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九这时才知道,原来一路的颠簸并不是幻觉,燕绥虽然强大,却也不是万能的,这毒蛇已活了几百年,不知为何为一凡人所用,繁衍的一堆小蛇也遗传了毒蛇的毒性,燕绥不会解毒,只得连夜带她回了山中。
师父也是琢磨了好几日,试了几种药,才给她解了毒。
既知不是幻觉,昭九不免想到她昏迷时,一直照顾她的人,当时看不清,现在想来,就是燕绥了。甫一想到此处,昭九不免觉得有些窘迫。
直到见到燕绥,昭九还是觉得有些尴尬,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燕绥神情还是淡淡:“大殿下。”
昭九见他神情一如往常,尴尬稍缓,顿了顿,道:“这次要多谢国师大人了。”
燕绥却并没有说话,似乎正在想什么。
昭九等了好半天,才听他轻轻道:“若是大殿下真的出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很轻,昭九没有听清他后半句说的什么,默了半晌,道:“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便是天命所归,也便是昭云国理应灭国。”
此言一出,二人都有些沉默。
又过半晌,燕绥轻道:“大殿下为何执着于此?”
他这话其实说得并不清楚,可是昭九明白他的意思,“这是我的使命,就像你也有你的使命,我不知道天命要如何,也不知道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但若是天命要你造反,你也必不能违背。”
话音未落,燕绥眼眸紧紧一缩,他蓦地抬头看向昭九。
昭九轻轻一笑,眉毛挑了挑:“怎么,你真要造反吗?”
燕绥神色已经敛下,轻轻摇了摇头。
昭九笑了笑:“无论如何,还是谢谢国师大人。”
燕绥并未说话,过了半晌,轻道:“但是昭云,确实气数已尽。”
昭九听了那么多的昭云亡国论,自己也做了这么多的事,此时听到这句话,已不像最初那样愤慨,但是燕绥,他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他不一样。
昭九默了很久,终于缓缓道:“那我偏要逆天改命呢?”
“昭云国不止有一个王室,还有百姓,一个国家的覆灭,必然伴随着开天辟地的重势,王权的更迭,必然伴随着更多的流血,我无论如何,做不到放手任之,这是我的子民,这是我的国家,就算到了最后一刻,我也必然要与天抗衡。”
燕绥抬头看着昭九,她说这话,眼里有光,他从她眼里看到坚定,无论如何,她不可能抛弃她的国家,她的子民。
他并不了解人,可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懂她。
但是然后呢?
他一直知道她是这样的,可是她如此坚决地说着这样的话,他并不开心,反而觉得有一些失落。
他也不知道他想怎么样,她这样决然,他既觉得欢喜,却更觉得失落,但若是她退缩呢?那她就不是她了。
燕绥恍惚中想到,原来人是这么复杂的。
大统领已经身死,山匪群龙无首,当时燕绥带着昭九回山,隋遇留了下来,二人刚一走,隋遇就已经往山下发了信号。
山下重烨一接收信号,立马整顿军队,围着西城山慢慢往上围剿。
当时难点在于西城山下全部都是百姓,围剿第一道屏障便难以越过。
此时大统领已死,被他直接控制的那些人已经恢复神志,山上有隋遇,重烨又趁着夜色偷偷往山上安插了一批人手,由隋遇接应,听从隋遇调度。
隋遇毕竟在山上也混了一段时日,无论真假,他也占了一个大统领心腹的名头,想要做点手脚,并不难。
这边隋遇安插好人手,将大统领身死说成天谴,由自己的人手广泛散布,已经使得山中人心不稳。
虽然山下的百姓并未受到精神控制,难以改变观念,但上层出了问题,百姓难免人心躁动。
重烨在山下一边围攻,造成压力,断绝百姓货物渠道,不过几日,就有人乖乖地回家了。
隋遇趁着局势混乱,当夜就派人一把火烧光了山中储存粮草。
等到山匪发现的时候都懵了。
其中一些山匪已经意识到此事的荒谬,打算投降,但还有一群,因为之前与军队打过几次仗,矛盾很深,他们觉得就算投降自己也必不可能有好日子过,倒不如拼死一搏,就算输了也能拉些人一起下地狱。
于是山匪分立成了两派。
此事从大统领身死已成定局,重烨并不着急,只是尽量减小损伤。
此时山匪分立两派,时机已经成熟,重烨立马与隋遇里应外合,山下百姓早已流散,一路上去,只杀了一些看守的山匪,便已然顺利上山。
这一仗直到现在,
也不能叫做打仗了。
剩下的一半山匪与非是想谈个条件。
重烨修书与昭九,表明心中想法,愿意归降的可以纳入军队,打散入编制,与其他将士享同等待遇,保证不出现内部残杀,其余如何,便要看个人如何处事了。也可以归入平民,过百姓普通生活,并不强求。
若是誓死不降,立马斩杀。
昭九让重烨自己看着办。
此一承诺,所有山匪尽数归降。
昭九正在山中,收到重烨传回的书信。
所有山匪已经归降,待将军队收整,再行回城。另,大殿下之前的承诺还请及时兑现。
昭九挑了挑眉,眼中笑意顿生。
燕绥正在一旁晒太阳,见昭九笑得轻快,道:“怎么了?”
