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教授现今的住址在老城区, 六年前从美国加州搬来绿国定居,六十二岁的年龄,无亲无故, 无儿无女, 性格令人捉摸不透, 时而幽默时而孤僻。
他的外表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
第一眼,还以为有八十高龄。
大概是他下巴浓密的白胡子和脸上过分多的褶皱导致, 以及萎缩在轮椅里的躯体。
荣湛第一次拜访老师时,联想到了已经去世的催眠之父艾瑞克森,同样是坐轮椅, 艾瑞克森因为罹患小儿麻痹症,陈教授则是从高处摔落导致下半身终生瘫痪。
陈教授这个人,在催眠和心理学领域有极高的名望,因创造出一套独特的催眠技术而闻名, 被誉为可以和艾瑞克森媲美的催眠大师。
如此厉害的教授, 除了在各个学院发表讲座外,私底下只收两个学生,荣湛是其中之一。
他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师哥,不提为妙,因为这是一个让教授即伤心又愤怒的话题。
据说, 师哥是个天才, 画功了得,学什么都快,可惜不学好, 不仅瞒着老师私造假名画售卖,还利用催眠技巧在美国干了非法的事儿,现在是通缉单里的一员。
陈教授不愿再收学生, 估计跟这个师哥有关。
荣湛下午三点整到老城区,没有提前打招呼,正好赶上陈教授午休。
这是一幢有年头的居民楼,但不破旧,卫生干净,充满了生活气息,老年人居多。
教授住一楼,物业特意挪出一块空地给他当花园,打开后门就可进入。
荣湛在花园等待,陈教授身边寡言少语的护工用土耳其咖啡招待他。
护工是一个相貌平平的年轻男人,永远面瘫着脸,荣湛见过很多次,却很少交流。
咖啡煮的很棒,有一层凝皮,周围弥漫着新磨的咖啡粉的芳香。
荣湛像中了魔法似的飘飘然,靠在座椅里思考,就这样睡着了。
再次睁眼时,天边泛着一抹夕阳红,老师的电轮椅近在眼前,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荣湛理了理外衣,好整以暇地起身迎接:“老师,很久没来看您了,最近好吗?”
“坐,”陈教授操控轮椅,停在茶桌对面,“挺好,你应该提前说一声,免得等太久。”
荣湛笑道:“没关系,我也睡了一觉。”
陈教授摸着灰白胡须,意味深长的打量他:“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我这个老头子,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突然,”荣湛笑容更盛,“我是您学生,看望您很正常。”
“哦,你那么忙...”陈教授依旧捋着胡须,好像皮肤发痒似的,“听说你做了检方证人?”
倒是不卖关子。
荣湛微一点头:“我和警局常年合作,不是第一次了。”
“你来找我,是因为西蒙斯吗?”
“不是,就是来看您,以学生的身份。”
“ok,那我们不聊案件。”陈教授笑道,终于把手从脸上移开。
荣湛扫一眼老师嘴边的胡须,因为是白花花的络腮胡,老师说话时看不到嘴唇和牙齿,会散发出一种神秘感。
刚接触心理学时,荣湛就听过陈教授的大名,早年去美国进修还专门拜访过,可惜吃了闭门羹,没过多久,老师搬来绿国,荣湛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再次登门拜访,想不到成功了。
见过本人之前,他有查过老师的履历,找到在美国拍摄的稀有照片,那时候的老师没有留胡须的习惯,下巴干干净净,眼睛有神,褶皱颇多。
他问过老师为什么蓄胡子。
老师说:“入乡随俗。”
