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画,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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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前。

天还没亮,客厅的灯就被人打开了。小鱼从温暖的猫窝里钻出来,伸过懒腰竖尾巴,蹦向刚从卧室出来的詹信。

或许是因为要过冬了,小鱼最近的胃口特别大,一天吃七八顿,以至于现在的体型胖得就跟半挂卡车一样。

它这一重,詹信想把它从过道上移开都变得轻松,抬脚轻轻一推,这辆猫卡车就溜着肥边嗷一声侧翻。

但小鱼犟得很,顶着圆头圆脑马上就挣扎起来,还继续蹭腿撒娇。

詹信冲它笑了笑,一边从挂衣架上取下皮带,服帖衬衣收住腰,一边走去看小鱼的自动投喂机。

“天天给你出那么多粮,现在终于坏了。”詹信拍了一掌机身,滚出两颗猫粮下来。

看样子坏得很复杂,一时半会儿是没法修了,更何况他还赶时间出门。

詹信往小鱼的碗里倒了满当当的猫粮,揉揉它伸过来的脑袋:“自己省着点吃吧,就当减减肥,胖鱼。”

站起身来,詹信自然将视线落到桌子上,他忽然想起来个事儿,回卧室从床头柜取出虞尔的那台dv机:“把这个也给他带过好了。”

收拾完出门,詹信下到负一楼去地下车库把车开出来,按照虞尔给他发的地址导航去他家。

当时他没注意看,还纳闷虞尔多余发位置干什么,现在点开地图,詹信才发现这位置不是虞尔跟薛婉容住的那个家。

这小子,自己家那么大一套公寓空着,平时要跑来他家住,私底下还租着另外一套房子。

詹信真不明白虞尔在干什么……

回想以前,詹信以为他小小的个头儿很单纯,容易被人欺负,现在的虞尔却跟儿时大相径庭,行为果决,锋芒毕露,也藏了很多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心思。

他们之间的事情太多太多,发生的时候只想着赶紧解决或者回避,注重于结果。但昨晚看到那把钥匙后,詹信重新串联了一遍,才发现其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可能是什么。

这是詹信从来没考虑过的角度。

或许真如虞尔所说,他不该太归责于自己,他应该把视角放宽,注意到那些细枝末节上……

比如那些梦可能并非虚幻,比如虞尔隐瞒了真相,两人实际的接触或许很深,又或者是虞尔那些对他轻描淡写的话,其实藏着更深层的含义。

屡次望向自己的那道眼神,可能一直比他理解的更深情。

但这些都是不明确的,詹信没办法以捕风捉影的方式来断定。毕竟他们认识快十年,要真的产生了关系……

那虞尔平时骂他总拿自己当小孩看的事,就真成了笑话。

再一想昨天虞尔对他说的话,明明可以直接说到时候打视频商量,但虞尔偏要指定他去某个房间,说让他看完再联系自己。

什么意思?詹信想,可能虞尔家里就有他要找的答案。

插钥匙开门一进入,这房子给人第一眼的感觉,是空荡。只有装修,没有家具,不像是有人租住的样子。

打开短信再次确认,詹信走向走廊,看着中间的那扇门。按照虞尔的意思,他要他去的房间,就是这扇门后。

扭开把手,詹信先感受到的是一阵风。

这间房比客厅要明亮得多,三角顶配合落地窗往前延伸,白色纱帘随风舞动,自然指引他注意摆放于正中心的画架。

这里摆放的画其实很多,但大多是半成品或者草稿,显然这间房是虞尔用来当画室的地方。

至于虞尔交代要拿的衣服,根本就没有。画室内除了画空空如也,虞尔又一次骗了他。

就是为了让他看那幅画吧?

詹信走向那幅被暗绿色丝绸盖住的画,每近一步,心里都更加不安。

初晨的阳光透过玻璃,被纱帘筛成流影,在整间画室里波动,将那块绿丝绸映得鲜亮,表面泛着淡淡金光。

詹信触手摸上去,绿丝绸便顺滑地飘落下来了,显露一幅近一米高的画像。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

这是幅十分精细的画像,用雕花画框装裱,而画布上,栩栩如生绘着一个上身赤裸的人。

画中人有一双海水般清透的明眸,墨色长发揽过胸前,侧脸回眸,露出线条完美的后背。

颈后坠着一条珍珠背链,长到及腰,珠串层叠,悬入勾魂的美人线,衬得腰身极窄。

他抬手去触碰画上细腻的笔触,指尖在犹如白瓷的皮肤上游走,打转停留。

詹信太容易发现……

这是一幅虞尔的自画像。

油画右下角的落款,是一句用金色墨水写下的英文,字迹秀逸:

devote myself entirely to you.(倾尽自己,只为你)

再回看那画上意味深长的眼神,詹信如坠海中,大脑骤然空白。

许久许久,一些被他遗忘的记忆在这副画上赫然涌现。

那日雨夜,惊情一吻。

经年沉默的冰山终于裂了缝,随着裂纹寻到数万英尺下的幽静深海。

他才终于发现,其实坚硬的冰层之下,自己的心早就被暗流席卷,消磨动融。

原本他否认的一切竟是似梦非梦、似假非假,而他与虞尔的关系……

早就不纯粹了。

百感交集过后,詹信闭上眼冷静了很久。再睁开,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虞尔的电话。

“虞尔,你到底什么意思?”

