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小二领着我去了楼上的那间屋中,我便给了他些银子,打发他道:“这间房我便要了,你下去罢。”
那小二捧着银子,忙笑着应道:“好!好!客官若有事,只管叫小的便是!”
随后他便麻利的转过身,走出去,又将房门关好。
见他离开,我这才开始细细打量这间屋子。
这屋内陈设简单,倒是十分干净整洁。
而我左右瞧了许久,仍是未曾寻到一丝线索。
可觅音铃提示的分明是此处,那萧玉师姐也定会在这里才是。
我目光移至那床铺上,走上去翻找了几下,却仍未有什么收获。
我还是不死心,便又在那放着些摆件的架子上找了找,最后还将整个屋子找个了个遍,还是什么也没有。
我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踱步至那雕花窗旁,这才发现,此处竟可直接窥见那热闹的街市。
看着那街市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我深吸了一口气,可目光下移时,却在那窗框处看见了一抹冰蓝颜色。
我一愣,伸手将那东西取出来,这才发现,此物正是昆仑仙山的觅音铃。
这,定是萧玉师姐落下的。
那么她……是从这窗离开的?我蹙眉想着。
我只觉得脑子里有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清。
我想不通萧玉师姐既传信给韶春,又为何要匆匆离开?
而我如今又该如何是好?萧玉师姐的觅音铃在我这里,我又该如何去寻她的踪迹?
这么个难题摆在我眼前,我一时之间,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我未曾完成韶春的嘱托,自然是不能回昆仑仙山去的。
更何况,我在那山门中待了十多年,如今得了机会下山来,自然是要待些时日的。
反正溪音如今正在谕渊境中修行试炼,要些天才能出来,我也不必急着回去。
再者说,如今我还是要想些主意,去寻萧玉师姐的下落。
也不晓得,她究竟是遇上了何事。
我将手里的觅音铃收到暗袋中,而后便转过身,走了几步,推开房门迈步出去,下了楼。
楼下堂内仍是一片人声鼎沸,偶有饭菜的香味缕缕飘来,我闻着,便有些馋嘴了。
于是我走到窗边的一处空桌前坐下来,唤来了小二。
“客官可是要用饭?”那小二迎上来,替我倒了一杯茶,笑着问道。
我点了点头:“招牌菜各来一份。”
小二瞬间笑得更为灿烂:“客官稍待片刻!”
待他转身离开后,我方才执起杯盏,浅酌了一口。
这茶,到底是不如昆仑仙山上的好喝。
我举着茶杯,漫不经心的看向四周。
只是这一看,我便见我周遭坐的这些人中,竟还真掺杂着不少妖精,魔修。
单单是他们周身微泛出的缕缕黑紫之气,我心中便已经有数。
一般修为不高的修仙之人,自是看不出来的。
而我或许是这躯壳终究还是没能彻底封住我曾经的灵力,故而才分辨得清。
眼见着某些修仙之士竟还与妖怪,魔修同席,高谈阔论,称兄道弟,却不知其真正底细,我便觉得很是违和。
只是接下来,他们所聊起的内容,却是引起了我的兴趣。
“韩兄啊,你可是听说了那暮云城的事,方才来此的?”那身穿蓝色衣袍的年轻修士说道。
“这是自然,暮云城一夜之间沦为死城,其中百姓,竟无一生还,这也太诡异了些!”那伪装过的魔修举着酒杯,说道。
“谁说不是呢?我怕……当真是那殷皎月沉睡多年,终是醒了!”那另一个亦是伪装过的水妖神秘兮兮的说着。
他们仍在絮絮叨叨的说着那暮云城的事情,而我却只听懂了个大概。
这玉山镇今日显得尤其热闹,我也是听了她们的话才晓得,原来这玉山镇竟是去暮云城的必经之路。
而那暮云城,据说之前曾是天下闻名的繁华之城,暮云城的女城主,更是第一个与皇帝和离的皇后。
据说也不晓得是因为什么,数年前,这位女城主便与当朝皇帝和离了,她离开帝都时,只要了一个暮云城来作为自己的栖身之所,如此便是多年过去,她竟将暮云城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安乐之城。
只是这安乐之城,却在数日前,一夜之间,成了一座死城
。
其中的百姓,皆是身上没有一丝伤口,却都已经魂归黄泉。
而那女城主,也不知所踪。
“按照如今这境况,想去暮云城一探究竟的人倒还真是不少!”
