燕歪着头:“是啊。”

刘清远的眉头又皱起来了:“我们认识吗?对不起……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常燕摆弄了一下自己的衣脚,嗤嗤地笑着。她最讨厌女孩子做这个动作了,因为在上中学的时候那些来自农村的女同学们都爱这样摆弄自己的衣脚,并嗤嗤地傻笑。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在这样一个场合,在这个令自己着迷的男同学面前,她竟然不经意地做起了这个令自己不耻的动作!

不过,常燕是见过大世面的,她只不过为自己的扭捏羞愧了一下下,就马上放下手里的衣角,自然起来了:“不用说对不起呀,我也不认识你。我是刚上大一的常燕,你叫什么名字?”

这回轮到刘清远扭捏和羞愧了。从来不认识?那……那怎么会直接找到自己,并声称找自己有事?这可真是有点奇哉怪也。刘清远皱了皱眉头,试探地问:“我是大三的刘清远。那么,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呢?那倒没有什么关系,反正大家都是同学,不用不好意思。”

常燕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很会调整自己,这一次笑得很大方很得体,再也不是像农村同学那样嗤嗤地笑了):“我没有认错人呀?我本来找的就是你。”

刘清远更加奇怪,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作为大三的学兄,他当然不愿意在新同学面前显示出自己的不老练,就耸了耸肩(那是从苏联电影中学来的镜头,刘清远始终认为这是男人最酷最有品味的动作):“那好吧,你说你从来不认识我,又说你没有认错人,还说你找我有事。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你是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需要一个男士的帮忙?”

这一段话说出来,刘清远的自我感觉变得大大良好,仿佛自己已经成了电影中最有地位的莫斯科大公,至少也是一个很有身份的男爵。于是,他的胸脯就挺得更直了,开始咄咄逼人地直视着面前这个不明所以的小姑娘。

哦,天哪,他说话的腔调,叙述的方式和讲话时的姿势,该是多么的迷人啊!常燕盯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能说出这番话来的,当然算得上是一个成熟的男人,再也不是那些永远也长不大的男孩子了呀),一瞬间感觉有些晕眩,甚至身子还真的晃了两晃。

刘清远吓了一跳,立刻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托住常燕的腋下,轻声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宿舍?”

常燕本来正在为自己的失态有些痛恨和羞涩,想要直起腰来的,但被刘清远在腋下这么一托,立刻又回复到原状,几乎都要沉醉在他的臂弯里。

这时一段舞曲终了,舞伴们纷纷散开,就有几个男女同学向着刘清远和常燕看来。刘清远见大家都向这边看来,有些窘迫了,想要把手拿开,却又怕常燕就此倒下去,一时不知所措起来,一张脸红成了关公的模样。

舞曲的暂停让常燕一惊,从沉醉中醒了过来。她冲刘清远笑了一笑:“对不起,刚才有一点点头晕,现在没有事了。”

刘清远这才长舒了一

口气,把手撤了回来,并把出汗的手掌心在自己的屁股后面悄悄蹭了一蹭。

常燕见刘清远的眼光不敢再直直地瞧向自己了,就有了胜利的感觉,轻松地笑了一笑:“刘同学,你不用紧张,我找你没有别的事。”

刘清远收回目光,也跟着笑了:“我紧张什么呢?我不紧张。是呀,我们素不相识,你找我能有什么事呢?有什么事你请讲,我一定尽力而为。”

常燕再次咯咯地笑了起来:“在进到这个校门之前,我们是素不相识。可我们现在是同学了呀,怎么能说是素不相识呢?我求你的事不大,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也不用尽力而为——我看你跳舞跳的很好,可不可以教教我?”

8

从那个难忘的舞会之后,常燕和刘清远就很快陷入爱河,形影不离了。在校园后面的小树林里,教学楼前面的草坪上,以及校门外不远处的山坡上,都能看到他们相依相偎的身影。

从来没有尝过爱情滋味的刘清远,被常燕火辣辣的追求搞得意乱情迷,同时也经受着男子汉的自尊心深受伤害的煎熬。谈女朋友是需要经费的呀,常燕爱吃零食爱穿花衣服爱买小饰品,刘清远自己爱吸烟,但他没有办法供应两个人的这些爱好,他的囊中羞涩至极。在没跟常燕谈恋爱之前,他自己向来是跟同宿舍的舍友吸蹭烟,万不得已的时候也会掏钱自己买上一包,但大都是八、九分钱的劣质烟,俗称“一毛找”。现在天天跟常燕在一起,还怎么好意思吸这种见不得人的烟呢?

