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两家人聚在一处。相比起往年,今年人多,更有烟火气。
林婉和陈若早早的在厨房里面备菜,两个男人当然也不能闲着,穿着围裙卷起衣袖在旁边帮忙。
晚上六点,菜被端上了桌。猪肚鸡、蒜香扇贝、白灼虾、糖醋鱼加上蔬菜和点心占满了大半个桌子。实木餐椅前摆着镶有暗金边的茶白色餐碟,纯铜镶嵌的紫檀筷。
何遇从楼上下来,她今天穿了一条红色的丝绒长裙。裙子的领口处用了蕾丝装饰,泡泡袖的设计给裙子平添了一份俏皮。乌黑的头发绾着,她画了精致的妆,弯月眉、带着细闪的大地色眼影,皮肤白净,没有一丝瑕疵。
林婉很注重仪式感,屋子的每个角落都摆着不同品种的盆栽,但到了何遇这就有点剑走偏锋,她最重视的是怎么把自己打扮的漂亮但不俗气。
到楼梯转角处,何遇看到徐衍已经坐在餐桌旁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一套浅灰色的毛衣,下面配了一条熨的笔挺的西裤。他听到了声响,放下手机朝她那个方向看去。心一下子漏跳了一拍,何遇的耳根不自觉红了。
“今天遇遇真漂亮。”陈若笑盈盈的夸她,“十年不见真的是大姑娘了。”
“谢谢陈姨。”
大家都已经落座了,只留了徐衍旁边的一个位置给她。徐衍帮她把位子往外移了点方便她坐。
“喝什么?”
何遇环顾了一圈,看到了后面的柜子上摆着一瓶红酒,瓶塞已经被拔了出来。虽然她的酒量不能算特别好,但她特别迷恋喝酒的感觉,到一定程度,人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轻飘飘的特别舒服。
“那个吧。”她指了指。
徐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嘴角向上扬了扬,说:“你又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何遇一下没了声,总归是她犯了错,徐衍来帮她收拾的烂摊子。俗话说,吃人的最软、拿人的手短,自己的小辫子还在他手里呢,也不好反驳什么。
徐衍看她一副吃了哑巴亏的样子,笑意更浓了。
“不逗你了。”他起身,朝她那微微侧了点。
头顶的光源被挡住了不少,阴影里,他低着嗓子缓声说道:“不准你在外面喝而已。”说完去取了酒给她倒上。
何遇端着高脚杯喝了一口,酒是涩的,但回味带有一点甘甜。她举起筷,迫不及待的夹菜吃。徐衍两指晃着酒杯,人靠着椅背,打量着她。她拿筷子拿的低,老一辈的人说,筷子拿得近嫁的近,筷子拿得高嫁的远。想到着,他低头兀自一笑。
何遇把桌上的菜尝了个遍,唯独眼前的白灼虾没有动。她爱吃鱼虾,但是今天菜多,她又懒,就跳过了这道菜。徐衍拿了一只虾剥起来,剥到最后他留了个虾尾,蘸了点小瓷碗里的醋。何遇捧着碗,眼巴巴的看着他手里的虾。
“小衍,不许给她吃。”何敬之斜了眼何遇,“多大的人还要人剥给你吃。你以后怎么办,出嫁了也次次让老公给你剥?”
徐利钦在旁边笑而不语,他手里正给陈若剥着虾。
“喝你的酒。”林婉用手肘顶了顶何敬之的胳膊,心里暗自埋怨他不懂情趣。
何敬之和徐利钦都是疼老婆的人,但两个人的方式确是截然不同。何敬之不懂女人心里的弯弯绕绕,哄老婆的方式就是把她喜欢的都买一遍,相比之下,徐利钦更有情调,平日里他会给陈若买花,餐桌上他会给陈若剥虾。
徐衍继承了徐利钦身上的浪漫,但同时出手大方,加上平常说起话来四两拨千斤,把话挑的没那么明,意思又都在里面,配上他这张脸,想要追谁,都可以说是手到擒来。
他有当渣男的潜质,但却独独是个专一的人,他所有的招只对何遇用过,对其他女生他会主动保持距离,绅士却疏远。
何遇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徐衍用膝盖碰了碰她的小腿,她转过头,不解的看他。他拿着虾的手从下面绕过桌角,手背轻敲了桌子两下,示意她接。何遇偷看了何敬之一眼,看到讲的正起劲,迅速捧着碗放到了下面。折腾了这么一下,何遇觉得这虾格外好吃。
吃了点别的再喝了碗酒酿小汤圆,何遇已经不大吃的下了。她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在徐衍面前晃了晃,问:”这两个包哪个好看?”
