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邓嘉一早就起来了,他蹑手蹑脚地换好衣服,悄悄地出门。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他要快些把蛋糕做好。昨天去的时候他弄坏了好几个蛋糕胚,所以进度慢了许多,导致沈觉非都已经回酒店了他还没做好。
邓嘉经历了昨天的事情,吸取了教训。这次走之前他写了一张纸条,没有明确说明自己去了哪里,只是笼统地说自己要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沈觉非醒过来走出卧室,见邓嘉的房门还关着,正准备去喊这个懒虫吃饭,结果推开门也没看见人。沈觉非重新回到客厅,这才看见了压在遥控器下的纸条。邓嘉的字写得方方正正,像个小学生。
沈觉非全程皱着眉头看,看完之后将纸条重新扔到桌子上。他回屋去拿手机,先是给邓嘉发了信息,洗漱完之后见邓嘉还没回复,便直接打电话。
电话又是快挂断才接通,沈觉非劈头盖脸就问:“你又去哪了?我昨天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了是不是?”
“我在外面呢,马上就回去了,您别担心。”邓嘉语速极快,声音还很小,“沈先生,我这边还有事,抱歉啊。”
沈觉非还想再说几句,结果手机里就传来挂断的声音。
沈觉非慢慢把手机从耳旁拿下,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几秒后,屏幕熄灭,映出沈觉非的脸。
邓嘉竟然挂了他的电话……
沈觉非坐到沙发上,他虚扶着额角,只觉得身体里有一团火在噌噌地往上烧。他现在恨不能马上把邓嘉拎回来,好好教育他一番。
一定是自己最近给他的好脸色太多了,又是给他买衣服,又是带他去海边,还带他去吃了大餐,并且还容忍了“牵手”这一冒犯至极的举动。
所以邓嘉才会这样,乱跑就不说了,现在都敢挂他电话了,以后说不定敢和他吵架、大声嚷嚷了。
真是蹬鼻子上脸。
虽说邓嘉在纸条上写的是“很快回来”,但到下午的时候他才做好了蛋糕,这已经是他紧赶慢赶的结果了。
邓嘉拎着包装得很漂亮的蛋糕走出商店,加快脚步回酒店。
沈觉非只打了早上那一通电话,到现在为止,他连条短信都没再发过。
想到这里,邓嘉又走快了些。自己今天早上还先挂了电话,沈先生肯定会不开心了。
最后邓嘉几乎是小跑着到酒店。他把蛋糕抱在怀里,悄悄放在了房间门外,然后自己再刷卡进入。
沈觉非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邓嘉见状心中松了口气。他瞄了一眼电视,里面正放着一个综艺,邓嘉在那上面看到了林煜,他心里一跳,赶紧别过头,结果和沈觉非对上眼神。
“回来了?”
邓嘉听着他正常的语气,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地了。他点了点头,然后在沙发的这端坐下。
沈觉非继续问:“去哪了?”
邓嘉含糊道:“就出去转了转。”
沈觉非嗤笑:“一个破城市有什么好转的,能让你转两次。”
邓嘉不自觉咬着下唇,不敢再说话。
沈觉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气更不打一处来。他不明白邓嘉到底去干了什么、去了哪里,要这样对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掩饰撒谎。
他很讨厌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受。
“吃饭了吗?”
邓嘉乖乖地摇了摇头,他忙着给沈觉非做蛋糕,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些水。
沈觉非说:“今天的午餐好像有海鲜粥,还有别的一些招牌菜,想吃吗?”