但初涉爱河的常燕从不计较这些,物质享受对于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她不但自己掏腰包买自己想要的东西,还给刘清远买了衬衣、皮鞋,甚至还给他买了一套西服。她一边劝说刘清远要少吸烟,却又主动偷偷地买上一条“红塔山”,悄悄地塞到他的书包里。乖乖,红塔山这样的高档烟,当时只有县级以上的干部才吸得起的啊。

于是,刘清的自尊心就大大地受伤害了,一双好看的剑眉也就越皱越紧起来。

入夜,两个人在校园后面的小树林里相偎而坐。刘清远嘴里含着一片竹叶,轻柔地吹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常燕一边吃着爆米花,一边静静地听着,偶尔抬起头来专注地看着刘清远的脸。月光从树缝中投射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上和身上,斑斑驳驳地,有点像街头闪烁不停的霓虹灯光。

渐渐地,竹哨声低沉了下去,终至毫无声息。常燕抬起头来,见刘清远把嘴里的那片竹叶嚼碎了,竟使劲吞了下去,一双好看的剑眉又皱了起来。

“怎么不吹了呢?”常燕问。

“心情不好,不想吹了,没有意思。”刘清远答。

常燕警觉起来:“你是说跟我在一起,已经没有意思了是吗?我是个没有内涵的女孩,不像你那么才华横溢,你讨厌我了是吗?”

刘清远没精打彩地说:“当然不是,你不要瞎猜。我只怕自己配不上你,又有什么资格讨厌你呢?”

常燕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那就好。永远也不许你不喜欢我。那你就再接着吹吧,我喜欢听呢。”

刘清远叹了口气:“燕儿,我真的没有情绪。眼看就要毕业了,同学们都在忙着托家里人走门子拉关系,想分到一份终生无忧的好工作。可我家在农村,城里没有熟人可托,要是听天由命的话,看来只能回老家当泥瓦工了。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高兴得起来呢?燕儿,要是我回到老家去的话,你还会跟我好吗?”

常燕望着刘清远忧郁的眼睛,托着腮帮想了片刻,忽然撒娇了:“我不管。我只要你陪我高兴,我爱听你吹的曲子。”

常明发收到女儿的来信,立刻驱车来到工程学院,把常燕从女生宿舍叫了出来。

父女两个来到校园外面的一个小餐馆里,找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了下来。还不到晚饭时分,餐馆里只有爷儿两个人,正好适合谈话。

服务员走过来说:“对不起两位,我们的厨师还没有上班呢,要吃饭的话,再等一个钟头以后再来吧。”

常明发掏出一张拾元的大票来,往桌上一放:“饭的事你先不用张罗,给我们沏一壶茶来,吃饭的时候再说:”

服务员看了看桌上的大钞,再瞧瞧门外停着的小轿车,不敢再说话了,忙不迭地跑到厨房去烧水泡茶去了。

常明发开门见山地问:“这个刘清远个什么人物?”

常燕的脸色有些潮红:“他是本市的,明年就要毕业了。他的学习成绩是全系最好的,文体美样样过硬,你一见就知道了呀爸爸。”

常明发的手一挥:“我问的不是这些。我是问他的父母是干什么的?”

常燕扭了扭身子:“你管他的父母干嘛呀,我要嫁的是他,又不是他的父母。”

常明发想发火,

但又忍住了:“嫁嫁嫁!你才多大呀就想着嫁了?是不是嫌爸爸妈妈老了,碍你的事了,急着要离开这个家?”

常燕说:“爸爸!你知道人家不是那个意思,非要这么说。我才舍不得离开我的好爸爸和好妈妈呢,你要不想让女儿出门,就干脆招他当上门女婿。”

常明发眉尖一动,随即恢复了气势汹汹的样子:“不要胡搅蛮缠,正面回答我的问话——他的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常燕歪着头想了一想:“他的父母嘛,是做地质勘探工作的。”

常明发点了点头:“嗯,是科学家,倒也是一项不错的工种么。地质勘探局的胡局长是我的老部下,那你告诉我这个刘清远的爸爸叫什么名字,我回头去找小胡问问。”

常燕哼了一声:“爸爸,就显得你路子广认的人多。人家不是地质勘探局的,你怎么去问啊?女儿看上的人你信不过,还得非得去找人打听吗?”

