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破

12 / 31 章 · 5,049

一支烟抽完,徐衍把烟头弹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火星窜了两下,转眼间又覆灭。他拾起,走向垃圾桶,信手扔了进去。

身前的路十分的空旷,联排的房屋投出些光亮,洒在柏油路上,像是给路镶了层银边。他踩着层层树叶,声音清脆,像是树枝骤然断裂。他步调缓,看着人家花园里的腊梅,鹅黄的花瓣在树干旁围了一圈。

冬风起,便随着风穿过低矮的栅栏,飘向远方。门内偶尔穿出几声谈笑声,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估摸是在唠家常。

徐衍一户一户的看着,觉得好生热闹。在意大利的时候,每逢佳节,也能看见邻家笙歌乐舞的场景,但听着不大熟悉的语言,反而觉得有几分落寞。

走着走着,就到了何遇家的门口。

门忽地被打开了,何遇从门里出来,情绪有几分低落。

“我爸叫你来吃饭。”

……

刚才何遇进门,就看见何敬之站在门口。他脸色比今天的天色还沉几分,手背在身后,等着她这只小兔子送上门。

“爸。”何遇紧张的咽了下喉咙,“你在这干什么?”

“你干什么去了?”

“去看了场电影,顺便吃了个晚饭。”

“和谁?”

何遇抬头瞅了一眼,他绷着脸,面无表情,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到底和谁?”何敬之语气重了几分。

“我哥。”

“你们两在大街上都抱在一起了还叫哥呢。”

司机在十字路口等着红绿灯,何敬之坐在后排看着窗外。好巧不巧,在人群中她看见何遇和徐衍两个人抱在一起,如胶似漆,绿灯亮了都不知道走。

起初他还觉得是自己看错了,可车靠着边逐渐驶过的时候,他看清了脸,正是何遇。心忽然堵的慌,一方面觉得他们当街搂搂抱抱不成体统,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女儿和别的男人抱在一起,有点失落。

没想到,徐利钦的话这么快就印证了。他闭上眼,靠在软垫上,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那种养了多年的鲜花,忽地被别人撷了去,当真不是滋味。

“叫小衍来吃饭。”何敬之发了话,头也不回的进了屋里。

……

“我爸撞见我们了。”何遇羞的慌,声音不自觉的低了,“在过马路的时候。”

“今天他心情不好,你等会少说话多吃饭。”

她领着他进门,觉得不安心又叮嘱了一句:“万一他问你什么,你不想说,就给我个暗示,我帮你。”

还是不放心,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手忽然被牵住了。一股暖意传遍全身,她侧头去看他。他气定神闲的样子,嘴角还噙着几分暧昧不明的笑意。

徐衍总是这样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很多时候,何遇都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拱门上方的一盏小灯让他的侧脸浴在光里,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照的十分的清晰。

她的神情暗了几分,他越这样云淡风轻,她越有种负担感,她怕他一个人承受的过多。

在她心里,感情不应该是独当一面,而是共同面对。

“徐衍。”

他脚步停在台阶上,将走不走的样子。

“不论我爸问什么,说什么,都不代表我的想法。”

她把话说的郑重,是想告诉他,不管别人怎样,既然她选择了他,便会坚定的站在他那一边。

“好。”徐衍抬手去摸她的脸。在外面待了不过一会,她的脸上就有了凉意。

屋里,何敬之和林婉已经落了座。菜都上了桌,飘着徐徐的香气。料到两个孩子已经在外面吃过了,所以桌上只有简单的四菜一汤。

看到徐衍进屋,何敬之去取了一瓶酒和两盏金珀白酒杯。

“何叔、林姨。”

“别站着了,快过来坐。”何敬之朝他招了招手,语气和平常并无两样。

何遇小心地瞥了何敬之一眼,先徐衍一步走入,想要坐在何敬之身边来隔开两个人的距离。刚抽开椅背,手就被按住了。

“你坐那去。”何敬之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坐过去。

何遇像是漏了气的气球,瘪了瘪嘴,提心吊胆地坐在了旁边。

“知道你们两在外头吃过了,所以没多准备什么。”何敬之给他和自己斟了两杯,“来,陪叔叔喝两杯。”

徐衍笑着,一手托杯底,两指捏着杯身,和何敬之碰了一下。

“先敬何叔一杯。”

语毕,他将酒一饮而尽。酒顺着喉咙进到胃里,像是一把延绵不绝的烈火烧的他有点受不住。

一盆糖霜花生被换到了身前。金色的花生米上裹着似雪的糖霜,灯光下折出晶莹的光。

“你吃点东西先垫垫。”何遇又夹了筷青菜放到他碗里,又把矛头指向了何敬之,“爸,他发烧刚好,不能喝很多。”

“何叔没事,可能是刚回来有点水土不服。”