邓嘉早已饥肠辘辘,他以为事情已经翻篇了、下一刻两个人估计就要去吃饭了,所以不假思索地点头。
“可是你对我撒谎。”沈觉非声音轻飘飘的,“撒谎就算了,技术还很拙劣,这是一个很不好的习惯。”
邓嘉呼吸一窒,他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听见沈觉非说:“作为惩罚,饭就别吃了。再不说实话,晚上的跨年夜和晚饭也不用想了,到我们离开之前你也不可以再出去了。”
说完,沈觉非拿起面前的遥控器,将电视关掉,然后把遥控器往桌子上一扔,遥控器发出了清脆的声响。邓嘉的身体下意识抖了一下,仿佛那个遥控器是扔在他身上一样。
屋内静悄悄的,邓嘉不敢去看沈觉非了。他垂着头,双手绞在一起,呼吸都轻得无法察觉。
要说吗?如果说了,那他精心准备构思的一切都毁了,生日的仪式感也就没有了,他所期待的沈觉非的反应也看不到了。
如果不说……邓嘉偷偷抬起眼看着面前的男人,对方盯着前方,脸色阴沉。他敏锐地察觉到邓嘉的视线,瞥了过来,邓嘉吓得赶紧垂下眼。
沈先生看起来好吓人,而且那些话也不像在开玩笑,如果自己真的不说,沈先生可能真的会这样做。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开口。沈觉非看着邓嘉,轻笑了一声。
“还不说?看来真的不饿啊。”沈觉非站起来,“我有些饿了。”
说着他就准备往外走,结果还没走几步就被突然扑来的邓嘉从背后抱住。
“沈先生!”邓嘉喊道,格外慌乱,“我、我说,你别出去了。”
沈觉非的腰被死死搂住。邓嘉越是这样,沈觉非就越觉得有猫腻。邓嘉这点三脚猫功夫也拦不住他,沈觉非轻而易举地就来到了门口。
邓嘉还在拖拽,沈觉非根本不理睬,伸手打开门。邓嘉绝望地喊了声“沈先生”。
沈觉非走出去,一眼就被墙角的那个小蛋糕盒吸引了目光。
蛋糕盒很独特,是椰树海风这样的主题,主体是蓝色的,前面是一个很立体的椰子树,下方还滚落着几颗椰子。
沈觉非走过去,将那个蛋糕盒提起来,端详了几秒,然后将视线缓慢移向已经蔫掉的邓嘉。
一向巧言善辩的沈觉非在此刻也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竟罕见地有些沙哑:“邓嘉,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邓嘉听见这句话,抬起头。他提前准备好了一大长串的祝福,可现在大脑却是一片空白。
“没有吗?”沈觉非又问。
等了几秒,邓嘉还是没有说话。
“所以,生日蛋糕都送了,连一句生日快乐都要吝啬吗?”
邓嘉像彻底被点醒,后知后觉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又说:“可还没有到时间。”
沈觉非听完,若有所思。他现在整个人已经完全松懈下来了,丝毫不见刚刚那副阴沉紧绷的模样。
“那我们等到时间再吃。”沈觉非走回屋里将门关上,“这里有冰箱,可以先放进去。”
把蛋糕安置好之后,沈觉非回头去看站在后面的邓嘉。对方还有点呆滞,估计被这一系列的事情砸懵了。
沈觉非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可能是有点愧疚吧,毕竟是他先入为主,认为邓嘉还在和什么李辙王辙有除了工作之外的话要讲。
“邓嘉,”沈觉非轻喊他的名字,“是我错怪你了。谢谢……你给我的蛋糕。不是饿了吗,有什么想吃的?”
他这句话说出,这页就算揭过了。沈觉非很少道歉,换句话说,很少这样真心实意、没有挑衅心理存在的道歉,所以原本很简单的几个字也变得难以说出,到最后只得转移话题轻轻避过。
好在邓嘉是个宽宏大量、不斤斤计较的人,他想了想说:“我想去昨天的小吃街。”
十分钟后,两个人来到熙熙攘攘的小吃街。这里灯火通明,人群热闹,整条街铺像是被烟火气浸满了。
沈觉非害怕沾上油烟味或者蹭上油渍,特意挑了一件自己穿了最久的衣服,准备结束后就把这身丢掉。
邓嘉则将之前的不愉快全部抛诸脑后,整个人都被这条街吸引。旁边的铺子一个接着一个,根本望不到头,每个卖的食物都色香味俱全,邓嘉的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里。
“想吃什么?”
邓嘉问:“什么都可以吗?”
沈觉非为了弥补他,自然说:“当然。”
地摊上的东西都很不卫生不健康,像这种商业化严重的小吃街连“价廉”这一项都不占。如果是平时,沈觉非肯定都不会让邓嘉进来,但这次他只能勉强同意。
邓嘉得到准允后很开心,拉着沈觉非就往最近的一个烤鱿鱼铺子去。
“沈先生你吃吗?”
沈觉非果断地摇头。
邓嘉问老板要了一个。老板看着沈觉非气质不凡,正准备开口劝说再要一个,沈觉非就已经把钱付过去了,老板看他冷冷的一张脸,也不敢说话了。
邓嘉接过烤好的鱿鱼,呼呼地吹着气,咬下一口,结果还是被烫得直吸气,含混地说:“好吃!”
沈觉非站在旁边,看他吃得满嘴是油,忍不住皱眉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邓嘉接过,擦了擦嘴,又继续吃。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邓嘉边吃边看,看中想吃的就指着问沈觉非这个可以吗,沈觉非一般不说话,带着邓嘉就朝那个铺子走去。
一趟走完,邓嘉吃得肚皮滚圆,沈觉非却滴米未进。
“沈先生,你不吃些吗?”邓嘉问道。
沈觉非摇摇头:“我回酒店再吃。你吃饱了吗?”
“吃饱了。”
沈觉非说:“这里附近有个跨年活动,想去吗?”