常明发也哼了一声:“我就这么一个女儿,难不成就这样糊里糊涂地给了人,还不知道人家的底细?你真是岂有此理。”

常燕哼叽了几声,不得不说实话了:“他的父母都是乡下的,地地道道的农民。”

常明发怒不可遏了:“那你怎么说他们是搞地质勘探工作的,这是明目张胆地欺骗组织,你知道吗?”

常燕强辩:“农民不是搞地质工作的么?整天跟地球打交道,并从地里种出让人赖以活命的植物,这不是最伟大的科学家?爸爸你有偏见,你是官僚主义,瞧不起农民阶级,我不跟你说了。”

常明发被气乐了:“这可真是我的好女儿,才上了半年大学,口才见长。如果我告诉你,我坚决反对你跟这个刘清远在一起,你会怎么样?”

常燕脖子一梗:“那你要说出一个原因来。”

常明发斟酌了一下词句:“燕儿啊,听老爸的话,没有错的。爱情是美好的,但往往也是不切实际的。你想想,你跟这个刘清远从小就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环境里,能有共同的生活习惯和统一的品味吗?是的不错,刘清远受过高等教育,或者已经脱离了他的农民本质,品味提高了生活习惯也会变过来。但以后要是他农村的父母老了,要求跟你们住在一起,以你的性子,你能长时间容忍他们的农民习气吗?不能容忍,就难免会产生矛盾,产生了矛盾,你又不会作出让步,难道让小刘这个男子汉大丈夫处处让着你?爸爸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很了解农民的心理和禀性,他们的自鄙心是天生俱来的,由此而产生的自尊也就成为他们的不治之症。老爸相信,你们这个时候所产生的爱慕之情是发自内心的,也可能没有掺杂什么功利成份;但老爸同时也担心,你们以后一旦生活在一起,是会出现问题的。”

常燕没有想到,平日里威武不可侵犯、无论在机关还是在家里从来说一不二的父亲,今天竟能对自己说出这么一番推心置腹的话来。她甚至预想到了父亲要对自己发火下命令,强行拆散自己和刘清远的关系,还准备好了要跟父亲大闹一场的,但这种准备在父亲语重心长的劝告下顿时瓦解冰释,化作一腔柔情和感动。

常燕说:“爸爸,我知道你的一番苦心,相信妈妈也是这样想的。可是爸爸,女儿长大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耍性子蛮不讲理的燕儿了。我知道,你们是想让我找个门当户对的,可现在看来门当户对的,将来也会是这样的吗?爸爸您现在在台上,人家都抬着脸看你,可再过十年您退休之后呢?我要是嫁给那些官家纨绔子弟,谁能保证他以后不欺负女儿呢?我和刘清远是真心相爱的,生活习惯我可以改,他生活在城里了,当然也可以。论起品味,他的品味比女儿高的多,真的。至于他的父母,不就是土一点脏一点么?那也不是太大的毛病,女儿都能适应的,你不相信自己的女儿么?再说了,女儿现在要学习,也没有说要谈婚论嫁啊?女儿只是想求爸爸在城里给他安排一个适合他的工作,就是普通的同学和朋友,也不算过份啊。爸爸,抛开我们的爱情不谈,单说像他这样优秀的青年,党和人民花费这么大的精力培养了他,总不成再让他回家去修理地球,继承父业做地质勘探工作吧?”

跟女儿一样,常明发也对常燕的这一番话大为惊讶。他点了点头:“好女儿,希望你在大学里的这四年能学到真正有用的知识。”接着大步走出餐馆,叫司机:“小王,把车开过来,回去!”