对方清冽的声音还是那么简单干脆,他说:“你看到了吧,我就是那个意思。”

“自始至终,是我在勾引你。”

事到如今,言语已经无需为真心隐藏,意思浅显直白,却也逼得两人陷入了沉默。

直到发现通话结束,虞尔看着分明短暂的通话时间,半晌没反应过来。

他真的说出口了,真的告诉了詹信……但对方一言不发的反应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他又该怎么做?

虞尔不知道。

他只感觉脑子还在嗡嗡响着,没睡醒似的,分不清现实的真假。

后来还是孙虎虎的一声尖叫唤回他的神志,虞尔拉开床帘往下看,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床化妆了,正跳脚躲着一只瓶盖大小的蟑螂。

“矫情。”周文越过孙虎虎,果断踩死了那只蟑螂,拿纸蹭了蹭鞋底,随后拿扫帚过来打扫。

孙虎虎烦一眼继续化妆,对周文说:“恶不恶心啊,你鞋底都脏了。”

“再啰嗦我把蟑螂捡起来塞你嘴里,快点,上课要迟到了。”周文说。

“知道了,催什么催。”孙虎虎抬头对着灯照镜子,发现虞尔才拉开床帘下来,一脸惊讶,“你居然还没走?我还以为你都出门了。”

虞尔没说话,直接经过他们去洗漱。

“怎么了这是,看起来跟失恋了一样?”孙虎虎纳闷地看着虞尔的背影。

“不知道。”周文看了眼手表,去阳台问虞尔,“时间不早了,要帮你带份早饭吗?”

虞尔还是摇头沉默。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度过一天,两眼涣散,无精打采。

下午的时候教室外下起了大雨,原本说要跟孙虎虎他们出去吃饭的计划也临时取消。

虞尔坐在窗边,听着雨声看了很久的书,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下他和另一个自习的女生。

手机铃声再度响起,虞尔拿起来看了眼,发现是陌生来电。

他想了想还是接通了,把手机放到耳边,听到对方说:“喂,您好,您的外卖到了,请到校门口取一下。”

“你搞错了,我并没有点外卖。”

虞尔放下手机就要挂断,对方很快再问他一句:“您是虞尔,虞先生对吧?”

“是我。”虞尔顿感困惑,但又觉得这人似乎真没送错。

会是谁送的,孙虎虎?还是喻青?

“我想确认一下是谁买的,以及你送的是什么东西?”虞尔询问道,他还在忌惮喻青昨天送的那箱成人用品。

对方却跟他卖起了关子:“先生,客户说要保密,您自己来门口看吧,我还有别的单子要忙,抱歉。”

虞尔看着外面的雨,想了想,把自己的书留在了教室,一个人淋着雨走过去。

下雨天出门的人不多,虞尔还没走近,就看到有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校门口。

车主在旁边撑伞站着,一身长款风衣,站姿如松,气质不凡,可惜伞挡住了他的脸,看着像是在等谁。

随着靠近,虞尔越看越觉得奇怪,这身形……太像詹信了。

尤其当他看到这人手边还支着一根拐棍的时候,虞尔愣在了原地,迟迟没敢再往前。

伞面悄然倾斜,他终于意识到,外卖电话是一场专门为他设置的骗局。

对方很快察觉到他,却不言语,只是收了伞将拐棍一并靠在车边,空着双手学他淋雨。

虞尔皱眉看詹信,偏头摸了下鼻梁。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场雨,你看我我看你。虞尔想,詹信的眼镜肯定都淋花了。

下一秒,这人好似猜到他的心声,把眼镜收了起来,揣到衣服兜里。随后,他朝虞尔张开了臂膀。

虞尔一下慌了,不可置信地睁大眼,攥紧手心,数落胸腔里的心跳。

脚下的水洼因他的伫立而平静,这会儿随他动作,突然惊了涟漪。脚步踩过水面,逐渐加快,又干脆跑起来,直到碰上另一人的脚尖。

虞尔用力环住詹信,再不松手,而对方,也同样牢牢地拥抱他。

“你穿得有点少,淋雨不冷吗?”詹信拉开风衣,用自己的温度裹住虞尔。

“你骗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虞尔有些生气。

“詹信,你能不能别再绕弯,不要对我装傻,”虞尔埋在他肩头,颤着声音,语气越说越细微,“你既然到了这里,明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好,那我给你一句准话,我承诺你,”詹信环臂收紧怀里的人,贴近虞尔的耳朵说,“以后我会更直接地喜欢你,不再让你落空。”

随后,詹信抬手拢向虞尔的长发,撑起他的脸,替他抹去滑落的泪水。

“这个吻,定义我们新的开始。”

他们互相抵着额头,轻触鼻尖,虞尔紧张到想躲,但詹信并不让他退缩,不顾虞尔狼狈的哭相,埋首亲了亲他的眼角,又吻住他的唇。

詹信轻轻点下一个又一个吻,温柔讨好,直到虞尔主动迎合他,两人在雨幕里沉沦,漫长深吻。

徘徊了数月的心绪,终于在此刻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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