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出来了, 从天边的云雾升起,金光璀璨。
荣湛是被热醒的,晨光透过挡风玻璃炙烤他的上半身, 持续一个多小时, 他醒来后额头都在发烫。
新的一天, 早晨六点整。
等荣湛的眼睛适应明亮的光线,他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外面是陌生的绿林和街道。
就这样怔神片刻,他忽然感到一阵刺痛从手背传来,他低眸, 发现手背的骨节和皮肤正在泛红。
与此同时,关于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他记得自己去找钟商,无意撞见对方和祁弈阳发生争执,他想去阻止, 关键时刻却失去行动能力。
再睁眼, 他就坐在自己的车里。
荣湛盯着手背,目光愈发深邃。
他不觉得那是幻觉,当时受到的震撼依旧在体内徘徊。
泽也和祁弈阳说过的话轮流攻击他的思绪。
一个说在疗养院等他,另一个直接说他有病。
荣湛闭上眼睛,一口气堵在胸口, 不上不下。
来不及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快速下车,步行十几米,找到产业园的路标。
五分钟后, 荣湛回到了记忆的终点,总裁的私人庭院。
站在庭院正中央,关于昨晚的记忆变得更加深刻。
祁弈阳口口声声说他和钟商一直有联系, 天天睡觉。
睡什么觉,什么时候,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些问题像钢丝一样用力缠绕荣湛的脑袋,导致他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
周围一片寂静,屋里空无一人。
空气弥漫着沉重的气息,令人心情压抑。
荣湛径直往里走,推开房间的两扇门,里面是争执过后还没来得及打扫的残局,地板和地毯上散落着饰品的零件,有碎裂的酒瓶和栽倒的酒水架。
没有血迹,但荣湛闻到了血腥味。
他赶忙在身上翻找手机,试图联系钟商。
忽地,他的动作微僵,视线被一样东西牢牢吸引。
不远处的实木桌上,一台手持录像机摆在那里,它小巧过时,却是一切的源头,散发着某种魔力。
荣湛走过去,拾起录像机观察,外表有明显的岁月痕迹,显示器被摔的摇摇欲坠。
他试着开机,摁两下没成功。
平生第一次,他做了一件违背原则的事。
属于荣博士的原则。
他拿走了录像机。
...
回到咨询中心的两个小时,荣湛终于收到关于钟商的消息。
小雅秘书得知他在找人,主动打电话过来。
“钟先生还好吗?”
电话顺利连线,荣湛第一时间询问。
小雅语气格外轻松:“商总很好啊。”
荣湛皱起眉头:“他在哪里。”
“哦..”小雅沉吟片刻回道,“商总在医院看望朋友。”
荣湛握着话筒的手用力:“祁弈阳?”
“是的。”
小雅应声,停顿几秒,在电话里主动叙述了荣湛失去意识之后的事情。
她口中的故事版本,听上去无关紧要,就是老朋友之间的小摩擦,商总和祁总酒后争执,前者下手狠了点,后者进了医院。
现在酒醒,双方恢复平静。
祁弈阳为自己的耍酒疯行为道歉,钟商选择原谅。
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荣湛静静地聆听,眸光越来越沉。
那他呢?
他的手骨节为什么泛红,又是怎么回到车里,记忆为什么会出现空缺。
这些疑惑,小雅一问三不知。
“荣博士?”小雅半天没等来他的回应,误以为断线,“您还在听吗?”
荣湛沉声答应:“在,我能不能见他。”
小雅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好的,我给您约明天上午或后天下午,您看行吗?”
荣湛没有吭声,低气压顺着电话线传到城市另一边。
小雅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要不...”
“我自己联系他,”荣湛声音轻柔却没有温度,“不麻烦你了。”
小雅松口气:“好的。”
挂断电话,荣湛面无表情地拿起录像机摆弄。
他试图开机,几次之后都没有成功。
独自研究一会儿没结果,他在网上搜索教程,终于让手里的物品活过来。
显示器亮起,布满划痕的屏幕缓缓浮现品牌logo,一串英文消失,接着是储存文件。
开机的过程并不顺利,卡卡顿顿,显然是暴力留下的后遗症。
荣湛一直浏览到最早的记录,其中有段长达40分钟的视频被单独存放,封面全黑,隐约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他的手指落在播放的按钮上,心跳慢两拍,一股异样情绪在体内滋生,他知道自己正在靠近真相。
拇指稍稍移动,显示器的画面动了起来。
视频最开始出现的人是钟商,模样不要太年轻,散发着十八九岁青年人特有的朝气和从容。
钟商在自拍,地点是钟家老宅的花园,场地宽阔气派,炽白的灯光将夜里的景色衬托的格外美丽。
包括钟商这张脸,神采奕奕,眼睛清澈无瑕,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无忧无虑。
“嗨!”钟商对镜头打招呼,一边转圈录视频一边说话,“今晚是我的生日派对,记录一下特别时刻,我跟哥哥学的,他喜欢录音,我喜欢录视频,我邀请了很多好朋友和同学,虽然晚了三天,但不影响心情。”
话落,钟商调整镜头,开始拍摄周围的景象。
派对的气氛很融洽,几十个朝气蓬勃的青年欢歌载舞,他们手执酒杯,又唱又跳。
后来,大家一齐聚在镜头前,开心的唱起生日歌。
荣湛从视频里的信息得知,这是钟商十八岁的生日派对,由于天气原因,推迟三天才补办的生日会。
一众人群里,并没有看见自己的影子。
荣湛开始回忆,那天晚上他在做什么,他和钟商绝交了吗?