绿国本地男人喜欢络腮胡,仿佛是一种时尚,胡须长短跟社会地位还沾点关系,有点像早年的俄罗斯贵族,不过华人没有这种习惯,蓄胡子的很少。
虽然说好不聊案子,但两人还是提到了艾米。
老师也挺好奇,艾米会不会出庭作证。
荣湛思考着说:“我想不会,她的家人不同意。”
老师表情意味不明:“让一个孩子当证人,她这种情况,属于二次伤害。”
“老师比谁都清楚,我们心理治疗师要做的就是帮助她认清事实,”荣湛轻微勾唇,眼底溢出不常见的凌厉光芒,“我会尽最大的努力让艾米恢复笑容,至于会不会出庭,大人们说的不算。”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以两人的笑声结尾。
陈教授仰面朝天,呼吸着夹杂花香的空气:“我以为你来找我,是想再试试恢复记忆。”
荣湛闻言垂眸,脸色很平静:“或许该放弃了,毕竟二十年过去,能不能想起来,已经不重要了。”
陈教授露出会意又欣慰的神色:“向前看是好事,你是我见过最会管理情绪的学生,发怒或哭泣这种事儿好像没法和你联系在一起,胆子也大,坦率又心细,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
“谢谢老师,”荣湛抿唇浅笑,忘了一眼天空,“今天天气真好,如果老师愿意,我们可以再试一次。”
陈教授道:“每次为你催眠,都是在提醒我的失败。”
荣湛回以微笑,并做好了准备。
结果在预料之中,他什么都没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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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老管家送艾米到咨询中心复诊,钟先生罕见缺席。
荣湛已经习惯不去问原因,他心里明白,如果不是有要事耽搁,钟商是不会错过艾米的治疗。
小女孩依旧不讲话。
从她那褪去寒光的冷静绿眸中,荣湛感受到了新生的力量,眼里的冷漠变淡,这是一种难得的进步。
荣湛照旧送礼物,这次是一盒精致的巧克力,仍然包含在系统脱敏疗法里。
钟姝生前最爱吃的一种零食,从小吃到大,怎么也吃不够,活着时,她的身上总散发着巧克力的香气。
这就是钟商为什么吸巧克力味香烟,正是用隐晦的方式思念姐姐。
“舅舅怎么没来?”荣湛想到什么就问什么,想方设法与艾米搭话。
艾米抱住巧克力盒子轻轻摇头,注意力变得不集中,开始四处打量,好像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直到欧阳笠出现,女孩的眼珠才停止转动。
还不到八点,今天管家带人来的早,因为是艾米主动穿好衣服背着书包,天知道,这一幕有多么振奋人心。
七点多的时候荣湛就接到管家来电,当时他在环海公园跑步,早饭都没吃直接来的咨询中心。
他身上的衣服还没换,晨跑后汗津津的不舒服。
“她喜欢你。”荣湛对欧阳笠说,“今天你是治疗师,去吧,艾米在2号接待室等你。”
欧阳笠瞳孔地震,超小声抱怨:“又要轮到我上场哄孩子吗?我必须再次强调,我不是心理学学生,没办法进行心理干预。”
荣湛摊开手,笑容温和又无奈:“你看看我,一身汗,我得先去洗个澡换件衣服才能接近艾米,在这之前我需要你的帮助,你可是我最得力、信任的助手,深受小朋友喜爱。”
“你加一句最漂亮,说不定我就答应了。”
“最漂亮。”
“好吧,”欧阳笠美滋滋翘起唇角,“我该怎么做?”
荣湛细心叮嘱道:“不需要刻意的技巧,你在她的画板上画几条线段,让她补充成一幅完整的画作,并根据作品编故事,为了让她对你印象深刻,你明天就去梧桐别墅区,我会跟管家打招呼,到了别墅不用逗留太久,记得把她的画作拿回来一些。”
欧阳笠的瞳孔再次地震:“怎么还有□□啊?”
