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同吃同住,看了很多电影,一周假期还有两天的时候,顾清明显比前几天精神好多了。里昂这天早上睁开眼睛,看到顾清没有躺在床上看那本侦探书,而是带着他的耳机,坐在窗台上摆弄他的蘑菇闹钟。
那个蘑菇闹钟时间很长了,是除了那些没拆除的书架以外,顾清原来房间里唯一留下的东西。里昂小心地从地铺上翻了个身,偷偷看他摆弄那个熟悉的东西。顾清的手很灵巧,别人的双手都有主辅,而
分卷阅读51
照拂 作者:冒雪行疆
分卷阅读52
他没有,十根手指同时动作着,好像在给那个闹钟挠痒痒一样。那个闹钟原来顶着蘑菇头除了吵人,只是个憨笨的摆件,但在顾清手里,它伸出触角,伸出前肢和后肢,变成了独角仙;它缩回触角,伸出机械触手,变成了章鱼;他缩回触手,缩回蘑菇头,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圆球;顾清向空中抛了它两下,它在空中绽放开来,变成了一朵机械曼陀罗。
顾清将那朵花捏在手里,迎着晨光看了几眼。里昂一直有一种困惑,活的生物映在顾清眼里都如同静止的画面,而那些明明没有生命的东西,映在他眼里,却总有一种要活了的感觉。里昂将被子拉高,盖住自己半张脸,睁开眼睛看他。他的头发已经长出了薄薄一层,下颌线因为昂着头更加明显,莫名地年轻了很多岁。年轻的顾清非常可怕,可怕到不会有人想和他在一个屋子里呆着,两个人中午吃饭的时候都靠着里昂的微笑来留住纷纷离开的人。笼着旧日神采的顾清眼睛里映着晨光,专注而沉静地看着那朵花,仿佛要给它一个来到世间的机会。
这样的人,是他的父亲,他最亲近的人。
“醒了吗?”顾清将耳机摘掉一只。
里昂爬起来点了点头:“你在听什么歌?”
“你itunes里面的歌。”
里昂走到他身边去,戴上了他摘掉的那只耳机,里面放的是coldplay的新歌viva la vida,他昨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单曲循环了很久。
“是不是它把你吵醒了?”里昂担心地问。
“不是。”顾清摇了摇头,“自然就醒了。”
“今天想看什么电影?”
“出去走走。”顾清对他说:“去看诺娜吧。”
“他们出门了。”里昂下意识脱口而出。
“哦。”顾清点点头。
“蘑菇头能变成那么多种东西吗?”里昂指了指他手里的花。
“长辈送给我的小礼物。”顾清给里昂让了一块地方,“来。”
里昂跳到窗台上坐好,顾清将花在他眼前展示了一下。
“这个玩具的要诀是快和空间想象力。”他捻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很多细小的银白色零件仿佛被激活了一样运动起来。“你觉得它像什么,就趁着那些零件运动的时候,将它们固定住。”
顾清的十指又一次动作起来,这一次因为离得近,里昂能够清楚地听到零件如落叶一样“簌簌”的声音。那些花瓣细化成了动物的鬃毛,里昂看得入迷,下意识地向顾清那边伸头,想看得更仔细一点。
“里昂,你挡住我了。”顾清停了下手。
“对不起。”里昂马上直起身体。
那些之前还在流动的零件停止了,顾清手里是一个缺了一半鬃毛的狮子头,好像打架受伤回来一样。
“还是很漂亮。”里昂伸手去接。
顾清摸了摸狮子的头,又快速将那个玩具变回了蘑菇头的样子,他将蘑菇头递到里昂手里:“闹钟更实用。”
里昂更想要那个狮子,但是他不会说的。
“你可以自己练习一下,对你将来做机器人也有好处。”顾清对他说。
里昂摸了一下蘑菇头的花纹,它没有丝毫变化,好像和里昂不在一个次元里一样。
“我想吃麦当劳。”里昂探身将蘑菇头放回恐龙头上。
“走。”顾清从窗台上下来,站在他身旁。
“嗯。”里昂也跳了下来。
外面天气很好,难得地没有下雨。顾清给他买了一个汉堡套餐,服务员送了他一个一按就会吐舌头的玩具,他将那个紫娃娃送给了旁边桌一直关注它的同龄人。
“不喜欢那个玩具吗?”顾清问他。
里昂摇了摇头。他和那些孩子玩不到一块去,他不懂那团紫色的东西有什么好玩。
“你吃点吗?”
