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时间四个小时,从早上七点开始,一直持续到十一点结束。
参赛的选手穿的都是各自的便服。比赛期间,不允许穿带有校徽标志之类的服装透露信息。
昨天抽签的考场号和座号发下来,每个人都在不同的教室。
临进考试场地前。
“电脑可能会卡死。”姜澜说。
“啊?”霍晓从紧张的内心纠葛中回过神,转头看过来问,“不能吧?”
“这边的电脑配置确实不比咱们学校的强。”
刘春华一边说着,走过来拍了拍霍晓的肩膀,“保持好心态,尽力就行。”
昨天,刘春华带着学生们一起检查考场。
她注意到姜澜在一旁没闲着,开了几台电脑检查硬件和配置,比她还仔细。
这小子猴精的很——她也顺道跟着看了看,这些电脑都不怎么样。刘春华跟着姜澜一起,一连检查了好几台电脑,配置都大差不差的,多少有点儿卡。
“都在这儿站好,别乱走。”刘春华嘱咐道。
沈行知站在姜澜的身侧,眸光流转。
他看着男生半垂下来的睫毛,视线里,男生睫毛落下的一小片阴影正随着风轻颤。
沈行知牵着他的手,问:“你在紧张吗?”
“一点点,在正常范围内。”姜澜唇角上撩。
他看着沈行知时,眼睛弯起来弧度,笑吟吟的,“没有前两晚的时候紧张。”
意有所指的调调,显然不是说比赛。
沈行知啧声,没说话。手指勾上他手背上凸起的骨节揉按着,或是安抚或是惩罚的力道。
捏了好一会儿,才道了句:“不正经。”
“真的。”姜澜唇畔含着笑。
眼神不安分的,往好学生腰上轻轻悄悄的一瞥。
沈行知的穿着外套,没拉拉链,敞着怀。
衬衣宽松,被风一刮,漂亮的腰线就显了出来。
沈行知其实没有那么瘦。他穿上衣服后,人往那儿一站,笔直的,显得清瘦了——尤其是姜澜在身旁的时候。
姜澜的肩膀宽阔,跟壮实厚重的肌肉又不一样。
他的肌肉线条柔和,肌肉和脂肪比例恰当好处的有型。放在那些练体育的班级里,姜澜不是最壮的,身高却是这个年纪的男生里差不多是最出挑的。
考场里禁止携带通讯设备。
姜澜把手机放到沈行知手里,“腰上还有印儿吗?”
“早起太困了,没看。手表也不能戴。”沈行知提醒道。
姜澜应了声,把手表也摘下来给他。
沈行知把手表连着两块手机一并交给老师,回来后,随口道:“应该没了吧。”
他看着姜澜,对方一言不发的,牵过他的手腕掀起袖子打量。
手腕上已经没有痕迹了。
沈行知顿了顿,补充道:“我皮肤就这样,不是你的问题。”
姜澜的语气悠悠然,“我知道。”
好学生的皮肤特别容易留印儿,肤色白皙,柔与韧中更偏向于柔软,姜澜有时克制不住,力道重了就容易留下或深或浅的红痕。
浅的,一般当天就消失,深一点儿的最多隔天就没了,恢复的很快。
姜澜看了一会儿,指腹又忍不住在沈行知的手腕上摩挲起来。
很想,在上面做个记号。
不一定要是最显眼的地方,手腕、脖颈,甚至小腿和踝骨上,这些不经意间裸.露的位置,最好了。
沈行知的身上有种浑然天成的精致感,他四肢修长,手腕和脚踝纤细,留点儿印记一定会很漂亮。
“……”
姜澜稍稍用力握了一会儿,好学生的腕上便又泛起一片薄红,摊开手,那片红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脑海里,时不时就闪过一些粗暴的念头。
如果能留下更深、更重的痕迹就好了。姜澜心想。
想法刚一出现,很快就被否决,心里总是舍不得。
如果沈行知能同意的话——
沈行知哪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习惯了他的动手动脚,琥珀色的浅眸朝四周掠了一圈,见周围没人注意到他们,就由着姜澜来了。
“时间差不多了。”
刘春华刚刚不知道去哪了,这会儿跑过来招呼着,“大家进去吧,还是那句话,保持好心态。”
刘春华接连嘱咐了好几遍。
嘴上说着这次比赛随缘,以后都不打算管了,比赛前一天,她还是很用心的给大家准备了四套比赛题。
题量很大,绝对不是一天能做完的量。她让每个人都随机抽着做一套。
姜澜的运气不错,比赛的题目刚好跟他抽的那一套有大半相似。