荣湛直接忽略她怪声怪气,有条不紊地接着说:“她有几次盯着你的头发看,我找姐姐要过钟姝的照片,艾米最后一次见到妈妈,发现妈妈烫了卷发,跟你的自来卷很像,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她能主动亲近你,不容易。”
欧阳笠撇撇嘴:“是不是有加班费。”
“谈钱多伤感情。”
“......”欧阳笠就是刀子口豆腐心,终究还是答应,“行吧行吧,看在艾米的份上,这孩子也是够可怜的,摊上这种事,一个混蛋爹,还有一个不着调的舅舅。”
荣湛微怔:“舅舅很爱她,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只是偶尔玩点花样,喜欢刺激的字母游戏。
他又想起钟商那遍布全身的掐痕,正常欢爱是达不到那种程度的,激情四射勉强形容。
不过也能理解,两个男人滚床单力道不同,尤其是碰上一个猛的,外加一个性亢奋,床架子不散才怪。
“哇,你竟然替他讲话。”欧阳笠表示有点惊讶。
荣湛莞尔笑道:“我没有替他讲话,只是很客观,是你对他有偏见,先入为主。”
“才没有呢,我和商总线上聊的也不错,总归是没什么架子,”欧阳笠轻扯嘴角,“我就是觉得,他要是真关心,就该亲自送艾米来啊。”
很快,欧阳助理就被啪啪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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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湛把艾米交给助理照顾,独自到三楼的休息室冲澡。
休息室的浴室间很小,最多能容纳三个人来回走动,而且不带窗户,门也是封闭型。
反正进去一关门,里面黑黢黢一片,必须开灯。
怕什么来什么。
咨询中心百年不断电一次,偏偏让洗澡洗一半的荣博士有幸赶上。
荣湛每次洗澡都很速度,这回慢了半拍,心情不错的他站在花洒下面用冷水冲洗身体,微凉的清水洒在皮肤上,让他感到身心惬意,不由贪恋这种感觉。
就在这时,浴室的照明灯忽明忽暗地闪两下,接着,完全熄灭,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荣湛静等两秒,耳边是“哗哗”的流水声。
随后他关掉花洒,摸黑找到一条浴巾,暂时围在腰上。
“有人吗?”荣湛的声音不高不低,柔柔和和的,他想问一下是不是跳闸了。
如果是,他就结束凉水澡。
外面没有一点声音,他决定出去看看。
眼睛还未适应黑暗,刚打开浴室的门就碰上一起意外。
休息室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一个人,身形颀长,身上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气息,直往人鼻孔里钻。
这个人可能也没想到浴室会有人,就这么直愣愣撞上来,在昏暗的视野里与荣湛撞个满怀。
“唔..”他发出一声低吟,是个男人。
荣湛还看不清他的容颜,但觉得这声音耳熟,好像在梦里听到过。
“什么东西..”
语气傲慢而不耐,带着点好奇,是钟商无疑了。
荣湛刚要开口提醒,突然感觉自己胸膛多了一双手,不免微愣。
钟商像个盲人似的到处乱摸,一只手落在荣湛的腹部,另一只手在胸口来回游移,好像在努力分辨这到底是人还是墙。
“钟先生,你的手不能再往下了。”荣湛好心提醒,避免对方抓到什么不该抓的东西而感到尴尬。
钟商的表情凝住,仿佛时间静止般,手中的动作也随之僵硬。
大概过了两三秒他才反应过来,两只手迅速撤回,并往后退了一大步,背部不小心撞到身后的墙壁,有点疼,但无暇顾及,他在模糊的视线中质问:“荣湛?”
荣湛斯文一笑:“是我。”
光线太暗,荣湛的五官迷蒙,只余一副格外干净利落的下颌轮廓线。
钟商完全没有准备:“你怎么不穿衣服!”
忽地,廊道和浴室的灯光重新亮起,视野逐渐恢复,眼前景象一片明晰。
“我在浴室,为什么要穿衣服。”说话的同时,荣湛抬起眼眸,目光无阻碍地落在前方,钟商穿得简单,深褐色带有镂空设计的薄毛衣和灰色休闲裤。
不难猜,应该是昨晚在荣玥那儿留宿,荣玥就喜欢给钟商准备这种衣服,好像从不觉得他长大。
钟商习惯性咬唇,不受控制地打量起荣湛的身材,舍不得移开,但越看脸皮越热。
没错,他是害羞体质,没有爱上一个人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种功能,毕竟他对别人从未红过脸。
荣湛注意到他的面颊由暖白变成粉红,心里不由感叹,这反应与传说中的风流人设不太符合啊。
“就算你是老板,上班时间也不该利用职务之便耍流氓,”钟商气势不愿输,尽量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万一有人进来了怎么办,你在勾引谁呢。”
荣湛低笑,忽然冒出一句,“勾引到你了吗?”
钟商霎时间眼神都变了,仿佛在判断一件物品是真是假。
荣湛察觉到氛围逐渐凝固,声线清冷低沉:“开玩笑,别见怪,你是不是要用浴室?”