“你没见这玉山镇比往日更为热
闹了么?哼……只怕,都是为了殷皎月而去的罢。”
“这殷皎月的消息一出,便是那昆仑仙山也坐不住了。”
我一听“昆仑仙山”几个字,便又来了精神,凝神细听。
“昆仑仙山?他们凑什么热闹?”那年轻修士不满道。
“啧啧,魏兄便这般不喜昆仑仙山?那可是人人趋之若鹜的修仙大派呢!”
“什么修仙大派……韩兄还是说说这昆仑仙山如何了?”那年轻修士撇了撇嘴。
“我之前见着一位昆仑仙山的女修士,似乎也是为了暮云城的事情而来的。”那韩姓的魔修倒也不再卖关子,径自说道。
而我在一旁,听了他们的话后,便猜测着,他们口中的昆仑仙山的女修士,莫不是萧玉师姐?
适逢小二端着托盘来上菜,我便叫住他,问道:“你可晓得那殷皎月是什么人?”
他一听我这话,神色便是一滞,随后便低声道:“客官也是要去暮云城?可去不得!那已是座死城了,危险得很!”
“我只是为了寻人而来的,只是停人提起殷皎月,一时好奇,便想问问。”我摆摆手,随意扯了个谎。
小二听到我这么说,便点点头:“客官怕是久居山门,不闻世事罢?那殷皎月,是个实打实的大魔头!”
“那他又与暮云城有什么干系?”我又问道。
“你有所不知,那暮云城数百年前,亦是座死城,全是因为那殷皎月的缘故,他虽为城主,却堕入魔道,修炼了害人的功法,需以凡人的精血来提升他的修为,起初,他还只是偶尔以死牢中的罪犯为引……”
“后来他功法修炼不得当,夜里发了狂,竟将全城的人都杀了个干净!若不是昆仑仙山掌门人连同其他几个修仙门派共同将其封印,那遭殃的,怕不只是一个暮云城了。”
“数年前那与皇上和离了的皇后要了暮云城,将其重现繁华,谁知如今,竟又酿成了这般惨祸。”
“传言说,是那封印失效,殷皎月已醒来的缘故。”
小二娓娓道来,说得十分清楚,而我听着,却仍是有不解之处。
“既然如此,为何大家还都想去暮云城中探个究竟?”
既然殷皎月那般丧心病狂,他们又为何要去暮云城?
可别说什么为了大义,我是不大相信的。
修仙之人倒是还能如此解释,那么妖精与魔修呢?他们聚集在此,又是为了什么?
“那殷皎月越厉害,他的那一身修为便更加吸引人啊……据说,谁若是得了殷皎月的修为,修行便更加事半功倍!”小二如是说道。
接着,他又凑到我跟前儿来,神秘兮兮的说:“客官,你若有要去暮云城的心思,还请趁早歇了去,你一个姑娘家,更加危险,且不说,这来来往往的,魔修与妖怪怕是也不少!”
我含糊的应了一声,又道:“他们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能与那殷皎月一战?”
依照他所说,那殷皎月,怕是个修为极高的,而在座的这些人,却都修行尚浅,他们又如何能保证自己能夺了那殷皎月的修为?
“那殷皎月虽厉害,可他每每以凡人精血修炼时,便会能力骤减,这些去暮云城的人,大抵都是想趁此机会,一举拿下殷皎月罢。”小二又解释道。
我点了点头,这才算彻底弄清楚,于是我对他道:“我晓得了,你下去罢。”
“哎!”小二应了一声,端着托盘便转身离开了。
而我一手撑着下颚,思索着这暮云城,我怕是非去不可了。
一来,是因着那几人口中所说的昆仑仙山女修士,极有可能便是萧玉师姐。
若真是她,那么她便定是去了暮云城。
二来,则是因为,我对那暮云城女城主,以及那大魔头殷皎月有了些兴趣,实在是想去看看。
反正如今有关于萧玉师姐的,似乎就这么一点线索。
我打定主意,心中便将之前所有的疑虑放了下来。
我放下手里的茶盏,执起筷子时,蓦地,我又想起了溪音。
想起了当初,他带我来到凡间,在江南水乡走的那一遭。
那时的我,还不足他手掌大,人首蛇身,脆弱得很。
他总是毒舌的,可那些日子,他却待我极好,从不曾骂过我一句蠢东西。
谁晓得,世事变迁,如今,竟是我一人坐在这桌前了。
我想着那正在谕渊境中的溪音,眉头微蹙,忽而一叹。
也不晓得,他如今可还好?是否能躲过那其中的重重危险。
我只能期盼,明月里能不再贪睡。
第
30章 神秘骨女
得了有关萧玉师姐的线索,我未曾在玉山镇继续逗留,简单的收拾了自己来时买的那些小玩意儿,再备了些干粮,便往暮云城去了。
只是我到底是高估了自己。
我哪曾想到过,我竟会迷路。
望着眼前这分岔路口,我犹豫半晌,犯了难。
也不怪我,只是这一片森林太过诡秘,此处的树棵棵笔直耸立,直插云天,又枝繁叶茂,便是那阳光再耀眼,也堪堪只能透过枝叶间细小的缝隙撒下来。
这林子里昏暗不清,周遭静谧无声,竟无一只鸟雀,实在是森冷得很。
我分明察觉到此处颇有些不寻常,但我又找不出到底是何处不对劲。
我本想快些穿过这片林子便罢,却不曾想,我竟迷了路。
忽的,不远处似乎有细弱的**声传来,在这般寂静的林子里,显得尤为清晰。
我蹙眉,此处还有旁的人?