只要认真做了,培训时间不长也没什么问题,再差也能把视频做个七七八八。
耳畔是此起彼伏的鼠标声,姜澜轻轻呼气。
他做得很快,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视频就已经做的差不多了。
但是软件卡住了。
卡在了最后一步,‘导出’。
姜澜眯了一下眼。
这也太不是时候了。
比赛开始前,他坐在座位上检查电脑的时候,就注意到一些细节。
电脑的主机侧面跟桌子夹缝间还藏了标签,标签褪色发黄,上面写着本台主机的一些信息,购入日期都是七八年前了。
当时就感觉不妙。
好在,不论是开机速度还是软件响应的速度,都在能接受的范围内,姜澜渐渐放松。
结果卡就卡在了最后一步——把完成的视频导出。
只有导出才能提交。
一直到考试结束都没导出来,最后拖了将近一个小时,姜澜才把视频提交上。
算是圆满结束。
姜澜走出考场时,其他学生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沈行知提前开了车门,拉着他上了刘春华的车。霍晓也在车上,他看起来饿的不行,买了个卷饼闷头吃,噎得打不出一句完整的招呼。
“加藏加蛋,耐一口?”霍晓口齿不清地说。
姜澜拉上车门,懒洋洋道:“你吃吧。”
刘春华开车调头,“怎么出来的这么慢?”
姜澜牵着沈行知的手,瘫在座位上,他偏头看着窗外,长舒了一口气,过了两秒才回答,“电脑太卡了。”
“这也没办法,”刘春华打着方向盘,叹气,“我问了你们高三的学长学姐,他们也卡。”
比赛结束后,要等十五个工作日才会出结果。
刘春华和其他老师提前定好了吃饭地点,等人到齐了开车去餐馆。
他们高二的三个学生里,除了姜澜以外,都没有抽到相似的题。
高三的学长学姐在孟主任那辆车上,据刘春华说,他们也因为电脑的卡顿,没有发挥出正常的水准。
这样看来,好像也没那么好运。
吃完饭,中间闲聊一会儿,到准备走的时候差不多两点半。
车里的气氛安静,刘春华没再说话,嘴里含了个薄荷糖提神。
今天大家都起了个早,提前把行李和主机等乱七八糟的硬件设备收拾好塞进了后备箱,这会儿过了正午,吃饱喝足,很容易犯困。
车上响起了鼾声。
姜澜莫名心绪不宁,头歪到一旁,看着窗外不断退后的风景,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劲。
天空灰蒙蒙的,层层叠叠的云在动,看着就不顺眼,呼啸的风声也吹得实在吵闹……
平等讨厌视线里出现的一切。
也有例外——姜澜牵着沈行知的手把玩。这是他目前唯一一个顺眼的、喜爱的。
沈行知也困了。
脑袋倚在姜澜的肩头,身躯温热的靠过来,姜澜的心情跟起了中和反应似的,奇迹般的平和了。
他没再乱来,两手捧着好学生的一只手,如获珍宝般的轻抚。
姜澜眉眼低垂,耳畔是对方平稳浅淡的呼吸声,渐渐有了困意,但还是睡不着。
接近五点的时间,刘春华和孟主任开着车一前一后的驶入校园。
校园里已经有不少学生返校了。
几个男生一起合作,先把电脑搬回了机房重新组装好。
“澜哥,我们就先回宿舍收拾东西了啊。”
霍晓和高三的学长一起摆了摆手,他前阵子为了更好的参加培训,特地办理了住校生的手续。
现在比赛结束了,自然不愿意再遭住校生的罪。
“哪天晚上有空一起吃饭,沈行知也是。”霍晓嬉皮笑脸地说。
“好。”姜澜笑着应了声,沈行知点点头。
机房里的电脑实在谈不上‘干净’二字。
鼠标每天都被人摸得包浆似的反光,键盘更是两极分化,常用键帽折射的光线熠熠生辉,用不到的键就或多或少的落了尘埃。
组装完电脑后,沈行知习惯性的去洗手间洗手。
姜澜就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有样学样,沈行知洗手,他也洗。沈行知稍微侧过脸,就能跟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对上。
鸦羽的色彩,黑曜石一样的亮,姜澜一改先前跟霍晓对话时的散漫,饱含着温和的笑,好像还一点儿小狗似的讨好?
