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

6 / 31 章 · 4,256

徐衍松开陆晨的衣领,脱下自己外套披在何遇身上。外套上有他温热的体温,还散着一股清爽的皂角香。

他把何遇拉到自己身侧,左手把自己的棒球帽摘下扣在她头上。眼前的路一下子被遮住了,她手摸索了两下,紧接着就碰到了徐衍的手臂。

像是沉溺于大海中的人抓到了一块浮木,慌张与无措陡然消失。

门外的冷风把人吹得晕晕乎乎的,酒精开始麻痹大脑,眼前的一切好像隔着一层纱,模模糊糊的。

徐衍拦了一辆出租车,一手盖在她的头顶上方,一手把她往出租车里塞。他心里的气还没全消,下手也不轻,何遇被推得不由得皱了下眉头。

上车之后,徐衍报了家庭住址。

“不能回家,我爸妈会打死我的。”何遇拽着他的胳膊摇了几下。

“你也知道。”徐衍瞥了她一眼,“那送你回学校。”

“门禁了。”

徐衍捏了捏眉心,报了个酒店地址,心里酝酿着要说她一顿,好让她好好长个记性。再转过头的时候,小姑娘头靠着一边的车窗睡着了。

他侧头看着,宽大的衣服下罩着小小的人,因为路有点颠簸,她时不时会努努嘴,好像是在表达着心里的不满。

回忆再次和现实重叠,以前两家人出去玩,回家的路上,她总会累得睡着。那时候她喜欢把头搁在他腿上,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到家。下车的时候还要抱怨一下脖子疼。

半个小时之后,车停在了酒店门口。见何遇睡的沉,徐衍想把她抱下车。没想到刚碰到她,人就醒了。

徐衍把手收回,说道:“到了,等会去房间里睡。”

房间已经在车上订好了,徐衍去前台拿房卡。

何遇隔着一段距离站在他身后,凝视他的背影。他的肩宽,身姿挺拔,站在那有种贵公子哥的气息。

不知是不是酒精作祟,何遇有种想从背后抱住他的冲动。

办完手续,拿完房卡,徐衍转身看到她傻站在那里,笑了一下:“现在不想睡了?”

何遇还没从想抱他的情绪里抽离出来,被他一问,像是被心上人撞破了心事,脸一下子红了。她不敢抬头看他,低着头“嗯”了声。

订的是单人间,地方不大,一张床和一个单人沙发以外,就没什么空间了。何遇一进门就躺上了床,在车上没睡好,现在头疼的厉害。

徐衍进了浴室拿了条干净的毛巾,他用热水泡了会,想给她擦把脸。等到出去的时候,人已经在床上昏昏欲睡了。温热的毛巾碰到她的脸颊,她吃力地睁开眼睛,看着徐衍专心的给她擦脸。

不得不说,他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立体的五官配上高挺的鼻子和浓密的剑眉,十分的周正。这个日思夜想的人现在站在自己的面前,让她觉得好不真实。她抬手去摸摸他的眉骨,确认了是他之后,她温柔的笑了。

“哥,你真好看。”她说话的声音酥的像是三月的细雨。

徐衍的手顿了一下,心里暗笑着她的肤浅。帮她擦完脸之后没多久,她就沉沉的睡去了,被子没顾得上盖。他从抽屉里拿出空调遥控器,开了暖风,又走到另外一侧把被子盖在她身上。本来今夜是准备走的,但是看她睡的娇憨,想多看她几眼,舍不得走了。

……

何遇在酒吧的事是周北告诉他的。周北在朋友圈里看到有人发酒吧蹦迪的视频,镜头一扫,正好拍到何遇。他清楚陆晨的为人,所以第一时间通知了徐衍。

那时候徐衍刚洗好澡,看到消息之后马上穿了衣服往楼下跑。出门之后,想到刚回国,还没有驾照,就打了周北电话让他接。

一路上,徐衍催了周北几次让他开快点。周北被催得烦了,说了句:“你当开赛车呢?”