但我又想,此去暮云城之人众多,这也实在不奇怪。
于是我便一步步朝旁侧茂盛的幽草中走去,待我拨开那半人高的枯草时,便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女孩儿正躺在那里,面色苍白,脚踝处还渗着鲜血。
我见此,便连忙上前:“小姑娘?”
或是听见我的声音,她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望向我时,眼中涌起泪花:“娘亲……汤圆疼。”
我生平第一次被人叫做娘亲,当下便愣住了。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我便回过神来,此刻我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只将她抱进怀中,小心地将她右脚上的鞋袜脱了去,待见到那伤口时,我便已晓得,她怕是被此处的毒蛇咬了。
所幸我这些年虽未学得什么厉害的术法,但这保命的法子却是不少,再加上我下山时,也带了些韶春曾扔给我的灵丹妙药,如今要保下这小孩儿的命,倒不是什么难事。
我取出丹药凑到她嘴边,轻声道:“吃罢,吃了便不会疼了。”
她眨了眨一双大眼睛,乖乖的将我手里的丹药吃了。
我见她如此听话,当下便没忍住摸了摸她的头,随后我便又掐了诀,将其体内的毒素清除。
我替她包扎好了脚踝,又将她的鞋袜替她穿上,这才算放下心来,对她道:“别怕,你已经没事了。”
“嗯。”她小声的应了一声,面色仍然苍白得很。
我这才想起来,她这样小的小女孩儿,怎会一人在这林子里?
于是我便问她:“汤圆儿是么?告诉姐姐,你怎会一个人在这儿?”
“汤圆儿住在这儿,一直在等娘亲回来,很乖。”她蹭着我的胸口,声音软软糯糯的。
“咳,汤圆儿啊,你怕是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娘亲。”再被她这般认做娘亲,我便颇有些尴尬的解释道。
“娘亲……”她那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我,竟又泛起了泪花来。
“好了好了,汤圆儿啊,你家在何处?姐姐送你回家可好?”我最受不得这么个软软娇娇的小女孩儿在我面前哭,当下便只得投降。
“汤圆儿的家就在这里,娘亲的家也在这里,还有,还有奶奶!”汤圆儿说道。
我微怔,竟没想到,看着如此诡秘的林子里,竟还有人住?
我察觉出这其中的不一般,但眼前这小孩儿,我是定要将她送回家去的。
我想着我虽打架的功夫一般,但逃命的本事却是韶春都捋须道好的,更何况,我手中不是还有韶春赠给我的那只小木盒子么?
怕什么。
于是我便背着这胖小孩儿,往这林子更深处走去。
兜兜转转好些时候,我方才见前方一参天大树,树上藤蔓遍布,地上亦是纵横交错。
而那树干之上,竟是一看似老旧的木屋。
“到家啦!娘亲!”我背在身后的小丫头欢呼道。
我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得屋内传来一抹苍老的女声:“汤圆儿?回来了?”
而后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来,我便见一个身穿黑布裙,老态龙钟的老妪拄着一根通体雪白的拐杖踏出来,用那一双浑浊的眼张望着。
她一见站在树下的我,那双眼中便似有一阵精光闪过,又转而飘忽不见。
“来客人啦。”她张口,嗓音沙哑粗砺。
我眼见着她一步步艰难的从藤蔓绕成的阶梯上缓缓走下来,在我面前站定。
“奶奶!是娘亲!”我背上的小家伙儿欢喜的蹬了蹬脚。
我颇有些尴尬的看向那老妪,道:“老夫人,实在是不好意思……”
而她却勾了勾干裂的唇,满脸的褶皱都因这一笑而牵扯了一下,我听见她道:“你终于来啦。”
她只这么一句话,便教我登时心
头一紧:“老夫人这是何意?”