“……”
沈行知关掉水龙头,屈指朝对方脸上弹了好几下水。
“哎,”姜澜眯起眼,象征意义的躲了躲,笑出声,“怎么还偷袭。”
沈行知拿着纸巾擦手,面不改色,“有话快说。”
细小的水珠挂在男生的睫毛上。
姜澜眨了眨眼,递上一支刚开封的护手霜,“去我家玩吗?我爸妈今天都不在家,我们一起去接棠棠。”
姜澜是开车来的。
他内心扭捏的,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摆在他的心里,那股不安感还在,他现在不想跟沈行知分开。
感觉直说出来会显得很矫情。
他想起曲棠偶尔哭哭啼啼的样子,或者委屈巴巴的闹别扭,小女孩嘛,他就实在做不到那样。
从小就做不到。
“我行李在你车上,跑不了。”
沈行知嗓音淡淡,接过护手霜,挤了很多在掌心里,“伸手。”
姜澜伸出手,两手摊开。
“你手上的茧子比我还多,多擦擦。”沈行知浓长的眼睫垂下,唇瓣微抿着,透着股认真劲儿。
膏体入手温润丝滑,很容易推开。木质调的檀香沉稳柔和,淡淡的奶味里似乎还有点儿不知名的花香,清雅不油腻。
姜澜的皮肤不粗糙,糙的是他掌心里锻炼留下的痕迹,相较起来,好学生好像只有握笔的中指上有一点儿薄茧。
姜澜想了想,挑眉,“你不喜欢吗?”
“我感觉你很喜欢。”他笑着自问自答。
沈行知:“……嗯。”
确实挺喜欢的。
尤其是接吻的时候,姜澜反而跟平常不一样。不会动手动脚,双手要么按着他的肩颈,要么掐在他的腰上。
姜澜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有力,温热的皮肤带着薄茧蹭过他腰时,会掀起酥酥麻麻的痒意。
很喜欢,不止是精神上了,有的时候姜澜随便一撩他都会起反应,简直是生理性的喜欢。
最后一点儿护手霜,胡乱擦完抹匀。
沈行知有些脸热,拍了一下姜澜的手心,“走吧,去接棠棠。”
姜澜的唇角翘起来,“好。”
这周末,姜澜家里是没人的。
曲琳岚的日常就是外出旅游,按照行程得明天回来,姜德胜没有固定的休息日,要是赶上姜澜也没空的时间,就会把曲棠送到托福班。
“棠棠小朋友吗?”
托福班的老师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中午的时候,她爸爸来接走了。”
爸爸?哪个爸?
内心的不安感一瞬间坐实了似的,姜澜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会的,托福老师认识他和曲女士,不会随便把孩子交给不认识的人。
他冷静的很快。
在老师反应过来之前,姜澜扬起一抹淡然的笑,“好,谢谢你。”
他一边给姜德胜打电话,一边问道,“是个驼背来接的吗?穿着打扮挺旧的。”
老师回忆了一下,“不是,是——”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姜德胜发来消息:[棠棠我接回家了]
老师简单描述了一下姜德胜的长相,笑着说,“您放心,我打电话跟你们妈妈确认过了。”
“好,麻烦了。”
姜澜把手机放回兜里,悬着的心却没完全放下。
姜德胜的休息日不固定,一般都会根据工作来调整休息日期,近阶段都是挑着周二和周三这两天休息。
这很奇怪,姜德胜偶尔会接曲棠放学,最近一次得是去年了吧?从来没有来托福班接过曲棠。
沈行知从副驾上下来。
他看着姜澜的眼睛,捕捉着对方习惯性试图隐藏的情绪变化,“棠棠呢?”
“被我爸接走了。”姜澜唇角微挑,却不是在笑,神情有些木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难得迟疑了,“我先送你回家?”
“不要。”沈行知面无表情地说。
姜澜顿了顿,视线交汇,琥珀色的浅眸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一眨不眨的,执拗极了。
配上脸颊上的一点儿婴儿肥,孩子气。
怎么看起来比他自己还要着急得多。
姜澜抿起唇角,眼眸弯着笑了起来,“哈哈哈。”
沈行知皱了一下眉,上前一步两手捧住姜澜的脸颊,不甘心地揉捏,“你笑什么?”
