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意

4 / 31 章 · 4,337

第二天早上,何遇是被晒醒的。

米白色的窗帘不能完全遮光,光晕落在她的脸上,晃得她睡不着。

因为缩在沙发里伸展不开,全身都不太舒服。

她下了沙发爬上床,想要继续睡个回笼觉。

“遇遇?”林婉边敲门边在门口叫她,“我进来咯。”

“嗯。”何遇把头埋在棉被里应了一声。

林婉进门,看见毯子一半在沙发上一半在地上,床上又铺得整整齐齐的,“你怎么睡在沙发上了?”

“在沙发上玩手机太困了就睡着了。”

“遇遇,妈有事跟你说。”林婉挨着她坐下,“你衍哥刚回来,你带着他出去多转转。”

“妈,不合适。”何遇顿了会,“我有男朋友了。”

“是谁?什么时候的事?”

“陆晨,我们一个半月前在一起的。”

“所以昨天看电影是和陆晨去看的?”

何遇点了点头,没继续啃声。

“那你到底喜不喜欢人家?”林婉问。

她把脸旁的头发丝勾到耳后,十指相握放在膝盖上,不作声。

窗外的风刮的树叶沙沙作响,一声声悦耳的鸟鸣声让屋内不至于安静到极点。

想了很久,何遇终于开了口:“算不上喜欢。”

“那你怎么能答应人家!何遇,你对感情怎么这么不负责任!”

自何遇成人开始,林婉就鲜少发这么大的脾气。

“我只是…… ”何遇哽咽了,“想忘了他。我等他太久了,等够了。”

每一年她都期待徐衍能从国外回来,可四季轮转,都没有他回国的消息。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把他忘了重新生活,他又回来了。

一下子,阵脚都乱了。

林婉把何遇搂进怀里,手指抚摸着她细软的头发,“遇遇,这样对陆晨不公平。你想想清楚,不要伤害了他。”

何遇双手环上了林婉的腰:“妈,我知道了。”

……

傍晚,何遇拖着个小行李箱坐在便利店里。

她支棱着下巴看着门外,路人们裹着外套缩着脖子走着。

红绿灯不断的交替,眼前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门忽然被推开了,徐衍进门,身上还带着一股寒气。

在马路对面,他就看到了何遇。

温和的灯光衬的她皮肤更加的白皙,她食指有节奏的敲着脸颊,眉头微微皱起,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苦恼的事情。

“你等会要回学校吗?”徐衍问。

何遇回了神看他。他戴着白色的棒球帽,穿着一件加绒的卫衣和一条休闲裤。

男孩子总是这样,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常年就一个款式的衣服。

“嗯。”她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桌上的牛奶,“你来买什么?”

“晚饭,我爸妈去公司了。”说完,徐衍走向了冰柜,拿了一盒饭和一瓶矿泉水,“你还要不要吃什么?”

何遇嘴里衔着塑料吸管,摇了摇头。

虽然她说不要,但徐衍还是买了一袋的零食。

从薯片到饼干、巧克力,一应俱全。他把袋子放在她手臂,挨着她坐下:“等我吃完,送你去学习。”

“不用了,有人来接我。”何遇一边说一边小心的瞧着他,看他脸上没什么不愉快的表情,她舒了一口气。

明明是和别人正正经经的谈恋爱,却好像是在偷情一样。

徐衍吃到一半,何遇的电话铃就响了。

她正想去外面接,打电话的人就已经进了店。

“何遇。”陆晨挂了电话叫她。

不知怎么的,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脸也热了起来。

她应了一声,用余光瞧了眼徐衍,他好像没听到,继续吃他的饭。

“哥。”

徐衍放下筷子抬头看她。

何遇低着头回避了他的目光。今天她穿了一条黑色的网纱长裙,她一动,纱裙就蹭在她的小腿上,痒痒的。

“我先走了。”

陆晨左手提起她的行李箱,右手想去拉她的手,她躲了一下,把一袋零食塞到了他手里。

“你还爱吃零食啊。”陆晨看了一眼沉甸甸的袋子问她。

徐衍目光转到陆晨身上。

帽檐压得低,陆晨并没有察觉到他眼里的不悦。

连她爱不爱吃零食都不知道,算哪门子的男友。

“嗯。”何遇含糊的答应了一声。

“哥。”她抬眸,眼睛里好似有星辰在闪烁,“再见。”