结果他什么也没想起来。
视频开始出现卡顿,钟商的声音断断续续:“我现在...要去...”
钟商非常开心,还有些激动,他从人群中脱离,渐渐远离喧嚣。
镜头里的光线变暗,他正在往林子里走,语气放低:“我..不知道..会有..我不确定..”
画面卡顿半秒,恢复流畅后,钟商对着镜头笑起来,虽然灯光暗淡,但是依然能从他眼里找到期许和甜蜜,他是如此的青涩,一看就被保护的很好。
荣湛想听到完整句子,手指按着回放按钮,屏幕卡成马赛克。
不得已,他又快进一分钟。
钟商录制的景象越来越黑,声音带着点愠怒和委屈:“他竟然没来,那我要走远一点,轻易不让他找到,我想再过几年我会翻出这段视频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接过吻,还是舌吻..”说完,他自己乐起来,“我怎么这么幼稚,希望这段记录别被哥哥看见,他肯定...”
忽然,镜头前晃过一道影子。
特别模糊,很容易让人产生眼花的错觉。
荣湛感觉到,他和视频里的钟商同时屏住呼吸。
“嗯..”钟商的声音停在这里。
确切讲是整个画面停在这里,荣湛耐着性子等片刻,不管是快进还是倒放,画面依旧没反应。
他尝试着重新开机,捣鼓半天,彻底死机。
控制情绪一直是荣湛的强项,他很快冷静下来,不敢再乱碰录像机,决定交给专业人解决,他必须确保自己能看到完整内容。
第二天,荣湛把东西交给一个技术大神。
对方拍胸脯向他保证,在不毁坏储存文件的前提下修好录像机,大概需要一周的时间。
这是荣湛找到的第八位专业人士,也是唯一可以做出保证的人。
“能不能提前?”荣湛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询问。
大神很为难:“荣博士,这款摄像机早就淘汰了,而且摔的七零八落,你看这显示器稍微用点力就能断,主要原因是储存卡有问题,我努努力把它修好确实用不上一周,但我要找渠道买新设备,就算找原厂家的人要到原件,那也需要时间送到啊。”
荣湛态度友好:“帮忙催一催,我急用。”
“好吧,您都开口了,事情肯定给您办妥,三天之后取货。”
就这样,荣湛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他真怕相机里的文件消失再也回不来,冥冥之中,他觉得40分钟视频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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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树成荫,花香四溢,夕阳的余晖在建筑上铺陈。
宛若一幅精致花卷的美景,就是香槐耶公认的贵族学校。
荣湛在一幢教学楼里找到女教师,温声开口:“我是艾米的心理医生,我来做一次回访。”
不过五分钟,他在接待室见到了艾米。
艾米见他脸上浮现惊喜,快乐的打招呼:“荣叔叔。”
她的声音稳重,遇事不慌,胆子特别大,由此看出长大后的她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荣湛一直欣赏艾米的性格,她总能让他想到自己。
一大一小隔着球桌相视而坐,画面格外隽永。
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艾米,重新回到校园,感觉怎么样?”荣湛笑着问,语气一如既往的令人安心。
艾米很乐意和他分享,将近期学校里发生的事如实相告。
聊了片刻,荣湛把话题拉入正轨:“艾米,荣叔叔来找你,是想跟你玩一个游戏。”
艾米眨眨眼睛:“什么游戏。”
“很简单,真心话和大冒险,”荣湛取出一张马克纸和彩笔,他写下两组词语,“艾米先来,如果笔尖朝向冒险,你要根据叔叔的要求做一件事,若是笔尖朝向真心话,那就简单了,你只需要回答叔叔一个问题。”
艾米点点脑袋。
荣湛转动彩笔,力道掌握的很好,笔尖分毫不差地指向“真心话”。
“ok,开始了,”荣湛在纸上快速画出两个男人,一个黑色一个红色,“是不是很熟悉,我相信艾米记得,现在你可以告诉荣叔叔,假如红颜色代表舅舅,那么黑颜色代表谁呢?”
闻言,艾米撩起长睫,直直盯着眼前的男人。
答案显而易见。
荣湛被艾米的眼神冲得恍惚一瞬,内心翻起千层浪,表面还是很平静,他轻轻点着画纸,又一次确认:“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对吗?”
艾米抿了下嘴唇,迟疑半秒,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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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医生。”
“荣医生,你在吗?”
“刘警官来找你了。”
欧阳笠把脸贴在门板上,表情逐渐怪异,她亲眼见到荣湛进入办公室,怎么一点回音都没有。
刘逊说:“可能在午休,我抽空..”