好学生的手是香香软软的。
“笑你,”姜澜被捏着脸颊,笑眯眯,口齿不清地说,“好凶啊。”
“……”
沈行知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不凶的,我很喜欢。我不好,我刚刚说的不对。”
姜澜一字一句的说着,嗓音温和。心情放松下来后,他用脸颊忍不住蹭了蹭沈行知的手掌,叹了声,“一起回我家吧,好不好?”
沈行知勾了勾唇角,压下去,矜持地点头,“嗯。”
___
一路上,似乎听到了警笛声。
是他太紧张了吧。
姜德胜既然回复了,就说明棠棠没事。他就算再怎么样,也不会拿棠棠开玩笑。
门卫操控着升降杆升起,姜澜轻踩油门进入小区。
金城花园,傍晚。
这个时间点一般没什么遛弯的人,来往的车辆比较多,能听到宠物狗嬉戏吠叫的声音。偶尔路过几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大家嘴里似乎都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路过的人声很小,隔着车子,什么都听不见。
沈行知默不作声的降下车窗,一些零散的字眼飘了进来。
“外来人”、“精神病”、“抢孩子”。
姜澜思绪万千,大脑中一瞬间闪过了许多种想法,越来越差的结果在他脑子里纷飞,握着方向盘的指骨绷地发白。
姜澜看了一眼身侧的沈行知,接连呼吸两下,不至于喘不过气。
金城花园属于高档小区,高昂的物业费不是白交的。外卖都是送到小区门口,由物业帮忙配送。
想混进来很难。
除非,是业主带进来……
“到了。”姜澜说。
沈行知嗯了声,“我在门口等你?”
姜澜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几秒,推开门,“一起进去吧。”
电子锁的声音很是响亮。
家里每个人的开门声都不一样,心思细腻的,一听就能知道是谁。
曲棠就扑腾着小短腿跑了出来,“阿崽哥哥!”
她泪眼汪汪的,眼眶里积攒了一大包眼泪,见到姜澜的一瞬间就掉了下来,“呜,害怕。”
姜澜弯下身将她抱了起来。
“怎么了?”他拍着曲棠的后背安抚,喉咙干涩,尽可能的让声音听起来柔和。
沈行知还是听出了他嗓音里的沙哑。
“有人……呜、有人,有人要带我走。”
“他说他是我爸爸,可是,”曲棠哭着,眼泪蹭姜澜一身,抽嗒嗒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哥哥,我不认识他。”
“……”
姜德胜想把事情往大了搞。
曲棠没事,完完整整的在这儿,衣服都是干净的。
万幸,万幸。跟预想的一样。
——也肯定不止是这样。
沈行知在旁边看得很清楚,姜澜腕上运动手表上的心率在增高,心跳很快,闪烁着预警提示。
“没事儿。”他轻声说,捏了捏曲棠的小脸儿,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人贩子都喜欢跟小孩套近乎。”
姜澜笑着抬抬下巴,示意曲棠朝旁边看,“不信你问你小知哥哥。”
“小知哥哥……”
曲棠抽泣着抬起头,看着沈行知。
她还记得姜澜说过‘沈行知不喜欢不干净的小朋友’,吸了吸鼻子,把鼻涕眼泪都在姜澜身上蹭干净了,才朝沈行知张开手臂,委屈巴巴地说,“我要小知哥哥抱。”
沈行知看着冷淡,实际上很讨小朋友的喜欢。
“好。”
沈行知眼神温和,动作轻巧地把她抱到怀里。
“哥……嗝儿。”
曲棠打了个哭嗝儿,小声说,“爸爸在客厅抽烟,不好闻。”
“小知哥哥身上的味道好闻。”
正在戒烟的沈行知:“……是嘛。”
他们站在玄关处安抚了曲棠一会儿,沈行知也闻到了客厅传过来的烟味儿,显然是姜德胜干的好事。
“我带棠棠去院子里玩一会儿。”沈行知说。
现在不是跟长辈打招呼好时候。
“好,”姜澜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再过几分钟宋暖暖会来找棠棠一起玩。”
客厅里没什么声音,姜德胜弓着身子,坐在沙发上抽烟。姿势跟法国著名雕塑《思想者》有的一拼。