“怕是有……两万年了?”她不回答我,却是喃喃自语了起来。
“什么两万年?”我蹙眉,
只觉一阵云里雾里。
我又细细将这老妪打量了一番,这才注意到她花白的发髻间簪着明显有些泛黄,却仍能看出原本白色的簪子。
那些簪子簪在她发髻上,竟有数十根之多。
或是注意到我的目光,那老妪伸出手去,摸了摸自己的鬓角,道:“姑娘可晓得老身这些簪子是什么做的?”
我又看了片刻,方才道:“约莫是动物的骨头?”
她听了我这话,又是一笑,面上的褶皱牵扯,差点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是人骨。”她说着,便将自己头上的发簪一根根取下来,握在手里。
“这些,都是人的指骨。”她轻轻抚着自己手里的那些簪子,嗓音低沉喑哑。
我听她这么一说,便去看她手中的那些东西,见其确实状如指骨,背上便有些发凉。
我这是,遇上拆人骨的妖怪了?可是,她身上分明没有属于妖精的气息。
“你啊,还欠着老身一根指骨呢。”她缓缓慢慢的将那些指骨又一根根的簪进自己的发髻中。
而我听了她这话,下意识的动了动手指,随后便冷笑:“我怎么不记得何时欠过你?”
即便是我态度转变,她也不见有丝毫生气,只是望着我,道:“正是因为不记得,故而你才欠着老身一根指骨。”
我哪里听得懂她这些故作高深的话,当下便将背上的汤圆儿放下来,道:“我还有事要做,告辞。”
“楚璎。”我转过身,方才走了几步,便听得身后老妪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猛地回头,盯着她,冷声道:“你究竟是谁?如何晓得我的名字?”
她仍是那般不慌不忙的模样,只是笑着:“老身可恢复你失去的记忆,也可令你失去记忆,只要你肯交予老身一根你的骨头,一切便都可遂你心愿。”
我这才晓得,她表示韶春曾于闲暇时,与我闲聊,说过的骨女。
韶春曾言,骨女,以人骨簪发,维持容颜青春,只要一根人骨,要人失忆,或是要人记起,不论前世或是今生,全凭愿者所求。
我本以为那是他喝醉酒,胡诌的瞎话,谁料,我竟真见到了这传言中的骨女?
而我此刻,是极不相信她的。
依照她如今这般老态龙钟的模样,怕是许久都未得到过新的人骨了,这也说不定,她是为了得到我的骨头,而诓我的。
我自然是不会将我的骨头交予她的,至于我之前失去的记忆,溪音早已说过,我迟早是会恢复记忆的,我又何必自断一骨,给这来路不明的老妪?
于是我便道:“那还真是不好意思,我既没有想忘记的,亦没有想记起的。”
她仍是望着我笑,一张脸上沟壑纵横:“有人肯为你舍了龙骨,有人肯为你莲瓣凋零……而你,竟丝毫不在意?”
“你什么意思?”我眉头紧蹙。
她的目光停在自己的拐杖上,又伸手摩挲了片刻那拐杖顶端似水晶般晶莹剔透的三瓣花瓣儿,半晌才道:“老身这拐杖可不一般,说来都是托了你的福,若无这龙骨做的拐杖,与这三瓣莲花瓣儿,老身怕是活不到现在……”
我没想到,她的那根拐杖,竟是龙骨所做?
“楚璎啊,你真不想找回之前的记忆么?”她又望着我,慢悠悠的问。
她的确说得我有些心动,但我最终还是答:“不必了。”
“无碍。”她又笑了笑,那双浑浊的眼中泛着幽深的光:“你终会回来寻我的。”
我想她是哪里来的自信,确信我仍会后悔,再来寻她?
这听着实在太过荒唐,于是我勾了勾唇角,漫不经心:“老夫人怕是不晓得罢?我楚璎,向来是不信邪的。”
她以这般笃定的语气来预言我的将来,我便偏要教她失望。
我向来是不服管的,谁若教我向东,我偏要向西行。
而她面上仍不见一丝怒色,只是道:“你会的,一定会。”
“恶龙已经苏醒,你可是要去暮云城?”她忽然问我。
“嗯,我还要赶路,便告辞了。”我不做隐瞒。
这老妪实在有些邪乎,我不愿在此处多待。
她点点头,看向一旁的汤圆儿,片刻后,方才又看向我道:“你可否把老身这孙女儿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