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的我在他那里

70 / 85 章 · 4,237

邓嘉在湖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夏季的夜晚会有许多游客在这里夜骑,现在步入深秋,也不再是旅游旺季,倒没几个人了。

他随便订了一家快捷酒店,先找了个地方落脚。奔波了这么久,终于得以解脱,邓嘉并未感到轻松,反而是异常的疲惫,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劲。

他简单洗了个澡就上床睡觉了。

这一觉没有睡很久,睡得也不安稳。邓嘉中途被噩梦惊醒时出了一脑门的汗,脖子也湿漉漉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似乎是很迫不及待地要跳出胸腔。

拿起手机一看才四点,他重新躺回去,但困意已经彻底消失,他就睁着眼直到天明。

天微微亮的时候邓嘉就退房了。一直住酒店也不是个事,他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拖着他的行李箱,踩着晨起的雾气,像一缕游魂来到陵园。

这不是邓嘉第一次来这里,早在母亲去世之前他就来过一次,那时他还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服务生,陪着客人来到这里。

不知是不是这几天经历这些污糟事的缘故,此刻站在这里,闻着新鲜的空气,邓嘉竟觉得舒快很多。

他拿着刚刚在路上买的小雏菊,找到邓芝兰的墓碑,用纸巾仔细擦了一遍,将上面的尘土清除干净,这才将小雏菊放下,他也坐得稍近些许。

憋了一心窝子的话,真正坐在这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块冰冷的墓碑,而是一个依旧存活于世的人。

“妈妈……”邓嘉像小时候那样喊她,又往前挪近了一些,深呼吸好几次,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他要说什么?说自己被一个男人下药,和他一起住了四年时间,并且在这段时间里,他还和那个男人接吻拥抱,他曾可耻地感受到幸福吗?还是说她的治病钱都是这个男人给的,都是靠邓嘉做那些事换来的吗?

邓芝兰活着的时候尚且不知,死后邓嘉就要用这些事情去叨扰她,让她死也不安宁吗?

邓嘉最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他靠在墓碑上,泪水从眼头冒出,顺着挺翘的鼻梁,最终在精致的鼻尖处滴落进泥土。

如果可以,邓嘉也不想这样活着,忙活了一圈,到头来竟连一个容身的地方都没有,带着满身的伤痛来到这个生命安息的地方,渴求自己也可以在这里长睡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脑袋昏沉,脖子酸痛,身体还有些发冷。他站起来,踩了踩发麻的脚,又摸了摸墓碑,然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身上的钱还可以够他挥霍几个月,邓嘉花了一天的时间找到了房子。房东是一个叽叽喳喳的女人,涂着醒目的红唇,拿着一大串钥匙给邓嘉开门。

“看看,这间算是这片最好的房子了!”女人把各个房间的门都打开,“你看看这采光格局,去哪找啊?卫生间还有干湿分离,这个价位已经很难挑到这么合适的啦!”

邓嘉四处转了转,觉得确实不错,除了隔音不好没有什么缺点了。他拿出手机看了看余额,心里又计算了一下。

“姐,能不能再便宜一点?你看你这里隔音不太好,我都可以听到楼上小孩吵闹的声音。”

“哎呀小弟弟呀!已经很便宜了啦!出门还有地铁公交超市,生活交通便利着呐!”

她见邓嘉穿的也不是很穷酸,就看他的那条腰带就知道价值不菲,只有去专柜才可以买到,一条要几千,不知道在一个房租上吝啬什么。

邓嘉长久没说话,女人是个急性子,只好挥了挥手:“好啦好啦,给你便宜好不啦,便宜五百可以吧!”