邓嘉没有任何犹豫,摇了摇头:“你还没吃饭呢,先回酒店吃饭吧。”
沈觉非心中一动,眼睛在夜色中更加深沉。他看了几秒邓嘉,然后轻轻牵上他的手,离开了这里。
到酒店后,沈觉非吃着酒店的饭菜,看着邓嘉调好的节目。
几分钟前他把遥控器给邓嘉,让他看他想看的。邓嘉挑选半天,最后选了一个名字叫作“丽心缠身”的都市情感狗血剧,开头就是女主人公发现老公和闺蜜躺在一张床上、父亲又恰逢这时生病住院的戏码。
沈觉非觉得在沙发上托腮认真观看的邓嘉比这个电视剧有意思多了。
吃完饭之后,他准备从冰箱里拿出蛋糕,结果被邓嘉阻止。男孩说要等十二点那刻再吃,沈觉非告诉他时间久了口感会不好。
“这是生日蛋糕,应该生日的时候吃。”邓嘉有理有据,“而且就只剩一个小时了,不会坏掉的。”
沈觉非只好将蛋糕又重新放回去,然后和邓嘉一起坐在沙发上,等待着十二点的到来。
电视剧很无聊,邓嘉却看得津津有味。沈觉非用余光看着他,随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邓嘉的注意力还在电视剧上:“李哥告诉我的,他特意交代。”
又是李辙。
“他都交代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告诉了我一些注意事项。”
沈觉非笃定:“他是不是告诉你我很难伺候?”
邓嘉猛一摇头,声音十分坚定:“没有,他一点都没说!”
沈觉非心中更肯定李辙背着他对邓嘉说自己的坏话了。
他真是低估李辙了,没想到这人如此色令智昏,为了一个小小邓嘉竟然敢置喙这个对他有知遇之恩的老板。
电视剧里的女主正对着她老公歇斯底里地嘶吼,两个人面目狰狞,中间穿插着他们刚结婚时的美好。
邓嘉全神贯注,眼睛一眨不眨,俨然已经被这个剧情完全吸引了,所以也没有感受到沈觉非正在看着他。
暖黄的灯光落在邓嘉脸上,可以看见他脸颊上的小绒毛,两扇睫毛像蝴蝶的翅膀,嘴巴微微抿着。
沈觉非心里的一块地方莫名塌陷,酸软得几乎可以掐出汁水。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什么事情也不干、在一个地方静静地坐着了。
从不喜欢过多留恋一些事物的沈觉非在此刻心中竟也默默期待祈祷,希望时光可以拉长一点、过得再慢一点。
这世界上也就只有一个人可以让他这样了。
时间缓慢悠长。等距离新年还有五分钟的时候,邓嘉站起来,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他让沈觉非闭上眼睛,沈觉非乖乖听话,听着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邓嘉把蛋糕从盒子里取出来,点燃蜡烛,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临。
屋内安静极了,只有时间在行走。
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砰”的一声,外面燃起了烟花,邓嘉也在此刻轻呼沈觉非的名字。
沈觉非睁开眼,眼前的人眼中带着笑意,像献宝一样把蛋糕捧到他的面前。
“生日快乐,新年也快乐。”
沈觉非垂眸看着那个蛋糕,很简单的草莓味,中间的字是用巧克力酱写的。他眨眨眼:“现在要干什么了?”
邓嘉想了想说:“许愿,吹蜡烛。”
沈觉非闻言,真的就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再睁开眼时,他说:“一起吹吧。”
两个人一下子就把蜡烛吹灭了。
邓嘉将蛋糕放到前面的桌子上,然后跑回房间。几秒后他从里面出来,手里多出一个盒子。
“沈先生,这是我的礼物。”
沈觉非接过来,打开那个红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根红手绳,还坠着一颗珠子。
“我知道这很普通。”邓嘉向他介绍,“但是这是我特意去寺庙里求的,大师还开了光,保平安的能力会比那些普通手绳强很多。”
“希望沈先生今后的日子可以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沈觉非看着他,不说话。邓嘉眼中的期待越来越暗淡,他以为沈觉非不喜欢这个礼物,嫌弃这个手串穷酸,失落地低下头。
可下一秒,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他面前,手的主人说:“帮我戴上吧。”
邓嘉眨眨眼,从沈觉非手里接过红绳,将它仔细系在对方麦色的手腕上。
系好之后,沈觉非反手就握住邓嘉比自己小一号的手,正想说些什么,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就响了。
沈觉非不满地皱眉,探身将手机拿了过来,按下接通。
还没等他开口,张明书慌乱的声音就传过来了,带着哭腔,有些语无伦次。
“觉非哥……爷爷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