“再见。”

“何遇哥哥再见。”陆晨跟着何遇喊了一声。

徐衍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拢着自己不厚实的大衣消失在转角处。

他闭上眼,捏了捏眉心,心情低落得很。

刚才何遇在,他没表现出来,是免得让她尴尬,也免得让陆晨生疑去追问她。

现在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了,他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

陆晨的车停在离便利店不远的路上。

他走在前面,何遇跟在后面。

因为风大,何遇只能用手挡着额头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到了车边上,陆晨先给她开了车门。

车里还有暖气的余温,一坐进去,整个人就舒服了不少。

放好行李,陆晨上车。

“怎么没听你说起过你还有一个哥哥?”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是隔壁的哥哥,从小一起长大。”何遇回的简单,不想抛给他话题让他继续追问下去。

“你哥在哪上学?”陆晨继续问。

“意大利,他刚回来。”何遇按下了播放音乐的按钮。

陆晨懂了她的意思没继续追问下去。

何遇把手撑在玻璃下的软垫上,侧着头看着窗外。

一排排高大的梧桐树从眼前划过,街道上只有稀疏的几个行人在走,冷冷清清的。

她在想着如何跟陆晨说分手才好,她不想伤害他。

想着想着思绪飘到了别的地方,她眼前浮现了昨天饭桌上徐衍递给她巧克力时候的眼神。明明五官长得十分清冷,但他的眼神总是温柔的,带着不易被察觉的笑意。

“遇遇。”陆晨打断了她的回忆,“这个礼拜三晚上一起去TAXX吧。我朋友他们攒了个局,迎接放假。他们都带女朋友,你一起吧。”

何遇没作声,她从来没去过酒吧,倒不是何敬之他们管的多严,是她自己受不了那种闹腾的场面。

“就这一次。”陆晨见她不太愿意又补了一句。

何遇点点头,应了声:“好。”

……

何遇走后,徐衍打了电话给周北,他们两是初中同学,虽然徐衍后来去了国外,但关系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居酒屋的木门上挂着两块布帘,上面是日文写的欢迎光临。揭开布帘走入,乌冬面的香气何刺身的微腥扑面而来。

徐衍到的时候,周北坐在木桌旁的高脚椅上,身前摆着白底青花纹的长碟装着一排寿司,右手边摆着一壶清酒和两个浅口的杯子。

这倒像是专门为了他这个失意之人准备的。

“来了?”周北听到他的脚步声,转了身。

白色的灯笼下,两个人相望,顿生了一种一眼万年的感觉。

他离开的时候,两人还是稚气未脱的孩子,但今日相见,都长成了成熟稳重的少年了。

“就这么空着手来?都不带点什么吗?”周北帮他把身边的椅子拉开。

徐衍从口袋里拿出了个黑丝绒的盒子放到他手边。

周北拿过,打开看,里面装的是一对银色的袖口,上面是金色齿轮的图案,小巧但精致。他把盒子盖上塞进口袋里,扯到了正题上:“你的小妹妹被别人拐跑了?”他夹了一个寿司笑着塞到嘴里。

徐衍没回话,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这事我早就知道了。”周北和何遇同校,现在是硕士在读,他的女朋友楚宁正好是何遇隔壁寝室的。何遇人长得漂亮,追的男孩子不少,所以有点风吹草动就传开了。

“你早就知道不告诉我?”徐衍问他。

“我怕跟你说了,你人在国外,心里难受。”他给两个杯子都满上,“你注意着点你妹,陆晨不是什么好鸟。”

“你把话说清楚。”徐衍“啪”一下把他的筷子摁住,语气严肃了不少。

“陆晨是个海王。追女孩子的时候恨不得给人家九天揽月、五洋捉鳖,看上新的了就翻脸不认人。”

