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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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已经蒙尘的骨鞭交给师父,守着被师父迁往幽冥谷的上万王族怨魂,奏笛安魂。

直到两百年后,元陵闯入幽冥谷中。

他长着一副燕绥的面孔,眉梢入鬓,一双俊美的瑞凤眼,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薄薄的嘴唇启开,问她,你是何人?

他已经不再认识她了。

燕绥为她而死,她在幽冥谷中等了一百三十年。

她其实也不知道,再见到他,她会如何,就连等待,长久的时光让等待显得漫不经心。

可是元陵来了,燕绥却死了。

她在元陵身上,除了一张面庞,并未看到燕绥的影子。

他们根本就是不一样的。

燕绥生于乱世,他很少跟人接触,永远清清冷冷,无懈可击的样子,其实他的世界里,从来就只有她一个人。他所有其他的表情,生气、无奈、悲伤、开心、怅然、所有的表情,都是因为她。

他到最后想要的,也不过就只有她罢了。

可是元陵不一样。

他的世界里有各式各样的人,他的生命里有这个繁华的世界,有战乱、有权谋,她不过只是他人生中的一部分,她参与他的人生太少了,她甚至都不明白,他想要的是什么。

他生来便是皇子,长于宫廷之中,自小便眼见各种纷争,在这些纷争里将自己活得冰冷坚硬,但纵使是面冷心硬,他也是个很有生气的人,他甚至会在她面前红了耳尖。

可是如果他们真的是两个人,元陵怎么会一开始就对她如此优待,就连她捉弄他,他也不置一词,尽力地对她好,处处护着她,那些所有毫无理由的信任、没有由来的情意,难道真的没有燕绥的影子吗?

他从头到尾,都这样毫无保留地爱着她。

不过只是因为,他的的确确,是为她而死的燕绥罢了。

她在那些相处的时光里,不停地寻找着,质疑着,因为他不是燕绥而难过着,因为他不记得她而孤独着。

她想护着元陵,他是她眼中,这个世界的唯一,如果没有他,那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就是什么也没有。

她在元陵身上看到一片赤诚,满腔情意,遮都遮不住,她能那样轻易地看懂他,可是燕绥是内

敛的,永远神色淡淡,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不是燕绥。

她甚至有时候会困惑,她爱的是燕绥,还是元陵。

可是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他们是一个人。

不论是承诺的永不离弃,还是与他形影不离,愿意尽全力护着他,她只觉得她说的真挚并且诚恳,但是那些都是对燕绥的承诺,原来她自己都不明白,不是的,就算是元陵,她也是真的,想要与他永不分离。

昭九脑中思绪翻飞,情绪翻腾,待终于明白心中所想,回过神来,只见师父已经将锁魂灯放在了元陵的床前。

师父神色淡淡看她一眼,道:“待我将锁魂灯里的地魂剥离开,你助我将地魂放入他的身体里,希望燕绥的这缕地魂能救他吧。”

昭九敛下心中情绪,点了点头。

只见师父手指翻飞,动作灵活,指尖凝力,而锁魂灯中的光亮已经大盛到快要爆开,昭九屏气凝视,见光亮于一瞬间爆开,而后渐渐飘向半空,光亮渐渐变得柔和,朦朦胧胧的一团柔光,轻轻飘摇在锁魂灯上方。

昭九鼻尖发酸,眼眶也酸的厉害,凝神屏气,微微颤抖的手冷静下来,与师父对视一眼,立马动作迅速地抬起手腕,将真气凝于指尖,助师父将那一团柔光往下压。

随着那团柔光慢慢覆上元陵身体,缓缓往里浸透,两百年的时光于此时像潮水倒退般往回流淌,所有的事情都在此刻浮于眼前,而这一次,昭九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燕绥心里所想。

两百年前,有个昭云古国,已经历经数代,繁荣昌盛。

昭云国的王族都流淌着不死之血,不死不灭,王上于初始建国,励精图治,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商业繁荣昌盛。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皇上享受着万民朝拜,一代又一代,百姓随着时间的增长而繁衍生息更迭换代,但是王上还是那个王上,王上享受够了赞誉与敬仰,开始飘了。