“不了。”顾清递给他一张纸巾。
几天之后,他又变成了不爱吃饭的爸爸了。里昂有点恍惚,那个和他讨论中国家人的爸爸,说着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的爸爸,好像回去了。
吃过饭,顾清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带他向西——隐约是达西家的方向。
“我们开车去哪里?”里昂略有点紧张地问。
“你的击剑课,凯瑟琳走之前交代的。”
“现在才八点半。”里昂松了口气。
“我们去那附近公园里走走。”顾清说:“这几天你一直闷在家里,原本打算带你去看诺娜,然后再去上课。既然他们出门了,那就算了,我们可以在公园玩飞盘。”
玩飞盘……好像不太可以。里昂这几天晚上都偷偷看过顾清的伤口,虽然没有用药,但是愈合很快,昨天看的时候纱布已经取掉了,只沿着伤口涂了一条整齐的凝胶,去公园没什么问题,运动的话还是应该再养两天。
“这个公园里有鹅吗?我们静静地坐在水边喂鹅吧!”里昂和他说。
“可以。”
里昂和顾清到公园的时候,公园外面很多工作人员在组彩色的气球拱门,旁边还堆着一些瞪着眼睛的玩偶。有一个穿着橙色衣服的工作人员看到他们两个过来,给他们发了两个手环,热情地对他们说“欢迎参加夏日亲子园活动”。
“什么活动?”里昂一边戴手环一边问。
“两人三足,亲子绘画、益智竞答,很多类型的活动,祝你们赢得今天的大奖。”年轻的男人指了指他身后,那里立着一个牌子——北欧三人七日游。
“还有其他奖品。”他又指了指那堆玩偶。
好像都不是那么需要。里昂看了顾清一眼。他戴好了手环一直站在吹了一半的气球拱门旁边,他看过去的时候,他稍微向旁边让了让,随后旁边的气球连爆了五六个。也许是个巧合,但是发生在顾清身上,总有一种他提前知道了的感觉。
“喂鹅的面包有吗?”里昂问。
“有的,”他愣了一下问,“喂小动物,是公园里一直有的活动。”
“我们参加那个。”
“那不算今天的亲子活动,”活动人员扭头在桌子下面找面包,然后问他:“不想和爸爸一起玩碰碰车一类的吗?”
“不了。”里昂回答。公园门口的顾清又换了一个地方站,果然气球又爆了几个。里昂心思一动,蹲下去问他:“能看出来我们是父子吗?”
那人笑了一下:“虽然他是亚洲人,但还是看得出来。”
“哦。”里昂还是有点好奇。
“他刚才替你吓退了两条狗。”那人将面包递给他,“我爸爸在我小时候也这样做,邻居家的斗牛犬看见他就跑远了,哪怕我想摸摸它。”
“我都没有注意到。”里昂接过了面包。
“你还小,长大就懂了。”年轻人站起身,又给里昂找了一顶米老鼠遮阳帽:“祝你们亲子日快乐。”
“谢谢。”
里昂道了谢,飞快地跑回顾清身边。几天没有出门,阳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他总会眯起眼睛,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里昂下意识踮了下脚,想给他戴帽子,然后被身高差打败了。他将帽子塞到顾
分卷阅读52
照拂 作者:冒雪行疆
分卷阅读53
清手里,说了个无伤大雅的谎:“工作人员说爸爸要戴着帽子。”
“那边有一个人好像没有戴。”顾清指了一下。
“他们家的妈妈戴了。”
顾清没有再追究里昂说的这些胡话,将帽子戴在头上,慢慢地沿着草坪中间的路往湖边走。里昂一直在他身旁照看着,让那些滑板小子离他爸爸远一点。他警惕地看着周围,监察范围越来越广,然后在稍远处的缓坡上看到了非常熟悉的身影——
红头发的高个,人群中的焦点,达西。
不只是脸盲症患者达西,还有苏珊娜、诺娜以及明月。他们好像也是带诺娜来参加这个亲子日活动的,一只象征着参与活动的粉色气球系在诺娜推车的把手上,随风飘动着。明明才只是八点多,里昂就被太阳晒出了一身汗。他拉了一下顾清的袖子,然后向碰不到他们的地方走。
“不是喂鹅?”顾清问他。
“我看那边的比较肥。”
一番“惊险”后,两个人终于抵达了湖边,里昂选了一棵粗矮的柳树,然后和顾清一起藏在树下面的椅子上。这边的鹅很少,只有两只,其中一只好像还在打瞌睡。里昂看了看手里的面包,觉得逼鹅吃早饭好像有点不够人性化。
他打开面包,自己吃了起来。刚吃了两口,顾清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坚定地撕了一小块。
“啊啊,那是喂鹅的面包,不要吃!”里昂非常着急。
顾清已经咽下去了。他笑着看了眼里昂:“只是个普通的面包。”
“普通的玉米面包,”里昂快速地又吃了几口,警告道,“你不要再来吃啊!”