9

第二年夏天毕业之后,刘清远被直接分配到滨海市城建委上班。在拿到人事局的派遣通知书后,刘清远的父亲东挪西借,在家里摆了五桌酒席,请三姑六婆远亲近戚前来,庆贺刘家终于出了一个吃公粮当官的人。在刘清远的坚持下,七八个滨海籍大学同学也被请来,单独坐了一桌。

几杯酒落肚,同学们都是摇头晃脑,一片慨叹之声。

柳春明

指着刘清远:“刘清远,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啊。你看看,我们在刚上大三的时候就忙乎着托人走门子分配工作,结果大家现在都还不知道分向哪里,你的派遣通知书却早早地下来了。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王连甫问:“今日怎样,当初怎讲?”

柳春明醉眼朦胧:“早知今日裙带妙,当初不应死读书。”

众同学一愣,继而哄堂大笑。王连甫说:“老柳,你这是活该呀。谁不知道你的诗才全院第一?但你对女孩子们从来是正眼都不瞄一下,现在知道‘仕途只因颜如玉’,晚了。”

刘清远醒过味儿来了,却又不能发作,就酸笑着骂道:“你们这些鸟毛,拿哥们打岔是不是?我承认我的工作分配是常燕的爸爸帮着说了话的,但天地良心,我可没有去赶着求他。再说了,在城建委当个小科员,可能一辈子就这样退休了,也不见得有什么好。你们各位大才子,现在虽然派遣通知书还没有下来,但天地如此广阔,何处不是栖身之地啊。十年之后再看,还不知道谁混得比谁好呢。”

柳春明喝干杯中的酒,摇了摇头:“老刘,你说这样的话,可大有倨高临下的意味哟。”

刘清远有点急了:“我操,你怎么分不清好赖话啊。我怎么就裙带关系了,我怎么又倨高临下了呢?”

王连甫在一旁打哈哈:“老柳是喝醉了,有些口不择言哩。怎么能说人家老刘是靠裙带关系找到的工作呢?就算是裙带关系,那裙带关系是怎么来的呢?那是用个人魅力挣得来的呀。没有个人魅力,也就不可能跟人家主任家的千金小姐形成裙带关系。你说是不是啊清远?”一桌子同学又哄堂大笑。

刘清远的叔公从临桌上转过身来:“你看看这些孩子们,看你们高兴的啊,一个个喝的脸上放光。大喜事啊,我们刘家祖上积德,出了个县太爷呢。你这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什么叫裙子带子的关系啊?”大家愣了一下,哄地一声又笑了起来,手里的筷子掉了一地。

刘清远一口酒含在嘴里,不知该咽下去,还是一口喷在王连甫脸上才好。

看在常主任的面子,城建委主任王有良对刘清远青眼有加,着意提拔。短短的两年时间,刘清远就由普通科员到干事,再到基建科负责验收原材料的股长,接着又成为实权在手的基建科科长。

常燕大学毕业了,被分配到滨海市设计院。当时□□正进行的如火如荼,常燕和刘清远举行了革命式的婚礼,接着就投入到火热的革命浪潮中去。

刘清远充分显示出他的组织能力和革命热情,借助刚刚转业回来的阿福的武力,联合全单位的少壮激进派,把始终不遗余力栽培他的王有良掀翻在地,送进了牛棚。原来的副主任韩得宝在刘清远一派的推举下被扶了正,成了滨海市城建委的主任。韩得宝对刘清远委以重任,把所有的重要事情都交给他去办,刘清远成为实际意义上的二把手。

全国山河一片红,城市乡村闹革命,滨海市各厂矿企业均处于半瘫痪或全瘫痪状态,没有人去组织生产了,城市基本建设也基本上没得搞了。但有一项建设还是要搞的,那就是要在城市的中心地带建一座巨大的礼堂式影剧院。当时伟大的旗手□□同志已经编排出来八大样板戏,全国各地都在轰轰烈烈地公演,而滨海市却还没有一座像样的剧院,那可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市革委会一声令下,不惜一切代价,盖!于是设计院飞快地拿出图纸,而建设的任务就落在了城建委头上。

通过这个庞大的工程,刘清远的个人囊中有了近十万元的进帐。也就在滨海影剧院峻工的第三天,刘清远又添一喜,常燕为他生了一个八斤重的胖小子。刘清远希望自己的儿子能超过自己,在仕途上展翅高飞,就给儿子起了刘遨这个名字。

建完了影剧院,设计院再也无事可做,一群年轻人也都群起闹革命,把老一辈的“反动知识权威”纷纷打到牛棚里去。刘清远就劝常燕不要再去上班了,在家里安心带孩子算了。但常燕不听,她有自己的理想和事业报负,才不想在家当全职家庭主妇呢。