徐衍捏着杯子的力道大了不少,手背上的筋脉凸起。

他摸出口袋里新买的烟,驾轻就熟的拆开包装,抽出一支放在桌上打了几下。

“先生,我们这里不能抽烟。”服务生在后面轻声提醒他。

他点头,把烟捏在手里撵了几下,金色的烟丝像是木屑一样从烟嘴里掉出来。

“你把知道的都说了。”

“他好像有点暴力倾向,在学校里为了点小事打过几次架。”

“还有吗?”徐衍沉着嗓子问。

“没了。”

周北忽然有一种自己是犯人在交代犯罪事实的错觉。

他鲜少见到徐衍这么生气,印象里,他向来是一个习惯掩藏情绪的人。

周北哼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感慨着原来没有什么情绪不外露,只是没栽在一个人身上。

“其实,何遇只谈过这么一个。在大学里,她不是没人追。”周北抿了一口酒继续说,“我女朋友和何遇是朋友,问过她谈过多少个男朋友。她说没有。我女朋友一听到的时候觉得她肯定是在骗人。后来知道是确实没有,但她亲口说有喜欢的人了。这么推算下来,那个人应该是你。”

徐衍皱起的眉一下子舒展了不少,握着烟的手也逐渐松开了。他喉结滚动了两下,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

“徐衍,这次别错过了。她是等你太久,失望了。”周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到。

“嗯。”徐衍看着杯里的酒,酒很清澈,能看见杯底像涟漪一样的纹路。

“你为什么回国?真的是冲着何遇来的?”

“一部分是因为她,另一部分是因为和克林车队合约到期了。”

刚才在便利店没吃多少,现在觉得有点饿了。徐衍抽了一双筷子朝着那盘寿司去了,筷子还没碰到,周北就把他手按住了。

他悻悻的搁下筷子去翻菜单,心里想着,怎么到哪都遇到护食的主。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

“我看过你在克林车队的成绩,前年你F3拿了年度冠军,进F2只是早晚的事情。可是上年开始,车队名单里就没有你的名字,到底出了什么事?”

以周北对徐衍的了解,他不会做没打算的事。

棒球帽的帽檐压着他的碎发,圆领的卫衣露出他脖颈处的皮肤,因为喝了点酒的缘故,脖子开始泛红。桌边的木窗半掩着,溜进来的凉风把悬在头顶的灯吹得左右摇晃。光影之下,他黯淡的神色有些模糊。

“出了点事故。”他的嗓音像浸在酒里一般,闷的厉害。

他抬眼看周北,不知是不是酒有点上头的缘故,他眨眼的频率很慢。

看着周北皱眉的表情,他轻笑了一下说:“不严重。”

徐衍说谎了,那场车祸差点要了他的命。

那天下着细蒙蒙的小雨,他和以前一样训练,过一个弯道的时候车速没有降下来,轮胎打滑,车一下冲出了赛道撞在了旁边的围墙上。因为冲击过大,车直接翻了个身,他人被死死压在车下面。

耳边传来惊呼声,主教练拿着对讲机问他有没有事。

他还没回,就逐渐没了意识。救援人员飞速赶往现场,他被用担架抬上救护车。

车里,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眼前白蒙蒙的一片。

耳边是医生用意大利语急切的喊着他的名字让他别睡,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

医院里呛鼻的消毒水味弥漫角角落落,手术室的灯终于暗了。

他肋骨两处骨折,肩膀处的韧带撕裂,中度脑震荡,被推回病房的时候麻药还没过去,人还睡着。

陈若看见他腰腹处绑着固定带,肩膀处绑着白色的绷带,脸上还有伤口渗着一点血渍,一下就哭了。

她和徐利钦是开明的父母,支持儿子一切梦想,但没想到正是这份开明,差点葬送了儿子的生命。

出院后是漫长的恢复期。虽然他积极的复健,但还是留下了后遗症,他的身体已经不适合赛车这种极限运动了。

那段日子,他闷在房间里,不打理也不说话。

疼痛好像盘旋在空中的乌云,厚重的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陈若看到徐衍这种状态,心里也跟着疼:“儿子,我们回国好吗?你肯定很想遇遇吧,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徐衍的眼神从窗外移到了床头的金色相框上。相框旁边放了个玻璃瓶,里面插着雪柳,细长的枝条上缀着白色的小花。

“好。”他应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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