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的天花板在眼前晃来晃去,灯光有些刺眼,邓嘉轻抬眼皮,视线逐渐聚焦。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告诉他这是医院。邓嘉轻轻动了动手指,发现已经发麻了。
“醒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邓嘉转动有些酸痛的脖颈,看见沈觉非坐在沙发上,男人只穿着一件毛衣,头发有些凌乱。
“沈先生?”邓嘉的声音沙哑,“你怎么在这里?我……我这是怎么了?”
沈觉非站起来按了下呼叫铃,垂着眼看着脸色苍白的邓嘉:“问题太多。”
邓嘉闭嘴不说话了,沈觉非见他还在盯着自己,水灵灵的眼睛在灯下泛着光,嘴唇不自觉地抿起,一副委屈可怜的样子。
沈觉非没办法,只好解释:“你刚醒,先休息。”
邓嘉很听话,不再问东问西了,他开始打量这个病房。
病房很大,装潢精美,屋子里只有这一个床位,还有电视机和沙发,沙发前的茶几上还放着果盘。
沈觉非见他左看右看:“这是私人医院。”
“是不是很贵?”邓嘉转头看着他。
沈觉非说:“你不用管这些。”
医生很快就来了,给邓嘉做了一个详细的检查,确认病情稳定后,对沈觉非说:“沈总,病人已经没有大碍了,这段时间一定要清淡饮食,随后我们会配好药送过来。”
医生离开后,邓嘉也不顾沈觉非的斥责,询问道:“沈先生,我到底怎么了?拜托拜托告诉我吧。”
沈觉非看了他几秒,终于说:“急性胰腺炎。说说吧,最近都吃了什么?”
邓嘉回忆,慢慢开口:“除去平时的一日三餐,还有芒果、预防过敏的药、樱桃蛋糕和螃蟹。”他不敢抬头看沈觉非,垂着眼弱弱地补充了一句,“我对芒果过敏。”
沈觉非听完,心道世界上怎么有邓嘉这种蠢笨无知不惜命的人,躺在床上的邓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闷闷地不说话。
沈觉非欲言又止,最终咽下要脱口而出的训斥话语,转而说:“为什么吃芒果?”
“杨、杨先生要的。”邓嘉感受到沈觉非的低气压,不敢有任何隐瞒,“他爱人喜欢吃芒果,所以我……”
“螃蟹呢?也是他让的?”
邓嘉闭上眼睛,沉重地点点头。
沈觉非的下颌绷得紧紧的,邓嘉偷偷掀起眼皮,看见沈觉非的手在身侧捏紧,吓得又闭上眼。
沈觉非把邓嘉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他想到上次在包厢门外,虽说听不清两个人在具体聊什么,但气氛也是很融洽的。进去之后,邓嘉也只是站在杨宁轩的旁边,如果不是沈觉非主动提,那么一个晚上邓嘉也很可能不会和他说一句话。
自己和邓嘉拥有的寥寥亲密,也都是他在主动他在强迫,邓嘉每次面对他都是一副畏手畏脚的鹌鹑模样。
杨宁轩喂他吃过敏的东西、把他当替身、给他介绍那么一份那样不是人的工作,将他丢进一个陌生环境里不理不睬。
沈觉非自认为比杨宁轩好了千万倍,起码在他眼里,邓嘉就是邓嘉,不是谁的影子。
但是眼瞎心盲的邓嘉就是看不出谁真正对他好,对沈觉非唯恐避之不及,对杨宁轩笑脸相迎。
“好了。”沈觉非好久才开口,声音沙哑,“不要闭上眼睛。”
邓嘉睫毛颤了颤,顺从地睁开。
“杨宁轩,他知道你过敏吗?”
邓嘉摇摇头:“他不知道。”
“下次,”沈觉非一字一顿,“他如果还要你吃,你就不要吃了。”
他看见邓嘉张嘴,心里立马知道对方要说什么,赶在他之前开口:“我亲自和他说,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你不要担心。”
邓嘉还想再说什么,但见沈觉非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只好把话咽回去。
房间一时安静下来,沈觉非正要问他饿不饿,电话就响了,是张明书打来的。
当时邓嘉打过来电话,沈觉非还和张明书在轮船派对上,他对这种派对不感兴趣,无非是为了陪着张明书罢了。
所以当时手机在兜里震动,拿出一看是邓嘉打来的,他毫不犹豫地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接通,听见邓嘉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随后传来一声闷响,他猜测是手机砸地上了。
沈觉非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当即离开派对,给张明书的解释是朋友受伤了,随后便踩着油门闯过无数红灯来云栖。
休息室很安静,邓嘉的小脸煞白,毫无生机地躺在沙发上,沈觉非看见这一幕生出一种失重感,心脏被紧紧吊起来,他快速拨打院长的电话,将邓嘉带去医院。
直到邓嘉醒过来,他那颗被吊起来的心脏才落回原处。
电话还在响个不停,邓嘉一脸疑惑,还带着点好奇。沈觉非没有回避,当着邓嘉的面接起。
“觉非,你还在医院吗?”