常燕进了京剧团。

常燕的妈妈以前就是唱京剧的出身,工青衣,学的是程派唱腔,而且在业内还颇有名气。在打淮海战役的时候,常燕的妈妈毅然和“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决裂,投入到解放战争的大潮中去,参加了人民解放军,成为一名文工团的战士。也就在那场惊心动魄的战争中,她和当时在华东野战军中当连长的常明发相爱,战争结束后就结合成革命家庭。

常燕妈妈虽然已经跟过去的生活方式决裂,但身上的技艺却没有放下。在居家的日子里,她不论在做什么活计,嘴里是不会有一刻闲着的,总是有板有眼地哼着一曲曲荡气回肠的唱段。不但传统的折子戏和程派剧的名段熟极而流,而且她还对京剧界的动态也很关心,哪个剧团编排了一出什么新戏,她都会去看,看过后还要把剧本找来,每一幕每一段地精钻细磨,直到唱熟了才肯罢休。

在这样一个氛围中耳濡目染得久了,常燕也就不知不觉地爱上了京剧,同时跟妈妈学会了很多段子。八大样板戏刚刚时兴那阵子,常燕更是跟妈妈过足了戏瘾,坐着爸爸的小轿车去省城里一出出地看,回来后再跟着妈妈一段段地学。

常燕天生丽质不说,还生就一副好嗓子,一曲出喉响遏行云,其天赋之高连妈妈也自愧不如。滨海市的大剧场建好了,报到省里去,省里的革委会领导很高兴,立刻派了一个工作组下来,由省京剧团的骨干演员挂帅,筹备组建滨海京剧团。看到招生海报之后,常燕第一批前去报名,随便唱了几个段子,就把省团里来的专家们给折服了。

结果,常燕马上就被剧团录取,并很快被定为女一号种子选手,在《红灯记》中饰演李铁梅。《红灯记》在滨海公演,常燕以其优美的身段、俊俏的扮相和高亢的唱腔一炮打响,一时间滨海市街头巷尾竞说李铁梅。从此之后,常燕一发而不可收,跟着剧团到处进行汇报演出,还在吃奶的孩子也顾不得了。

刘清远劝阻妻子不要去唱戏,但常燕对样板戏已经近乎痴迷,根本不听。两个人吵了一架,常燕干脆搬到剧团去住,采取免战政策。后来演出太忙,又要经常出差到外地,刘清远就是想吵,也见不到对手了。没有办法,刘清远只好把乡下的母亲搬到城里来,让老人家照看孙子刘遨。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刘清远在家里吃不上及时的饭菜,这才到阿炎的早餐摊上来的。

常燕回来了,刘清远就不会再到外面去吃早餐了。

虽然常燕回来了,却并不住在家里,还是住在剧团宿舍。

自打儿媳妇一进门,刘清远的母亲就自觉地抱着孙子刘遨到大院外面去玩,且一玩就是大半晌,直到吃饭的时候才回家,好给儿子他们两口儿提供单独相处的机会。晚饭过后,老太太也不在客厅里呆,抱着孙子一头扎进房间里去,一声不吭。她把早就准备好的便盆放在自己的卧室里,这样的话就算要起夜,也不用到外面的洗手间去,免得打扰了儿子和儿媳妇。只是她有一点点奇怪:儿媳妇这么长时间没有见自己的亲儿子了,怎么没说要跟小刘遨亲热一会儿呢?

第二天一大早,老太太就觉得情形不对了,只见儿子的卧室敞开着,刘清远正站在洗手间的大镜子前刮胡子,儿媳妇却不见人影儿。

“燕儿呢?”老太太忍不住问。

“出去了。”刘清远答。

“这才从外地回来,怎么不多睡会儿,咋起这么早?”老太太怯怯地问。

“唔,她去剧团了。”刘清远使劲刮着胡子,头也不回。

“咋?咋就这么早就去团里了呢,连早饭也不吃了?”老太太有些纳闷。

“她根本就没在家里住,谁知道回不回来吃早饭啊?”刘清远烦躁地一挥手,忘了手里还拿着剃须刀,下巴上一疼,鲜血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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