钟商静静地睨他几秒,沉下嗓子说:“所以你真的打算勾引人,目标是谁?”
开玩笑怎么还认真了?
其实已经触犯到别人的隐私,多少有点越界。
荣湛保持一贯风度,和颜悦色道:“我没有兴趣勾引任何人,这里是咨询中心,你也不看看公司里都是什么人。”
“各有特色的人。”钟商扯动唇角,最后瞄一眼荣湛的浴巾,凉凉说句:“我要上厕所。”
荣湛让出位置:“你来。”
钟商从他身边挤了过去,心跳快两拍。
荣湛则是穿过狭小的廊道,来到休息室的会客区。
换洗衣服搭在衣架上,他随手拿起,发现衬衣的标签还在,不知道是不是助理拿错了衣服。
他正回忆,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钟先生上厕所的速度真够快的,感觉像怕错过什么好看的演出节目。
“这里的光线真不错。”钟商莫名奇妙的夸一句,双手插进裤兜,信步朝沙发走去,一边走一边打量荣湛线条流畅的背部以及大腿肌肉,上面还挂着水珠呢。
那表情散漫不经意带着玩味,从浴室出来的钟商已然恢复印象中的风格。
荣湛侧过身,看见钟商在沙发落座,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要穿衣服。”荣湛颔首微笑,特别有礼貌。
钟商交叠着大长腿,双臂还胸,颇有挑衅的意思:“你换你的,都是男人,不好意思?”
荣湛没讲话,直接用行动回答,利落地扯掉腰间浴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身体,将留存肌肤的水汽擦干。
他侧身对着钟商,外面的光线有一半照在他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一种健康的美,像是汲取了阳光的精华。
一览无余。
钟商坚持五秒,低下头平复心情,然后再把头抬起来。
荣湛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就像平时在家一样,他先穿裤子,然后是衬衫,修长洁净的手指慢慢地系扣子,领口留了两颗。
钟商忍不住说:“你不穿内裤?”
很明显好不好!
“穿,”荣湛眼神坦荡清亮,不避不躲,“这里没有,上来时忘记拿了。”
“在哪里,我去给你取。”
话音落,两人皆是一愣。
荣湛那双带笑的眼眸都是诧异:“我没听错吧。”
“你没听错,”钟商强装镇定,并在最短时间内找了一个不错的理由,“艾米还在楼下,你想辣瞎她的眼睛吗?”
“......”荣湛觉得,自己的好脾性受到了那么一丢丢挑战。
不过钟先生的话有道理,不管明不明显,被孩子撞见都不好。
“谢谢,我可以让欧阳..”
“欧阳是女孩子。”
“翰生应该在..”
“他是同性恋。”
荣湛嘴边笑意收敛,沉静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眸光平淡,这种淡然令人心慌。
他不笑的时候,气质突变,五官显得深邃,充满侵略性。
钟商意识到话问得唐突,太没有边界感,紧张地扣了扣手指,半带诱哄半撒娇:“我不介意跑腿,你帮艾米做了那么多,就当还人情,好不好?”
男人这模样和语气没有一点刻意,完全是不自知,好像基因自带的一种技能,也可以说是多年养成的习惯,确实很会讨人喜欢。
让荣湛感到意外的是,钟商对这种私密性的事情竟然不抵触,甚至很热情。
他不得不冒出一个离谱的想法:难道钟少爷想趁机往他的内裤里撒辣椒粉?
很凑巧,这时候的钟商偏偏露出鬼灵精怪的表情,唇角微翘,眼里闪着狡黠亮光。
“钟先生真是一个执着的人。”思来想去,荣湛只想到这句话。
“在哪里。”钟商有点不耐烦。
荣湛冒着被撒辣椒粉的风险勉强妥协:“在我的办公室,档案柜后面有一道门,里面有我的私人物品,如果找不到,可以问问欧阳。”
“ok,”钟商起身,大步朝门口走,“你这人有一个显著的特点,不知好歹。”
荣湛第一次听到这种评价:“钟先生也有一个特点。”
钟商眉峰微挑:“什么?”
“害羞就会抿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