姜澜换上拖鞋,趿拉着坐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姜老总,又在装深沉了。”
“阿崽,你不懂。”
姜德胜很少喊姜澜的小名。他自顾自的吞云吐雾,“你姨妈的事情……你妈她,没跟你说过吧。”
姜澜从桌上拣了个橘子剥开,“是没说过,但这么多年听你们吵,也知道的差不多了。”
“你姨妈叫曲云杉。”姜德胜说。
原来姨妈叫曲云杉啊。
“哦。”姜澜垂下眼,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姜澜听曲琳岚在争吵中说起过曲云杉,他没见过她。
零零散散的记忆,也被他刻意模糊过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姜澜依稀能描绘出心目中的曲云杉,人很随和,无欲无求的,是个很好的人。
“你妈应该没怎么跟你提过,云杉她啊……”
姜德胜不管姜澜有没听,自说自话似的,滔滔不绝。
她是曲琳岚的亲姐姐。
她们和姜德胜毕业于同一所大学,姜德胜曾经追求过曲云杉,被拒绝了。
曲云杉是个很有想法的人,十几岁就确定自己是个独身主义者,她一辈子不打算结婚,不喜欢吵闹,喜欢独立思考,大学军训结束后就搬出了宿舍,一直独居。
“云杉跟我说,她一辈子都不打算结婚。”姜德胜说着说着,面露忧伤。
姜澜呵了声,懒懒散散地勾起唇角,笑容冷淡,“所以呢,你就跟我妈结婚了?”
“……阿崽,这都是有原因的。”
姜德胜含糊其辞。
姜德胜是“草根崛起”的典范。
姜澜不明白,明明姜德胜喜欢的是曲云杉,怎么现在反倒还跟他现在的母亲、喜欢的人的妹妹——曲琳岚结婚了。
也不明白为什么曲琳岚偏偏就答应了,还跟姜德胜生下了自己。
就因为一次狗血的酒后乱性?
“老姜,”姜澜轻轻嗤了一声,看着姜德胜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嘲讽,“你当我傻吗?喝多了真能硬起来?”
他试过自己的酒量,也做过实验,真喝多了浑身都没劲儿,别提硬起来了。
“……”
姜德胜竟然没有反驳,沉默片刻,他道了句“你先听我说”,接着就不管不顾的继续说了下去。
合着是把他当情绪垃圾桶了。
姜澜已经没心思听了。
剩下的故事,他心里已经可以拼凑出来了。
这个社会,独居的女性最容易被人盯上了,胡禄海这个人渣,强迫了他的姨妈曲云杉,才有了曲棠。
后来的后来,曲云杉自杀了。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家里的事情很复杂,以前没人告诉他,以后最好也不要告诉他了。
维持之前那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和谐蛮不错的。
可是现在,姜德胜不止告诉他了,还把曲棠也牵扯进去了。
姜德胜越说越上头,从茶几底下拿出酒,猛灌几口,越骂越难听,“都是因为胡禄海!”
姜澜瞥了一眼姜德胜递来的酒,没接,推到旁边,塞了一瓣橘子到嘴里咀嚼。
他一会儿还要开车送沈行知回家。
姜澜掀了掀眼皮,“胡禄海那个人渣,是你放进来的?”
“当然了,”姜德胜喝酒上脸很快,“这样才能有理由把他抓进去。”
“等他出来了,再想办法把他弄精神病院去。”
“他现在在哪?”
“他跑了。”
姜德胜顿了顿,乐了一声,笑着说,“你现在追上去,赶在警察前面,说不定还能有机会再打他两拳。”
“把他牙全都打掉!”
“……”疯了。
姜澜默默把整个橘子都塞进嘴里。
玄关处,电子锁发出响亮的一声,姜澜身躯抖了一下,瞬间僵硬得像个断了电的机器人。
“姜德胜!!”
门还没开,曲琳岚的声音破门而入。
听到是她,姜澜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
不是曲棠和沈行知。
曲琳岚的高跟鞋啪嗒啪嗒的落在地板上,她踢掉鞋,风风火火地走过来,照着姜德胜的脸就给了他一巴掌,“你有病吧!疯子!”
她得到消息后,马上改票往回赶,还是回来的晚了。
“曲棠万一真的被那精神病抓走了怎么办?!”