昭九一眼看过去,阳光洒在燕绥身上,他又着一身白衣,真是翩翩君子卓然而立,昭九狡黠一笑:“有喜事。”
虽说此次事情已经解决,但昭九心里也想了很多,最开始下山没料到情况如此复杂,及至今日,所有的事情看起来都并不是那么简单,昭九隐隐约约觉得,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并不是终点,正在等着她的,还不知道是什么。
就比如说这次的事情,大统领若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二人身份,却对二人毫无限制,以贵宾相待,中间下手比最后下手,其实机会多得多,而且也容易得多。可以解释,就算当时下手其实也没用,伤不到二人,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可是这大统领行事太过佛系,两方正在交战,若是执力一拼,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但这大统领行事完全不是这个风格。
昭九想了想,后来才明白,他的行事是有他的道理的,他一眼看出燕绥并非凡人,他根本无力去对抗燕绥,那么只能委婉行事,而就算到了最后,他身死,可是山匪伤亡不大,又留下一批经受蛊惑的百姓,他要的,并不是胜利,而就是如此。
就算他死了,他在那些人心中播下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一轮镇压已经结束,但是人心动荡是星星之火,随着准备着燎原,何时爆发,是个问题,若是有人故意挑拨利用,如何应对,也是个问题,可以进行第一次镇压、第二次,第三次呢?昭云国不止有王室,若是所有百姓奋起反抗,那就不是镇压的问题了。
昭九在山中休息几日,却也觉得身心俱疲。
但无论如何,事情还在继续,路还在走,也只能着眼于当下,走好每一步。
而当下,就是重烨得胜归来,她要帮他准备一场盛大的婚礼。
眼见时间一日日过去,昭九却十分悠闲,自己也不懂得这些婚礼的流程、安排,幸好有昭兰。
昭九乐得当甩手掌柜。
甫一告诉昭兰这个消息,昭兰立马就去着手缝制礼服了。
昭兰的手艺一整个王宫也无人可及,由她缝制礼服,那必然是最好。
昭九本来准备让宫中老嬷嬷安排婚礼流程、布置,但是昭兰不放心,事事都要自己上手,而且昭兰长期在宫中安排事宜,这些事她是驾轻就熟,真正操办起来也是有条有理。
术业有专攻。
昭九乐得天天跟燕绥出去逛吃。
其实二人都对王城不是十分熟悉,所谓逛吃,也不过是逛到哪吃到哪,随性得很。
只有遇到灵瑜的时候,二人才算有了导游。
当时昭九和燕绥正在街边一间小铺子里吃烫菜,这烫菜乃是用一铜炉小锅,煮上事先熬好的汤,有羊肉汤、牛肉汤、还有熬得乳白的鱼汤,然后将新鲜的菜品放入锅中烫熟
昭九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种吃法,一听说立马就要来试试。
二人正吃着,却觉得有些不对劲,昭九侧目一看,街边站着一人,正直直看向这边,神色难辨。
正是灵瑜将军。
见昭九看了过来,灵瑜立马走过来行了一礼,面上带着淡淡笑意,见过昭九,才转向燕绥,道一声,国师大人,好久不见。
燕绥顿了一下,轻轻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