“鹅在看你。”顾清点了他额头一下。
醒着的那只果然在看他,豆一样的眼睛散发着不知道是痴呆还是惊呆的光。里昂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误会它了,它好像有点想吃早饭。面包只剩了一点点,里昂也没撕,直接扔给了它,它叼起来边吃边划水走了。
两个人面前只剩下一只睡懒觉的鹅,明明一天刚刚开始,里昂却觉得筋疲力尽。顾清从包里拿出那本侦探书开始看,里昂将书包卷一卷做了个枕头,然后横在顾清脚前面望天。天上没什么云,远处雪山那边有点,可能下午又要下雨吧。他转头看看顾清,然后转头看看鹅,来回几次,顾清将头上的帽子摘掉,盖在他脸上。
里昂躺平不动了,阳光透过帽子上的网,像拉了一层纱帘一样。他伸手攥住顾清的裤腿,迷迷糊糊地要睡着。
这样的生活也不错,只要和他呆在一起,怎样都觉得不错。
“顾教授?里昂!”里昂将睡没睡的时候,听到苏珊娜远远地喊。
里昂一个打挺站了起来,看到绕着湖散步的一家三口并明月欢快地向他走过来。他深深地觉得自己今天的运气好像不怎么样。地球是圆的,湖也是圆的,只要有一方不动,总要相遇的。
物理都白学了。
顾清也合上书看向苏珊娜他们的方向。穿着淡黄色短裤的苏珊娜扯了下达西,两个人推着诺娜快速地走了过来,明月在推车后面露出半个头盖。他反复想怎么想顾清解释他们一家没有出门的事,但那几个人都快走到他们旁边了,顾清也没有问他。
“明天假期就要结束了。”顾清忽然对他说。
“嗯。”里昂应了一声。
假期总要结束的,能有假期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好运气。
“去玩吧。”顾清对他说:“记得击剑课。”
里昂点点头,快速向推车跑过去,然后抱出了自己的妹妹。几天不见小女孩学会微笑了,是个很聪明的小婴儿。
“我老早就看着那两个人像你们,”苏珊娜兴奋地说,“顾教授剪了头发,更加没人靠近他了,公园那么多人,只有你们两个身边没有人。”
里昂回头去看顾清,他还在那棵树下面坐着,手里的侦探书翻得奇快。里昂感觉有点骄傲,这样的人,是他的爸爸。
晚上顾清还是和里昂住在一起。因为是最后一晚,里昂在地铺上直挺挺躺着睡不着,他胡思乱想了很久,还是将手机摸出来听音乐。手机里还是那首viva la vida,里昂闭着眼睛听,脑海里浮现出早上顾清摆弄蘑菇闹钟的样子。那个东西对他来说像一个玩具一样,对里昂来说,却是一个不了解的存在,他和那个蘑菇头在一个屋子里呆了七八年,经常拍打它,他却不知道它还能有这么多变化。
那个时候,里昂感觉到尴尬和挫败。他太久没有和顾清横向对比了,以至于他忘记了自己和他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么大。
他这几天晚上其实都有点睡不着。开始是担心顾清的身体,后来又开始舍不得这个假期,每天都想把一天发生的事情好好回味一遍。就像现在一样,明明早上很尴尬,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之后的一天都很好,一起喂鹅,一起去击剑课,一起晚餐。
“睡觉了,明天凯瑟琳回来你还有功课要做。”不知道听了多少遍音乐之后,顾清对他说。
他已经不再需要睡眠了。里昂心里有难言的情绪涌动着。他觉得他在长大,缩小和顾清之间的差距,可经过了这个假期,他发现他和顾清之前的差距,就算顾清一直不动,再给他一百年也是赶不上的,也许等他和顾清差不多的时候,他和顾清都已经死了。他不想像威利斯那样,死后再去问那个答案,那样没有意义。激昂的歌曲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勇气,他将手捏成拳,决心问出口。
“爸爸。”
“怎么了?”
“你爱过什么人吗?像达西和苏珊娜一样。”
顾清沉默了很久,里昂一边听着音乐一边等待着,他觉得他能得到一个回答,他也期望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你小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知道什么答案,就一直昂着头等下去。”顾清很久之后对他说,“执着和忍耐其实是同一种能力,你在这方面过于突出了。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里昂。”
“如果我想要一个答案呢?可能有了这个答案,我就能睡得着,学习更有力气,人也变得更健康,修起机器来也更有劲。”
顾清轻笑了一下,里昂也不自觉地扯了下嘴角。这一次他没有等很久,顾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又温柔地说:“没有,很遗憾,我没爱过什么人。”
“哦,”里昂感觉到自己眼睛里有泪,但眨了两下也就不见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里昂翻了个身,咳嗽了一下。他一直在和威利斯争抢着他的秘密。威利斯要替他带走,他一直不甘愿,所以并不是威利斯绕着他转,而是他不愿意放威利斯离开。这一次他终于能松开手,好好地睡上一觉了。他的爸爸是一个不说谎的人,之前的想法真的只是他自己的毛病而已。
顾清一直等到里昂呼吸平稳,才从床上坐起来,他看了一会儿蜷缩成一团的孩子,悄悄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