“小衍,喝碗汤吧。”林婉拿了个碗,盛了碗鸡汤递给他,“正好补补。”

“谢谢林姨。”他起身接过。

“你要吗?”林婉问何遇。

何遇摇头,夹了条酸黄瓜放到嘴里。醋味和着蒜蓉味让她不由得皱了皱眉,但餐桌上也没有什么她说话的份,便只能埋着头嚼黄瓜。

“小衍,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俱乐部在回来之前就联系好了,等到年后再去沟通一下。”

“还是当赛车手吗?”何敬之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

“赛车手,或者是教练,合伙人,现在还没订下来。”

“哦,这样啊。”何敬之若有所思,“那这些工作倒时候还是得全国各地跑啊。”

徐衍听出话里的意思,回答道:“出差是逃不掉的,但到时候要是遇遇乐意,可以跟着一起去,全当是旅游了。”

忽地被点到名字,何遇抬头,先看了一眼何敬之的脸色,又去看徐衍。

“真的吗?”她低声问,尾音上扬,眼神里带着点小期待。

徐衍余光里尽是她高兴的神情,勾了勾唇角,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何遇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看着女儿和别人在餐桌上眉来眼去,当爹的心里有点不爽快。

在寒冬腊月里,自己的小棉袄被别人拿了去,身寒心也寒。他刻意的清了几下嗓子说道:“何遇,上楼去。我和小衍有话要说。”

见何遇愣在那里,不太情愿的样子,又补了句:“听话,快点。”

林婉先一步起身,绕到何遇身后,轻拍了两下她的背,让她赶紧上楼。

“你爸不会跟小衍说什么的,也不会拆散你们俩,放心吧。”

像是一阵镇定剂,何遇心里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趿着拖鞋上了楼。在拐角处,她停了脚步,望向餐厅。

徐衍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腿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板正的坐着,手指不时打着节奏,像是在想着什么。

何敬之的目光投了过来,她收回视线,上了楼。

等到何遇的房门关上,何敬之开了口。

“小衍,今天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你和遇遇能在一起,其实我还是挺开心的。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人选。”何敬之放缓了语速,“我就遇遇这么一个女儿,有些事情她不考虑,我得替她考虑在前头。其实这么多年,她心里一直都只有你一个。虽然她不说,但我能看得出来。你走之后,她性子变了不少,虽然还是跟以前一样开朗,但她对人总是不能付出真心,总是保持着距离。你林姨问过她,她说是因为害怕失去,怕当她交心的时候,又不得不分开。时间会把感情一点点的消磨光,她受不了这样,所以宁愿不曾开始。”

徐衍心一下一下跳着,他感觉好像有一根绳牵着重物把他的心往下拖。

“你也知道她是个恨不得一天换一个包的人,可她能对你十年如一日。你回来,她一句埋怨都没有,就跟你在一起了。我有的时候想想都替她有点不值得。”

是啊,何遇是多么矜持且骄傲的一个人。

“小衍,遇遇为人单纯,所以希望你以后保全她的这份纯真。不管外面多么复杂,她能在你这里一直当个没有心事的小孩。也希望今后,别让她再等你了。”

徐衍拧开瓶盖,白酒顺着杯口流出,注入到酒杯里。他举起酒杯,颔首,把酒饮尽。何敬之欣慰的一笑,同样把酒饮尽。

所有的托付和承诺都在这两杯酒里。

……

何遇抱着个公仔仰面躺在床上,房间的灯都关着,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光源。她侧着身,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把头往被子里埋着。

躺了会,心还是静不下来,索性还是起身下了床。

她蹑手蹑脚地开了房门,扶着旁边的栏杆,朝楼下挪动。

探着头看楼下,何敬之和徐衍两个人有说有笑,气氛十分融洽。

“爸。”她小跑两步到何敬之身边,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头靠在他的肩上,“你们聊好啦。”

“嗯。”何敬之啧了一声,抬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放开,重死了。”

“那你算同意了吗?”何遇松开,讨好的帮他捏着肩。

“我同不同意对你来说有差别吗?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

“我最听你话了。”何遇撒着娇,朝徐衍使了个搞定的眼色。

“来的正好,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何敬之侧过身,手搭在椅背上,语气正经了一分,“冰箱里的海参和瑶柱去哪了?”