邓嘉就这样先交了一个月的房租,拿到了钥匙。女人走后房子安静下来,邓嘉花了点时间把需要的东西记到手机上,准备下午就去买齐,然后明天出门找工作。

为了省钱他没有去门口的超市,而是坐地铁去了比较远的一个批发市场。里面吵吵嚷嚷的,空气里弥漫着麻辣烫的味道,地上都是一些塑料袋和批发要用的捆绳。

邓嘉买了一大堆,一个人肯定是提不住,他是站在路边,拦了个车回去。

把出租屋收拾好之后已经到晚上,邓嘉躺在新换的床单上,吐出一口气。

不是一间很大的房子,甚至连沈觉非家的一个卫生间都比不过,但邓嘉此刻躺在床上,可以听见楼下小贩的叫卖声,这让他觉得这是他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累了一天也没有力气做饭了,邓嘉休息了一会儿就拿着钥匙下楼了。

楼下很热闹,有一条长长的小吃街,左右两边也被各种各样的饭店填满。以前沈觉非不让他吃这些,现在离开了他,邓嘉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吃一次了。

他买了很多爱吃的食物,满载而归地回去。租的房子是在一个家属院里,现在有很多老人在聚成一团下象棋,还有小孩子们的打闹声。

邓嘉登上楼梯,声控灯伴随着他的脚步声或亮或灭。在还剩下几阶台阶的时候,邓嘉提前把钥匙从兜里拿出来,准备去开门。

结果一抬眼,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堵在门前。

楼梯间很逼仄,墙角还堆了一个对门邻居的坏洗衣机,更没有多少空间给这个人站了。

沈觉非听见动静,小心翼翼地回身,和邓嘉四目相对。

声控灯在此刻忽然灭下来,沈觉非跺了跺脚,灯还是没有亮起。他的眉头蹙着,对这个糟糕的环境更加嗤之以鼻。

沈觉非把门挡了个严实,邓嘉没有办法通行,只好说:“你有事情吗?”

“和我回去。”沈觉非说。

邓嘉冷哼了一声,不想再和他说话,上前一步把他推到一边,将钥匙插入锁孔。沈觉非眼疾手快,看准时机,用力推开门,跟在邓嘉身后挤了进去。

邓嘉脸都气红了,疾声厉色地对沈觉非说:“出去!”

“不出。”

邓嘉手握成拳头,他一点都不明白沈觉非,只能继续愠怒道:“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来看看你,不可以吗?”

话音落下,沈觉非就不再理会气鼓鼓的邓嘉,兀自环视这个他所谓的新家。

这是一个极其一般的房子,除了卧室别的房间都很小,客厅光是装了他们两个人都显得拥挤不堪了。沈觉非坐在沙发上,沙发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你这几天就住在这里吗?”沈觉非努力隐藏住语气里的嫌弃。

邓嘉坐在木头椅子上,和沈觉非面对面,他坐得笔直,严肃地盯着面前这个男人:“关你什么事。”

沈觉非被噎也没有生气,他的身体向前倾了倾,想去够邓嘉放在膝上的手,但邓嘉像是有所感,立马把手往后缩了缩。沈觉非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然后尴尬地收回了。

“嘉嘉,和我回去好吗?我知道我以前做了许多错事,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也反省了许多。”沈觉非平时那种高高在上的凌厉感尽失,此刻的他态度诚恳,“原谅我可以吗?你看我也只做了那一件错事对不对,功过相抵不可以吗?你知道的,我也很爱很爱你。”

邓嘉努力筑起的高塔又伴随着沈觉非的话出现了许多裂缝,不堪一击。邓嘉的思考能力有限,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要答应,也很难形容出自己此刻的感受。

明明过错方是沈觉非,但被架在火上烤的还是自己。

就像曾经无数次一样,沈觉非的每次询问其实都不是询问,他只是在走一个流程,程序已经被他架好了,邓嘉只能被迫去遵循。

邓嘉惹沈觉非不快时,会得到很严厉的惩罚,光有身体上的还不算,精神上的更令他痛苦。

而沈觉非做了一个无法抵赖的大错事,却是只需要说几句话,就妄想得到邓嘉的原谅。

邓嘉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因为地位差距所带来的不公平,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喊出:“我不原谅你。”

“我讨厌你,都怪你……”邓嘉的哭腔又冒出来,可他不想让自己再在和沈觉非的对峙里处于劣势,于是只好努力憋住,小身板一抽一抽的,“我痛恨你!再也不会原谅你这个大骗子!再也不相信你说的话!”