张明书温柔的声音传出来,邓嘉愣了一下。
“对,今晚可能不会回去了。”沈觉非说,“你早些休息。”他想了想,“抱歉。”
那边没有说话,邓嘉死死地看着沈觉非,心脏用力地撞击着胸腔。
过了一会儿,张明书才说:“没关系,你的朋友怎么样了?”
沈觉非说:“已经醒了,还需要观察。”
“好,那你也要早些休息,照顾好自己。”
电话挂断,沈觉非给手机打开静音,视线落在邓嘉身上,邓嘉和他对视,慌乱地移开目光。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邓嘉直直地看着天花板,眼睛被灯晃得有些酸,他为了缓解气氛,询问道:“是沈先生的未婚妻吗?”
沈觉非不置可否。
“那位小姐的声音很好听,很温柔。”邓嘉夸赞道,“应该和你一样是个顶顶好的人吧。”
顶顶好?
沈觉非心中一动,但随即又想到,邓嘉这种行业,每天最重要的就是察言观色,恭维奉承,他的夸奖怎么能作数。
嘴上说的这么好听,行动上却对他避之不及,这是对“顶顶好”的人应有的反应吗。
“她是很好。”沈觉非说。
邓嘉听见这话,愣了片刻,接着说:“上次在那个派对,我远远见过她一面,您和她很是般配。”他偏过头,看向沈觉非,语气听上去雀跃,“沈先生,谢谢您送我来医院,我觉得我现在也恢复得不错了,如果您想回去,真的可以回去的,您能跑那么远来找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我不能再因为我自己的小毛病而浪费您的时间。”
“对了,”邓嘉继续补充,“那个樱……车厘子蛋糕很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糕,谢谢您。”
说完他就又看向天花板,耳朵却竖得高高的,等待着沈觉非的离开。
可他迟迟没有听见离开的脚步声。良久,沈觉非才开口:“蛋糕吃了,心情好一些了吗?”
邓嘉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喉咙哽住,不知道为什么眼睛好像又酸了点。
私人医院的条件就是好,连灯都可以开得这么亮。
“……好多了。”
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邓嘉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沈觉非喊了他的名字,邓嘉下意识“嗯”了一声。
“不管你怎么说,我今晚是不会离开的,我已经告知了我的未婚妻今晚不回去。”沈觉非顿了顿,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我回去了,那岂不是言而无信?”
这句话让邓嘉彻底清醒了,他在脑内又复述了一遍,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细究又没有问题。
“你现在在恢复期,我让人送些粥怎么样。”沈觉非掏出手机,“小米粥行吗?”
邓嘉呆愣愣地点头。
晚饭送上来时,沈觉非还让他们搬来一个折叠床放在邓嘉旁边,还有洗漱包等物品。邓嘉被护士扶起来,他们又把小桌板摆好,将粥放上去。
邓嘉在这边喝粥,沈觉非拿着洗漱包去卫生间沐浴了。
护士在旁边站着,等邓嘉吃好后又把这些东西全收拾了,让邓嘉稳妥地躺下,离开前把大灯关上,只留下一个小夜灯。
邓嘉呼出一口气,屋内很安静,只有卫生间的水声。邓嘉闭上眼睛又睁开,有些睡不着,他想到还没给母亲报平安,赶紧寻找自己的手机。
手机就放在床头柜,邓嘉一伸手就够到了,打开微信后第一个聊天框就是和邓芝兰的,邓嘉仔细一看,发现信息早早就发过了,邓芝兰回复了一个“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门被拉开,沈觉非从里面出来,一眼就看见邓嘉捧着个手机发愣。
“生病了还不安生?”沈觉非蹙眉,语气却不算严厉,“手机放下赶紧睡觉。”
邓嘉不敢忤逆,听话地把手机放回床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沈觉非在房间里走动。
昏暗的环境中,柔和的夜灯光晕勾勒出他颀长的轮廓,或许是因为刚洗完澡的缘故,平日里那层冷峻的气质减弱不少。
其实邓嘉一直觉得沈觉非很帅,是那种很传统的、极具冲击力的英俊,优越的骨相与皮相相辅相成,造就了眼前这个沈觉非。
沈觉非忙活完就把灯关了,屋内彻底暗下来,邓嘉只能看到一个黑影掀开被子躺到床上。
“沈先生?”邓嘉轻声唤道。
沈觉非“啧”了一声,在折叠床上躺下:“话好多。”
邓嘉早已习惯他这种不耐烦的语气,自顾自地说:“谢谢你。”
“一晚上要说几遍?”
“要说很多很多遍,这样才能表达我有多么多么感谢你。”邓嘉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邓嘉的声音本就不粗,带着少年的清亮,这样压低说话声线会不自觉软下来,给人一种撒娇的错觉。
沈觉非看着眼前模糊的黑暗,邓嘉的气音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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