话未说完,办公室的门开了。
荣湛站在房间里,一身质地考究的正装,神色淡然无波,看上去与平时无异。
“荣博士,严队让我来送资料,关于嫌疑人的评估,我得亲自交到你手上,”刘逊礼貌地解释来此的目的,“您现在方便吗?”
“请进。”
荣湛做个邀请的手势,后面跟了一句:“欧阳,麻烦你为刘警官煮一壶茶。”
“好的。”欧阳笠笑着答应,顺势关上门。
她做贼一样小跑到前台,赶忙掏出手机发短信:[来了来了!刘警官来找人了。]
嗖的一声,钟商回复:[知道为什么吗?]
欧阳笠:[送保密资料,感觉还有别的事儿,我去探探,随时同步。]
约莫五分钟,欧阳笠敲响门,端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走进办公室。
这时候,荣湛和刘逊隔着一张厚实的办公桌正在交谈。
欧阳笠一进来,两人都不说话了。
没办法,她只好出去。
门重被关上,气氛变得有些异样。
刘逊感觉荣湛身上的气压很低,但又看不出哪里不对劲。
荣湛问:“严队最近好吗?有没有按时吃药,还有泽也,状态怎么样。”
刘逊如实回答:“都还行,谋杀案的进展很快。”
“你除了送资料,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找我?”荣湛用玻璃器皿倒茶,说话时眼皮都没抬一下。
“是,”刘逊欣喜又紧张,“我听说荣博士喜欢看剧,我在国家剧院抢到两张《堂吉诃德》的票,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荣湛喜欢《堂吉诃德》,也喜欢话剧和舞台剧。
但他现在哪还有什么心情看戏,满脑子都是黑衣人和摄像机。
他想起钟商曾经说过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借此机会展开聊:“刘逊,谢谢你的好意,你是想约我对吗?”
刘逊点头:“是啊。”
荣湛直接问:“你喜欢我?”
刘逊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完全没有准备。
计划是先去剧院,顺理成章的一起用餐,如果有机会就正式表白。
话已至此,刘逊不再回避,表情变得郑重;“没错,荣博士,我确实很喜欢你。”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什么?”
“为什么喜欢我。”
刘逊张了张嘴,有些发愣:“我觉得荣博士各方面都很好,外表出众,专业能力强,性格也好,待人随和没有恶意,您是一个很好的人,难道不值得我喜欢吗?”
荣湛勾起唇角,忽然自嘲一笑:“好与不好,现在下定论有点早。”
刘逊惊讶地看着他,一时语塞。
荣湛嘴边笑意收敛:“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对人和人之间的肢体接触不感兴趣,包括和一个人上床。”
“?”
没听错吧。
刘逊缓慢地眨眼睛,无法理解其深意。
荣湛淡定的解释:“就是性冷淡的意思,需求度不高,假如我们在一起,可能一个月都不会有一次。”
这回听明白了,刘逊内心深受重创。
世界上果然没有完美的人,上帝为一个人开了门,肯定关上一扇窗。
“抱..抱歉,”刘逊有点懵逼,“荣博士,您要是想拒绝我,你就直说,没必要..”
“没必要用这种借口,”荣湛接过话,声线依旧稳的可怕,“这不是借口,是事实,我做过测试,虽然没有明确的报告,但有很大概率存在感情缺陷,你是一个充满正能量,血气方刚的年轻警官,你想要的感情生活必定是热烈的,我这种人恰恰相反,无论做什么都很平淡。”
确实。
刘逊是一个有正常需求的人,他跟平常人一样,渴望和喜欢的人亲近,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光靠感情支撑的恋爱对他来说长远不了。
“你真的..”刘逊心有不甘,紧紧交握的手面暴起青筋,“荣博士,你有试过吗?你就那么确定?你跟前任也是一个月一次?”
听上去就很离谱。
荣湛还有更离谱的,直言不讳:“我没有前任。”
“.....”
刘逊刚才还心存怀疑,现在开始接受现实了。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荣湛垂下眸子,用温暖的语调打破两人之间的壁垒:“本来这属于我的私事,没必要告诉你,我倒是无所谓,就怕说出来给你造成困扰,以后你看见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些,你可能会尴尬,然后用半分钟的时间去平复。”
刘逊现在就挺尴尬,更多的是挫败和沮丧,他像犯了错的人一样涨红脸,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我很少这么做,在没有权衡利弊和考虑他人感受的情况下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荣湛小幅度地耸下肩,“我之前有想过试一试,试着改变自己一成不变的生活,想过开始一段恋情,体会一次恋爱的感觉。”
刘逊默默抬起头,从中听出一丝伤感。
荣湛露出特别朴素的微笑:“可我内心深处的声音总在提醒我,这种事不适合我,我对谈恋爱力不从心,相对感情生活,我更想知道声音来自哪里。”
“荣博士,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不明白。”
荣湛脸色忽暗,语气异常笃定:“除了我自己,没人会懂这种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