沈觉非像被什么东西劈中了,脸色几乎是一瞬间就白下来,周身的气场急转直下,连带着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他努力不让自己去注意邓嘉说的那些足以把他压垮的话,压抑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你现在情绪不稳定,等你稳定些再谈。”

邓嘉的眼泪扑扑簌簌地落个不停,听见这句话忽然哭得更凶。他觉得自己不被尊重,即使用力呐喊却还是没有被听到,依旧被人误以为是情绪不稳定之下的产物。

他猛然站起来,不顾这里的隔音有多糟糕,以一种决绝的眼神看着沈觉非:“我没有情绪不稳定,我也没有意气用事,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沈觉非是全世界最讨厌的人,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也不想要他的喜欢,我只想以后都不要再看见他,想他可以离我的生活远一点。”

全世界最讨厌的人?

沈觉非那么多次救邓嘉于水火,结果到头来成了邓嘉口里最讨厌的人了?

邓嘉说完这些话后又在低声呜咽。他也没有吃饭,买的那些喜欢的食物被丢在破了皮的木头桌子上。

他情绪上头,又哭的神智不清,拖着身体,哭着走回了卧室,“咔嚓”一声锁上了门。

沈觉非一个人坐在客厅,头顶的白炽灯泡格外亮堂,也将他照得无所遁形。

或许自己珍惜邓嘉的方式真的出错了,但他对邓嘉的喜欢却是没有掺进一丝假意的。难道就只是因为他做错了一件事情,邓嘉就要去否定他的全部,就要用这么恶毒的话去中伤他吗?

沈觉非呼出一口浊气,目光落在了邓嘉下午买的那盆绿萝上。绿萝长得盎然,给这个屋子添了不少生机。

可他却像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一般,枯萎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他还是舍弃了最爱的体面和自尊,再次站了起来,挪动到卧室门前。

这个门的油漆皮也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木材,有些地方已经翘起几根小木刺。

里面的光从门缝透出来,斜斜打在地面上。

邓嘉的抽泣声也传了出来,格外微弱,却又格外锋利。沈觉非的心忽然抽痛,导致他差点没站稳。

他忽然想到很久之前,邓嘉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他们当时在泠山的一处很不起眼的角落,邓嘉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也是这样小声哭泣。哭声被距离稀释了很多,沈觉非还是捕捉到那微妙的一瞬,注意到这个可怜但又坚强的小孩。

那时的沈觉非心里莫名难受,他以为是因为邓嘉哭得太伤心惨烈从而诱发了他的怜悯心,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可怜,包括后来发生的种种——可怜一个邓嘉和可怜一个流浪猫狗没有区别,毕竟邓嘉和它们都是一样的脆弱,稍不注意就会被碾碎喉咙。

可他在某个时刻醍醐灌顶,立刻反应了过来,那并不是可怜,而是心疼。

是爱。

追根溯源这个时刻,沈觉非也搞不太清了。也许是每次做完后和邓嘉亲密的呢喃耳语,又或是每一次的拥抱和接吻,或者是听见邓嘉无数声“觉非哥”时心中的那点愉悦。

这难道不就是感知到幸福的时刻吗?

原来沈觉非曾经最渴望的幸福就这样唾手可得,虽然需要去等待一个叫邓家的人,但只要轻易抓住就不会放手了。

邓嘉不需要做什么,他只需要待在沈觉非身边,幸福就降临了。

沈觉非彻底顿悟,却又无比的痛苦。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撕裂成好几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个自己渐渐远离,向前飘去。等他抬头看去,发现对面接收自己的正是邓嘉。

他周身散着白光,像是坠落在人间的天使,如此的圣洁与美好。而沈觉非周遭却是污泥一谭,肮脏不堪。

原来他才是那个需要被拯救,被可怜,被爱的可怜虫。

沈觉非拼命向邓嘉走去,可距离始终是一成不变。

至此,他不再完整。

邓嘉确实什么都没有带走,但他带走了一部分的沈觉非。他们越来越遥远,将那个看着格外颓废伤心的男人徒留在污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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