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新年,街道的树上都挂上了红色的小灯笼,商铺的橱窗上也早早贴上了春联。
徐衍看着车窗外,一幢幢亮着灯的高楼从眼前划过。
十年没有回国,总是有点近乡情怯。
到家已经是下午五点。十二月,天暗得早,各家的灯都已经开了起来。
徐衍帮着父亲徐利钦搬行李,母亲陈若去开门。
这是他们徐家的家规,重活、累活都是男的干,入座、上车都是女士优先。
“刚才车上你何叔给我发了微信,让我们晚上去他们家吃饭。”
徐衍点了点头,搬出了最后一个行李箱。
他目光转向隔壁,底楼客厅的灯亮着,隐隐约约能看出窗帘后有人影在晃动。
徐利钦看他愣在那里出神,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说: “别愣着了,早点搬好早点去隔壁。”
他回神,拖着箱子进了大门。
庭院的右侧种着沙朴与杨梅,下边的花坛里是红叶石楠与绣球。正值冬季,树叶掉落得所剩无几,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挨着何遇家的围墙边上,种着得是栀子树。
小时候,她在路上闻到栀子花的香气,特别喜欢,想在家里也种一棵。但当时她家的小院已经满了,所以买来的树就种在了徐衍家的院子里。
“小衍心情好像不大好。”陈若跟徐利钦耳语。
“睹物思人。”徐利钦笑着打开了围墙上的壁灯。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庭院的花花草草,一下子让整个家有了生机。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小衍心里装着的还是遇遇。”陈若叹了口气。
“儿子随我,专一。”徐利钦顺势搂住陈若,眉眼里尽是笑意。
陈若白了他一眼,一边说他自恋,一边又往他肩膀上靠。
简单收拾之后,徐衍一家带着礼物往隔壁走。礼物几乎都是陈若选的,只有徐衍手里的那盒巧克力,是他专门准备的。
陈若敲门,里面应了一声。
来开门的是何遇的母亲林婉,因为在做饺子,她手上还沾着面粉。
“等你们很久了,快进来。”
林婉把手上的粉往围裙上擦了擦,挽上了陈若的手臂。
“老徐快来。”
何敬之像是看到了救星,听到声就喊徐利钦一起揉面。
“小衍别客气,随便坐。遇遇和同学看电影去了,一会就回来。”林婉指了指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壶泡好了的枸杞。
“过来帮忙。”徐利钦边卷起衬衫的袖管边喊他。
没过多久,院子的铁门被推开了。徐衍透过玻璃去瞧。
院子里,何遇穿着黑色呢子大衣,配了一条荷叶边的短裙,一双及膝的长筒靴。
他下意识地笑了。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小姑娘还是这么爱美,不肯多穿衣服。
何遇进门,一眼就看到餐厅里站着徐利钦和陈若,还有坐在一侧熟练包饺子的徐衍。
她一下子有点恍惚,这个总是让她不经意想起的人,现在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
客厅的灯光描摹着他的轮廓,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子,还有微微上扬的嘴角。
“徐叔,陈姨。”
可到喊徐衍了,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出不了声。
徐衍把包好的饺子放在盘子里回眼看她。
两个人相视,谁都没先开口。
“怎么不叫你衍哥。”林婉打破了这个尴尬的局面。
何遇抿了抿唇,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别别扭扭地喊了一声:“哥。”
徐衍还没答应,她就抱怨着冷,一溜烟往楼上跑。
“遇遇长的更加漂亮了。”
徐衍隔着桌望了眼陈若,心里想着,她夸人也太不走心了。
何遇跟小时候并没有什么变化,从小她就是一张精致的巴掌脸配上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还会有两个小梨涡。
……
楼上,何遇坐在床边望着门出神。想着想着眼眶就开始泛红。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忘记徐衍,和别人谈一场恋爱试试。可徐衍一出现,她的心就想被攥在手里一样,紧的慌。
她仰头想把眼泪憋回去,没想到适得其反,仰头的一刹,眼泪夺眶而出。
女孩子一流眼泪就止不住,妆都哭花了。
何遇换了身衣服,把妆卸了,洗了把脸。再下楼的时候,饺子已经煮好端在桌上了。
“喝水吗?”徐衍拿起桌上的玻璃壶,给她倒了一杯。
何遇下楼的时候他就看到她眼眶红红的,像只兔子。
他猜小姑娘是躲在楼上哭了一场。都说女孩子是水做的,现在估摸着正是口渴的时候。
“上去换了个衣服怎么眼睛都红了?玩的不开心吗?”林婉问她。
“没有,卸妆的时候卸妆水进眼睛里了。”
何遇接过徐衍递给她的水抿了一口。
大家都已经入了座,只剩了徐衍旁边的位子给她。她默不作声地坐下,瞥了眼长辈都还没动筷子的意思,只能耷拉着头看自己的毛衣。
“遇遇。”徐衍叫她,想说点轻松点的话题,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何遇抬头看他,因为刚哭过,眼睛格外的清澈。
“冰箱里有巧克力,记得吃。”
她点头,没由来地问了一句:“哥,在意大利过得好吗?”