两个包是截然不同的风格。一款是浅粉色的,上面复杂的白色花纹,手提处还打着一个蝴蝶结,另一款是黑色鳄鱼皮的材质,上面的锁扣是暗金色的,低调且不俗气。
“两个都好看。”
何遇听了这么句废话,暗自翻了个白眼:“但我只有买一个的钱。”
徐衍朝她招了招手,让她靠近点。
何遇把头凑过去,徐衍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快去给我爸妈拜年,他们给你准备了个大红包。”
“真的?”何遇的眼神一下子亮了。
“哪次骗过你了?”
但到真的要拜年,何遇却犯着愁。毕竟不像小时候,人长大了,脸皮也跟着薄了。
“害羞什么啊,你小时候最擅长了。”徐衍双手交叉,指节抵着上唇,笑着打趣。
被人一下翻出了小时候的黑历史,何遇更无地自容。徐衍饶有兴致的看她,喝了酒的缘故,她的脖颈、耳根、脸颊都泛着桃红。她指尖轻刮着耳后,一道浅痕留在了上面。有这么一瞬,他想握住她的指尖,想摸她脖颈处细嫩的皮肤。想到这,他的喉结滚动了两下。
等了良久,何遇在那里纠结。徐衍中指抵着额头,食指揉了揉太阳穴。倏地,他起身,端起桌上的酒杯。
何遇浴在他投下的阴影,抬头看他,他的眉骨高,显得轮廓更加深邃。目光下移,刚才剥虾的缘故,他把袖子卷了起来,露出一截手臂,能看出来他的手臂很有有力。
何遇想着,这样一双手握着方向盘,会是什么样?她没见过,但她猜得到,肯定比现在更有魅力。
“祝何叔、林姨新的一年一帆风顺、平安喜乐。”
在鬼门关走过一趟的人,把一切看的更透彻。祝词平淡,但是能想出最好的词汇。
新的一年,平安喜乐,已是最大的福分。
“小衍,我和你林姨很高兴你们一家能回来。真的,发自内心的高兴。”何敬之和林婉起身无比和蔼的看着徐衍。
“祝你心想事成。”林婉柔声说道。
何敬之绕到徐衍身边,把早已包好的红包塞到徐衍的大衣口袋了。
“何叔,我大学都毕业了,不要红包。”徐衍轻按住他的手腕。
“长辈给小辈是应该的,再说你还没成家呢。”何敬之硬塞进了他的口袋,快步会了自己的位置。坐下的时候,他轻咳了一声,示意何遇给徐利钦和陈若拜年。
有了个表率,何遇一下子就不紧张了。她起身,照着徐衍刚才的样子端起酒杯。
“祝徐叔、陈姨万事如意、财源广进。”
徐利钦被她的祝词逗的笑个不停,徐衍在旁边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遇遇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可爱。”陈若在旁边说。
她小时候给徐利钦和陈若拜年,颠来倒去不过是“恭喜发财“、“财源滚滚”,总之都是跟钱有关系的词。
“好。”徐利钦起身,“祝我们遇遇越来越漂亮。”
陈若从包里拿出红包。不同于常见的款式,这个红包是红布做的,上面用金线绣着祥云的图案,封口处是盘口的样式,下面还挂着一颗红玛瑙。比起纸质的,这种能装的更多。
陈若隔着桌子递给她。何遇看着鼓鼓囊囊的红包,不知道该不该接。
“收着吧。”何敬之出了声。
“谢谢徐叔、陈姨!”何遇笑得很甜,挂在嘴角两个梨涡就像是上了柳梢头的弦月。
徐衍撑着下巴看她的一颦一笑。她的笑纯净、明媚,却好似带着钩子一般,悄无声息的把他的心勾走了。
“开心吗?”
“开心。”
门外的风从门缝里溜进来,吹起何遇额前的碎发。
……
吃完饭,何遇趿着拖鞋到门外透风。她穿得单薄,一截脚踝露在外面,在冷风下冻的有点发紫。
徐衍把沙发上她的披肩挽在臂弯处,出门走到她身边。细软的毛衣盖在她的肩头,身上一下子有了暖意。
“ 哥,现在都看不到烟花了。”她声音轻,在冷风下,几不可闻。
何遇想起小时候,吃完饭,他们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透过窗户,璀璨的烟花在黑色的幕布上接连绽放。鞭炮声和节目声交杂在一起,好不热闹。
“想看吗?”