到了酒吧门口,徐衍径直去了周北告诉他的那一桌。

“何遇呢?”他声音盖过了dj打碟声,震得全场一愣。

“去洗手间了。”于枝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

徐衍拨开人群跑过去,进了过道,他就看到陆晨把何遇抵在墙上,一手还掐着她的脖子。怒气冲破了心里的所有防线和理智,他一把把人拉开,朝着陆晨脸上就是一拳。

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是为了何遇。

……

第二天,何遇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她迷迷瞪瞪地睁眼,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机搁的远,她朝床边移了移,再动一下人就要摔下去了。徐衍看到她这幅样子,起身绕过床,走到床头柜边上把手机递给她。

“喂?”何遇用手臂挡着透过窗帘照进来的光线。因为宿醉,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何遇?”电话那头的林一念试探性的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有点不敢确定对面是不是她,“下午的课你还来不来了?”

“不来了,我太困了。”还没等林一念继续说,她就把电话挂了。

徐衍坐在床沿,坐在沙发上睡了一夜,身体的肌肉都是僵的。他一边抬着胳膊一边说:“快醒醒,等会送你回学校。”

床上的人没反应,把自己裹的像个蝉蛹似的,继续蒙头睡。徐衍哑然失笑,伸手把她的枕头抽走。后脑撞在了柔软的床垫上,何遇睁眼,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看清眼前的人之后,一下子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想到昨天自己做了错事,睡觉的底气一下子没了。

“哥,你没走啊?”她顿了一会,又补了句,“那你昨晚睡哪?”

徐衍不作声,盯着她看。

她紧张的时候会抿嘴,心虚的时候眼神会飘忽不定。这些微小的动作,她自己不知道,还自以为掩饰的很好。脖子那里的红痕经过一晚变成了青紫色,看着有点触目惊心。

“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徐衍问她,从他的声音里能听出少有的严肃。

何遇往后挪了挪,手指绕着自己的发丝,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问你呢。”

这是第一次徐衍用不耐烦的语气跟她说话。从前,不论她犯了多大的错,他都没同她置过气。

“去完这个局后,我就准备跟他提分手,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莫名其妙把人甩了我觉得对不起他,他那天说这个局他朋友都带着女朋友去,我不想让他没了面子。”

说完,她还补了句:“没有下次了。”

“你知道昨天没去的话你可能是什么下场吗?”

“我以为,最起码我们能好聚好散的。”

在爱里长大的女孩子看周遭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她不懂什么叫表里不一,深信自己看到、听到的。

沉淀了一晚上,气早就消的差不多了,徐衍只是想让何遇长个记性。看何遇垂着头,耷拉着脑袋,他的神色缓和了不少,那双深情的眼藏已经藏不住笑意了。

他知道自己是真的栽了,她就像一缕阳光,拨开厚重的云层,直直的照在他的心头。曾经遭受的孤独、失意,都在看到她的那一秒烟消云散。

“疼吗?”徐衍用拇指去摸她脖颈的红痕,他能感受到她皮肤的细腻,她的体温和她脉搏的跳动。

“还好。”何遇被他的动作搞得脸“唰”一下红了。

徐衍往里坐了一点,何遇的前额抵到了他的肩。

“没想跟你算昨天的帐,只是想让你长个记性,但你每次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真拿你没办法。”他语速很缓,声音里带着宠溺和几分无奈。

见她没什么反应,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收拾收拾,带你去吃早饭。”

……

收拾完,两个人下楼。昨晚下了一场雨,树枝和树叶杂乱的散落在地上。冷风趁着开门之际钻进来,风里夹杂的湿气顺着地砖往人身上钻。昨天走的急,何遇的大衣外套落在了酒吧,所以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连衣裙。

在室内还没有感受到,一出门她被冻的打了个寒颤。一件衣服披到了她身上,徐衍绕到她身前,为了迁就她的身高,下了两节台阶,弯着身子帮她拉拉链。

何遇低头,看他帮自己拉拉链的手,在风里冷白的肤色变成了紫红色。

拉链从下面被拉到了最顶端,两个人四目相对,何遇最抵不住的,正是他看她时眉眼舒展,嘴角含笑,有点纨绔子弟的风流,但又有正经公子哥的深情。

“还不走?是不是诚心拖时间不想回去上课?”徐衍扬了扬眉,把垂在她身前空荡荡的衣袖打了个结。

“你冷不冷?别冻感冒了。”她跟着他的步伐下了台阶。

“冷。”