何遇被抓了现行,眨巴着眼睛,不答。

“小兔崽子。”何敬之拍了一下她的背,“怎么总是胳膊肘朝外拐。”

何遇吃痛的叫了一声,躲到徐衍身后去了。徐衍忍俊不禁,一只手绕到后面把她的手牵住。好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何遇握紧了几分。

他的手热的很,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耳根到喉结处都泛着红。

何遇瞥了眼,觉得自己色令智昏,脸“腾”一下热了。

“你以前还干什么了?”徐衍抬头,眼神又几分醉意,反倒是更加迷人。

“哼。”何敬之冷笑了声,“那可多了去了。”

“上高中的时候,她有个很喜欢的历史老师,就拿了我的茶叶送给老师喝。怕人家老师不收,还把茶叶拿出来,装在一个普普通通的铁罐子里拿去。结果人老师懂行,喝了一口就知道这茶叶不次,装回了铁盒还给她。那老师还以为送茶叶是我的意思,专门给我打了电话说,没这茶叶也会好好教学生的。”何敬之好像在说相声,把场景描述的绘声绘色的,弄得何遇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以前也就算了,这海参是我准备拿去孝敬你外婆的,现在还得去重买。钱就在你下个生活费里扣。”

“下次不敢了,别扣我钱,都吃不起饭了。”

“你少买两件衣服,少买两个包就够了。”何敬之睨了她一眼,夹了两颗花生放嘴里。

徐衍边笑边拽了下她的胳膊,她耳朵到了他唇边上。

“没事,跟我还怕吃不起饭?”他把话说的轻佻,有几分浪荡公子哥的味道。

瞧着两个人情意绵绵的样子,何敬之兀自酌了两杯压了压心里的醋意。他暗自腹诽,都说女儿都会找个跟爸爸类似的男朋友。他打量着徐衍,自觉他们两除了性别,毫无相似之处。

“敬之,你来一下。”林婉坐在客厅沙发上喊他。

“来了。”何敬之放下酒杯就往客厅走。

“孩子刚在一起,新鲜着呢,你杵那像跟电线杆似的,没觉得别扭啊。”林婉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陪我看会电视,不是挺好吗?”

何敬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挨着她坐下。他环着臂,盯着电视屏,心思却不在上面。听着那边的呢喃细语,他不时转头看过去。

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膝头,将他的注意拉了回来。

“你怎么一副如坐针毡的样子?”林婉看他心神不定,打趣他。

“以前老跟老徐开玩笑说,让遇遇给他做儿媳妇,今天成真了,我心里倒感觉缺了一块。我就遇遇这么一个女儿,把她嫁给谁,我都舍不得。”

说着说着,这个年近五十的男人眼里泛起了泪光。借着酒劲,他把掏心窝子的话都说了出来。

“好了好了,你看我和你,再看老徐和陈若,我们都挺幸福的,孩子也不会差到哪去。”林婉声音轻柔,手指摸着他的鬓角,“小衍不会亏待遇遇的。”

何敬之不再说下去,把头靠在林婉的肩头,闭上了眼。他心烦的时候总是这样,只要一靠着林婉,他就觉得安心。

……

徐衍在聊天的间隙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不知不觉已经到九点了。

“我回去了。”

“哦,那我送你。”

走两步就能到的距离,多走两步怕是要送到家去了。徐衍点头,任由她像个小尾巴似得跟在身后。

“何叔、陈姨,我先走了。”

“好,常来吃饭啊。”何敬之朝他挥了挥手。

徐衍换了鞋,何遇仍穿着她那双米白色的毛绒拖鞋,鞋面上绣着小花,显得更为俏皮。

她顺手捎上了门,两个人站在门廊下,静默了片刻。

地灯将片片太阳状的光影投在石板路上,铁门被吹得哐当哐当作响。

“你明天在家吗?”何遇先开了口,在这冬日里,她的声音染上了几分清冷感。

徐衍没答,只是微侧着头瞧她。

明明冷的牙齿都在打架,她还强忍着哆嗦,只想多和他呆一会。

他想起何敬之刚才的话,她多么追求新鲜感的人,独独在你这例了外。

不曾后悔去追求梦想,但对她,心中属实有愧。

何遇见他盯着自己,又迟迟不说话,满腹疑虑。刚想开口,人就被拥进怀里。

在屋里的时候,徐衍觉得闷热,拉下了拉链透风,现在正好把她裹在里面。何遇脸蹭着他里面毛衣,鼻尖都是他身上的味道,像是穿过雨后的森林,清爽凌烈。

手被他轻而易举的拉着,环住他的腰身。

因为怕被屋里的人撞破,她挣扎着想让他放开,后背却被按住,动弹不了。

“明天要去吃团圆饭。”他开了口,声音像是酿在酒里,有点沉闷。

“哦,那后天呢?”何遇也不继续挣扎了,她贪恋这花前月下的时刻。

徐衍没答,他刚回来没多久,饭局是一场接着一场,都争相给他接风洗尘。

“你什么时候开学?”

“过完元宵。”

“初八有空吗?带你去迪士尼。”

“真的?”何遇惊喜的抬头看他。

“嗯。”徐衍拂了拂她的长发,“我回去了,再不回去,何叔就要闯出来了。”

他的方向正好面着窗帘,里面的一缕灯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出,洒在地上。

“那初八见。”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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