“当然想啊。”
徐衍没接话,径自走向了自己的家。没过多久,他捧着一个纸箱回来。何遇探头去看,里面装着两把仙女棒和几个小烟花。
“哥,你怎么弄到的?”何遇边歪着头问他边迫不及待的抽出一根,“我去拿个打火机。”
刚想往屋里走,手臂就被徐衍拽住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噌”的一下,幽蓝色的火苗在风里摇晃着。仙女棒被点燃,点点微光就像是漫天的星辰洒进了海里,静谧且浪漫。
“快帮我拍张照。”何遇扯了扯他的衣袖。
徐衍打开了相机。屏幕上,何遇的脸藏在烟花后面,她眸子里有光,鼻尖被冻的泛着桃红,薄唇上涂着梅子色的唇釉,纤细的脖子露在外面,丝绒裙勾勒着她姣好的身段。这一刻,徐衍眼里只有她。
烟火燃尽,细灰飘落在她拖鞋上。
“让我看看。”何遇凑上前去看屏幕。两个人挨的近,徐衍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和上次的不同,今天是玫瑰香,倒是很衬她今天的裙子。
“哥,你是不是帮别的女孩子拍过?”她抬眼看他,眼神不解。
“没有。”
“那你怎么拍的这么好。”何遇嘀咕了一句。
……
徐利钦和何敬之还在餐桌上喝着酒。
“老何,说不准我们到时候真会成亲家。”徐利钦端着酒杯和何敬之碰了一下。
“说什么呢,遇遇大学都还没毕业。”
“你自己看。”
玻璃窗前,何遇踮着脚尖看着手机屏幕,徐衍低着头看着她,两个人挨的近,从屋里看过去更像是徐衍把何遇圈在怀里。头顶的吊灯在冷风里晃着,身影投在前方的空地上,在晦暗不明的光线里,何遇抬眼,和徐衍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何敬之叹了口气:“孩子大了,随他们去吧。”
“这是舍不得啊?”
“我家是娶媳妇,我是嫁女儿,能一样吗?”何敬之瞪了徐利钦一眼。
“如果遇遇真嫁到我们家来,我们一定对她像亲女儿一样。”徐利钦把话说的郑重,“其实不管最后小衍和遇遇怎么样,遇遇在我和陈若心里就是半个女儿。”
“如果非要让我选个人当女婿,小衍是最好的选择。”何敬之靠着椅背,“把遇遇交给他比交给所有人都要安心。”
两个人都笑了,举起酒杯碰了一下。
孩子们八字还没一撇,两家大人倒是先达成了一致。
……
在外面待了一会,何遇冻的打了几个喷嚏。烟花和红梅自然好看,但也挡不住阵阵冷风往裙子里灌。
“外面冷,进去吧。”
“哥,我有东西给你。”何遇拢了拢披肩,笑得明媚。
“是什么?”徐衍问。
“等我去拿。”
徐衍站在门口,看着一抹红色的倩影踏上了实木的阶梯。在冷风里吹了良久,她绾着的头发被吹的有点凌乱,几缕发丝贴着她的后颈。
没过多久,她拿着提着藏青色的纸袋下来。
“新年礼物。”何遇把纸袋递到他手里。
徐衍隔着袋子看了一眼,是长方形的盒子,上面用深蓝色的缎带系了个蝴蝶结。他估摸了一下,应该是一条领带。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何遇把手背在身后,“你知道的,钱都被我花掉了。”
“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改天你来拿。”
徐衍迁就着她的身高,微微弯腰,凑近她。温热的气息入耳,何遇感觉好似有一把火,从耳根烧到了两颊。
“走了。”徐衍指节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新年快乐。”
洗完澡,徐衍在沙发上坐下。房间里的灯都灭了,只留了一盏壁灯,散着赢弱的光。他去大衣口袋里摸了支烟,放在茶几上打了两下,烟絮从一段掉出来,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点了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缭绕里,他的眉眼间带着一丝愁绪。原本想趁着除夕夜,跟何遇表明心思的,但踌躇了会还是作罢。她是个心软的人,他不想她因为两个人从小到大的感情,糊里糊涂的答应自己。
他按灭烟头,翘着腿靠着后背的软垫。烟灰缸旁边摆着何遇送的领带。黑色缎面的材质,上面印着暗纹,一针一线都绣的极其精巧工整。何遇买的时候,想着他穿着一身丝绒西装,配上这条领带,就是个翩翩公子。
十二点整,提示音接二连三的响起。他打开手机,映入眼的就是何遇的消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新年快乐。”
他勾了下唇,在屏幕上敲下同样四个字。
“新年快乐。”
往后有的是时间说话,不急于这一时把话都说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