徐衍忽然转身,何遇速度来不及放慢,差点摔在他怀里。

“一件衣服难道能两个人穿啊。”徐衍手伸到她身后悬空着,以免她往后仰的时候摔在台阶上,“我身体比你好,不要紧。”

他说了谎,自从那次车祸之后,免疫力下降了不少。到了这种阴雨天,受伤的地方就钻心的疼。

今天跟何遇开这么多玩笑,就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免得她看出什么端倪出来。她虽然平常看上去天真烂漫,实际上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受了伤,她肯定会心里难受。

为了让徐衍少吹会风,何遇就近挑了个最近的早餐店。

早餐店店面不大,外面的墙是用深灰色的瓷砖砌的,因为长年累月雨水的的冲刷,已经是斑驳不堪了。深褐色的门檐下是一块牌匾,上面是题着“老味道”三个字。这种老店在上海的街头很常见,店里年轻人已经很少见了,去吃的往往都是挂念上海味道的老年人。

推开玻璃门,一阵馄饨的香气铺面而来。里面暖和的想阳春三月,何遇立马把外衣脱下来塞到他手里。

“你快穿上,冻了这么久别着凉了。”

明明只是一条马路的距离,从她口中说出来,倒好像是隔了好几个钟头。徐衍把手臂伸进袖子里,衣服上留有香水的味道,隔了一夜,味道很淡,但他还是闻到了。

过了吃早饭的点,店里人很少。何遇挑了个玻璃窗的位置坐下,一份菜单递到了桌上。

“不许吃生煎、锅贴、油条这种油腻的东西。”

何遇听到这么一句,一下子就没了兴致。她最爱吃的就是生煎和锅贴这种外焦里嫩的东西。

“就吃一两个好不好?”她试探性地说了一句,还特意拿手指比划了一下。

“不行,你昨天喝了这么多,吃油腻的胃会不舒服。”

“哦。”何遇看着没商量的余地,只好去翻别的东西。

“你想吃豆浆还是豆腐花?小馄饨要不要?这里的条头糕和次饭团也很好吃的。”她这么问的时候,说明这些她都想尝尝。

徐衍一下就听出了她的意思,说:“都来一份吧,再加份白粥。你吃别的之前先喝一点。”

何遇听到这话,抿着嘴唇笑了,嘴角边的两个小梨涡露了出来,她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戳着。

梧桐树下,一个老人推着婴儿车,里面装着一只小狗,老人弓着身子,嘴上还不停的说着什么;几个穿着运动装的年轻人跑着步,耳朵里塞着耳机,隔绝着外界一切的喧嚣;一对情侣十指紧扣,肩并肩走着。

上海的街道总是有这种魔力,它能把时间变缓,把美好放大,透过一扇窗,就能感受到人间百态。

何遇的心一寸一寸地塌陷,坐在自己身前的男人长着一副俊朗的皮囊,事无巨细的照顾着自己,纵容着自己。在这个荒唐的早晨,看着眼前的人给豆浆里加着糖,她体会的,是所谓的偏爱。

“别发呆了,快吃吧。”徐衍把加好糖的豆浆推到她面前。

何遇拿勺子搅了两下,喝了一口,问:“哥,你在意大利的时候吃什么?”

她想听他讲跟意大利有关的故事,想知道在他们的平行时光里,他过得怎么样。

“自己做着吃,有的时候是面,有的时候是粥。”徐衍用筷子把条头糕夹成两段放在她的碗里。细白软糯的皮裹着豆沙,还带着一股桂花香。

“那是意大利好,还是这里好?”

一边是梦想,一边是心上人。十年前,他意气风发、正当少年时,怀着一腔孤勇去异国他乡;十年后,他怊怅若失、不似少年时,归来时发现她还在。

“这里好。”

有她的地方就是温柔乡,沉沦其中,他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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