“不太好。”徐衍语气很平淡,“所以回国了。”
何遇眼神暗了一下。
原来他回国只是生活不如意罢了。
“光顾着说话,都把吃饭给忘了。你们俩快吃吧,不然要凉了。”
林婉察觉到了两个人气氛不太对劲,想让他们分散点注意力。
何遇把饺子扒拉到嘴里,嚼了没几下就往肚子里咽。她向来爱吃面食,可今天心思不在吃饭上,只觉得嘴巴里的东西索然无味。
徐衍侧头看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吃起东西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的,像只小仓鼠。
“你过得好吗?”徐衍夹了个饺子,沾了点醋。
何遇的动作顿了一下,抿了抿嘴说:“挺好的,一直都挺好。”
又是一阵沉默。
何遇想夹下一个饺子时候,一双筷子横在了她前面先她一步把饺子夹走了。
她皱着眉头看向徐衍:“你盆里也有,干嘛抢我的吃。”
徐衍被她逗笑了,没想到她还是这么护食。
小时候,他看何遇离了饭桌,就把她吃剩下的半个蛋挞给吃了。
倒也不是他贪吃,只是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何遇转了一圈回来,看碗里的半个蛋挞没了,气得脸都红了。 整个下午何遇都没理他,直到晚上徐衍去蛋糕店给她重新买了盒蛋挞,她才开口,甜甜地叫了他一声哥。
“韭黄馅的,你不爱吃。”
徐衍夹了两个芹菜馅的饺子给她,算给她赔罪。
“都多大了还护食,也就你哥惯着你。”何敬之打趣到。
“老徐,你们这次回国还走吗?”何敬之拿起身边的酒瓶给两个人都添了点。
“不走了,公司周转出了点问题,需要我去处理。小衍跟车队的合约也到期了,准备回国发展。再者说,我和陈若年纪也慢慢大了,总是要落叶归根的。”
徐利钦跟他碰了个杯,把酒一饮而尽。
何遇竖着耳朵听两个人讲话,听到“不走了”三个字,悬着得心落了地,她咬了口饺子。
一口咬得重,牙齿结结实实地磕在了硬物上,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何遇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饺子馅里是一枚雕着只小猪的金色硬币。
“妈,都多少年了还往饺子里塞东西,万一我咽下去怎么办。”
话音刚落,徐衍也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里面是和何遇同样款式的硬币。
“讨个吉利,希望你们都能心想事成。”
何敬之接了话茬说:“对对对,干个杯吧,来年一切顺利。”
“哐”的一声,六个玻璃杯碰在了一起,
所有的思念、激动、还有委屈都融在了酒里。
……
两家人分离已经是深夜了。
徐利钦和何敬之两个人都喝了不少酒,
喝到最后的时候,徐利钦摘下金丝边的眼镜,抹了把眼泪。
“敬之。”徐利钦哽着喉咙,“在国外,很多苦衷,我都不知道找谁说。到今天,我自己都不知道让小衍去追他的赛车梦是爱他还是在害他。”
何遇在旁边听着,心里的酸楚就像洪水猛兽,控制不住地往上涌。
眼里慢慢泛起了泪光,被灯明晃晃地照着,格外的疼。
徐衍看她难受,伸手想去摸她的头,没成想何遇往旁边躲了一下,避开了。
他收回手说:“我爸喝多了,别多想。”
越在这种时候越安慰不得。
何遇的眼泪像珠子断了线儿,一个劲往下掉。
每一颗泪珠都如同碎石子一般砸在徐衍的心头,他的心也开始跟着难受。
“吃点甜的吧,心情会好。”徐衍起身走向厨房,把冰箱里的那盒巧克力拿了出来。
何遇正拿着纸巾擦眼泪的时候,一个小方盒已经搁在了腿上。
盒子是暗红色的,上面还绑着一个丝绒蝴蝶结,又下角有一行金色的小字——To:何遇。
她打开盒盖,里面齐齐整整的放着九块巧克力。
每块巧克力是不同的样式。中心那块是圆形的,上面有金色的意大利文,是遇见的意思。
左上角和右下角的巧克力是类似于邮票的样式。左上角那块印着罗马斗兽场的图案,右下角则是东方明珠。
何遇坐在位子上瞧了好一会,心里有点懊悔徐衍把巧克力拿出来。
如果是她自己拆,她大抵是不会吃的。
左思右想,她把左上角的那块吃了。
让意大利成为过去好了,何遇心想。
“在吃什么东西?”何敬之醉醺醺地凑过去看。
“啪”的一声,盖子被合上了,吓得何敬之一个机灵。何遇把巧克力盒塞到徐衍手里,防止何敬之拿去。
“你这个丫头。”何敬之叹了一口气,“太小气了。”
“我困了,我要上楼了。”
何遇抽走徐衍手里的巧克力揣在怀里,趿着拖鞋就往楼上跑,生怕谁抢了她的宝贝似的。
“记得吃。”徐衍了解她的性子,她习惯把喜欢的东西藏着,可巧克力不像别的,放久了就坏了,那时候她又该心疼了。
窗外,寒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何遇裹着毯子,蜷在棉白色的沙发上。沙发旁支着一个落地灯,空调的风一吹,灯罩下的流苏就缓缓地晃动。
昏黄的灯光下,她手撑着额头对着桌上的巧克力出神。
就这样瞧着瞧着,眼皮开始打架,何遇懒得回床上,就缩在沙发里睡着了。
这一觉,她睡得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