姜德胜抹了下嘴角,没出血,脸上倒是留了几道美甲的抓痕。
“我有分寸。”姜德胜说。
“你有个屁,你看她都吓成什么样了!她受伤了怎么办!?”
“人肯定是你找法子放进来的吧?”曲琳岚气息不稳,浑身都在发抖。
“对。”姜德胜没有犹豫,承认了。
曲琳岚骂着,一巴掌又接着打了上去,被姜德胜抓住手腕,“还打?一巴掌,够了吧?”
“滚你爸的!把你打骨折都不够!!”
“……”
姜澜面无表情,一连塞了好几个橘子到嘴里,没尝出味道。
两个人吵起来之后,心情意外的完全平复了。
跟他想象中的发展差不多。
他该说什么?心里还挺庆幸的,还好沈行知和曲棠都去外面了……
在认识池晓松之前,姜澜没什么朋友,一直觉得自己的父母是正常家庭都有的,能正常聊天,心血来潮的互相关心,偶尔发疯。
直到见到了别人的家庭,身边不管是沈行知、池晓松、小平头、徐子旭、贺飞……每个人的家庭都很不一样。
也有共同点。
在他们的家庭里,关心自己的孩子似乎是日常。
会有吵架,但绝对不至于发疯。
“阿崽,你看看你这死爹!”曲琳岚跟姜德胜扭打在一起。
主要是曲琳岚打,姜德胜生扛着,除了抓手腕反抗没怎么还手。
姜澜端着水果盘站起来,“我不看。”。
这两个人以前就经常吵,把曲棠接回来后,他们才吵的不那么多了——这两个人都不着家。
时隔这么多年,他们还是头一次闹得这么厉害。
还以为两个人会把和谐维持到底呢。
姜澜平静的出门。
院子里有个沙盘,里面除了小玩具之外,铺满了太空沙。
曲棠和宋暖暖坐在小板凳上玩,沈行知在一旁看着她们,唇瓣抿出一抹笑。
他看到姜澜过来了,招招手,“过来。”
宋暖暖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打招呼:“姜澜哥哥好。”
“你好啊。”姜澜笑着走过来。
“吃橘子吧。”他把橘子放在太空沙上。
曲棠吸了吸鼻子,“哥哥,里面在吵架吗?”
“没有,”姜澜蹲下身摸了摸曲棠的头,指腹蹭着她眼角的泪痕,“里面在拍武打片呢。”
“那不是打架吗?比吵架更过分。”
曲棠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小声嘀咕:“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末了,她躲开姜澜的手,“你手好凉。”
“……”
姜澜看了沈行知一眼,喉咙涩然。
难以言喻的情绪。
宋暖暖是个心思敏感的小朋友,头发留长后,更显得人乖巧可爱。
她眨巴眨巴眼,从小挎包里拿出游戏机,“棠棠,我们玩这个。”
“什么呀?”曲棠红着眼睛靠过去。
好在,曲棠的玩性似乎挺大。
没一会儿,她就被宋暖暖拿出的游戏机转移了注意,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玩管道工小游戏。
沈行知拍了拍手上沾的太空沙,站起来时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小朋友似的。
他看着姜澜,声音更淡了,“你过来一点儿。”
姜澜真就走近了一点儿。
“再近。”
“……”又鬼鬼祟祟的近了两小步。
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也不知怎么的,姜澜突然走起了小碎步。沈行知站在宋暖暖身旁,姜澜站在曲棠的身旁,中间夹着俩小孩的距离。
沈行知看不过去,自己走了过去。
他勾着姜澜梆硬的脖颈,忍无可忍,觑了一眼专注玩游戏机的小孩儿们,压低声音,“低头。”
姜澜的喉结上下滑动,“好。”
他的身体僵硬,却出奇的顺从,两手乖乖的垂在身侧。
姜澜只是低下头。
沈行知亲上去,将男生那两片浅色的唇含了又含,感觉在亲机器人,没有声音,没有动作的,凉丝丝的温度。
沈行知咬了一下姜澜的唇瓣,再次吻上去之前,姜澜听到了沈行知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你逗我玩呢?连张嘴都需要我教你吗?”
沈行知的安慰挺特别的。
很符合他的作风,比起语言的安抚,他果然还是更喜欢行动。
姜澜鼻子酸了下,再也克制不住,紧紧拥住沈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