他慢慢觉得,自己就是天地间的主宰,昭云王族就是天地之主,他们拥有着旁人无法拥有的永生。

活的太久,让他迷失了自我。

而在最后的年代里,他留给人们的形象,就是昏聩无能,毫无作为,从前的那些敬仰与崇拜,都在这漫长的时光里,被磨得一干二净。

他不明白,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没有什么是永恒。

而在这混乱的年代里,民不聊生,朝堂混乱,王朝在这最高之处摇摇欲坠。

终于在昭九二十三岁那年,王朝开始崩塌了一角。

也是在昭九二十三岁那年,昭云国迎来一位救世主。

那一年,全国各地爆发了大规模的瘟疫,这瘟疫引来的,是身患疫病的人们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而大量死亡,人们在惊惧与恐慌中惶惶度日,患了疫病的人此处求医,一时间国内医药紧缺,医者一边医治,一边还要防范自己不被染上疫病,而疫病实在难以治愈,不少医者在此疫病中丧失,如此一来,疫病更加难以控制。人们恐惧更甚,难以医治的同时也伴随着因病致贫,各地开始有大量的难民,而难民四处流窜之时常受到欺压,他们抛弃尊严,只为存活,而在这种窘迫之境,受到的不公平待遇慢慢侵蚀了他们的良知,一时之间,偷盗之事四地频起。发展到一定规模,就开始引起□□,而在□□被强行镇压之后,就慢慢转化为战乱。

一时之间全国境况难以想象。

昭九是昭云国的大公主,还是个颇为有名的大公主,这个有名,并不只为美貌盛名,而是因为,这个大公主,实在是颇为奇特。

昭九从小不像别的公主,娇滴滴地养在皇宫,暖玉温床,不知人间疾苦。相反,昭九从小就熟读兵书,勤练武艺,跟着师父住在山上,潜心修行,说是修行,其实只是师父自己修行,昭九还是喜欢在红尘中打滚,每年都要出去游历。但是昭九长这么大,随着时间的增长,阅历的增加,随着自己对世事的了解逐渐增多,对时局也洞若观火,就不免对世事十分失望。她明白自己作为昭云国的大殿下,应当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但一边因为实在深感失望,一边觉得仅凭自己一人,无法将时局拨乱反正,只觉得十分疲惫,所以多年来越外出游历,越感到失望。

此次国内陷入困境,消息传来之时,昭九正在山上院内舞一根银柄细鞭,鞭子刚好抽在春天刚刚抽芽的柳枝上,将将抽掉一只嫩芽,而嫩芽下的柳枝连皮也一丝未蹭。

昭九听到侍卫传来的消息,静了半晌,将手中细鞭收起,绑在腰上,来到了正中院落里。

师父坐在屋里的高椅上,正慢慢喝一盏茶,见她来了,只略微抬眸,看她一眼,神色淡然。

昭九也不多言,进入屋内,将师父手中的茶盏茶水添满,而后退到屋内中央,跪下来静静地磕了三个头。

她神情肃然,跪在地上,看着沐青,眼中并无情绪,只规规矩矩道:“师父多年悉心呵护,昭九无以为报,而今国家之势,容不得我再逃避,此去下山,不知何年再归,万望师父保重

身体,待万事良息,昭九自当回来侍奉师父。”

沐青并未说话,昭九在地上跪了很久,才听到师父轻轻道一句:“去吧。”

昭九抬头,当时心中带一腔孤勇,虽前途迷惘,但心中豪情万丈,毕竟她是昭云国的大殿下,无论如何,她应该担当自己的责任,何况多年以来,她虽并不在朝中,但也受万民敬仰,此时下山,责无旁贷,但却见师父神色似乎闪过一丝悲悯,待仔细一看,师父还是那副无波无澜,静然的模样,她疑心自己看错,只见师父轻轻地向她摆了摆手,而后重又喝那一盏茶,不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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