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雨早就停息,只留下街面上浅浅一层的随车流波动的积水,镜面一般倒映着灯影暮色。
绿皮出租车停靠在小区门口,詹信刚一开车门,冷风便呼啦啦涌进来。
随后,他转身招呼还在车里坐着的虞尔:“小猫,该下车了。”
那孩子在医院检查的时候就没说什么话,这会儿也只是淡淡地抬起眼看他,没吭声,站起来穿过座椅,自己下了车。
他脚底下穿着双黄色的小鸭子拖鞋,是詹信见他没穿鞋,临时在街上买的。
当时买的时候没多想,看那家难得开着的店里没几款儿童鞋,他就马马虎虎随便挑了一双。
买完拿给这孩子一上脚,才发现这双鞋太闹腾了,刚踩上就发出五颜六色的炫光,还会跟着脚步吧唧吧唧地响。
不过虞尔好像还挺喜欢,走道儿的时候老低着头盯鞋看,眼睛都不带眨的。
眼下在这漆黑的小区里,这孩子成了个幻彩小路灯,走到哪儿闪到哪儿。再加上他不说话,这一反差之下,詹信越看越觉得可爱又好笑。
但詹信也就是心里想想,默默地笑。
他身上缠了一堆横七竖八的纱布绷带,左臂被割伤的地方缝了针,再要是笑狠了,腹部的那块旧伤会抽着疼。
好在大半夜的也没路人,要不然小屁孩儿得害羞地躲在他身后,而自己这幅样子还比他更吸睛。
这么一想,詹信忽然发现,虞尔一直走在他前面。
“你还记得回去的路?”詹信问他。
虞尔轻轻慢了脚步,炫彩小黄鸭照亮他脚下一小圈地,虞尔兀自点点头,也不看詹信,继续吧唧吧唧地走。
詹信看着他,微微皱了眉,没再多说。
这孩子跟以前比,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回到家,詹越正靠在黑皮沙发上睡着,听到他们回来的动静就醒了。
他懵懵呆呆地抬起头看过来,一见詹信那副被绷带五花大绑的惨样,人都精神了,赶紧过来说:“哥,你怎么成这样了!”
“跟人干了一架,都是皮外伤,没事儿。”
詹信低头换着鞋,再抬头时,詹越正目瞪口呆地盯着他身后,说:“虞尔?”
虞尔被这么一看,他也不好意思了,磨磨嘴皮子,小声说:“小越哥。”
见他终于说了点话,詹信放下心来,从鞋架上抽出一对蓝色的拖鞋,摆在虞尔面前:“换这双。”
一旁的詹越还在问:“哥,虞尔怎么来了,他来看我们吗?还有还有,你跟那帮找茬的人打起来了是不是,他们被抓了吗?”
詹信懒得听,对他使了使眼神,说他:“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儿问问问,一边儿去。”
“哥……我这不是关心你跟小虞尔吗?”詹越丧着脸说。
詹信从不惯着他,进屋里走到电视机柜子底下,翻出医疗箱,道:“你最好的关心,就是少啰嗦,少折腾,给你哥省点心。”
正说着,詹信总觉得余光里少了点什么,转头一看,虞尔还杵在门口,对他说:“小猫儿,过来沙发上坐着,小鱼也在沙发上。”
虞尔闻言,探出头看了看客厅那张沙发,黑色的皮面上果真还有一团毛茸茸的猫。
他这才换了鞋,穿上信叔递给他的那双。他记得 ,这双蓝色拖鞋是第一次来信叔家里时詹信给他买的。
虞尔走到沙发边蹲着,三个月过去,小鱼从细短的一截,变成又圆又胖的一团。
“小鱼。”
虞尔轻声呼唤它的名字,小心地摸了摸小鱼的头顶,它的毛发软乎乎的,凑近闻,是温暖的阳光味道。
小鱼嗅到了他的气味,醒过来抬屁股支爪子伸了个懒腰,随后喵喵叫着蹭蹭他的手心,可黏人了。
“你也记得我。”虞尔说。
小鱼抬起头,舔舔虞尔低下来的脸,喵了一大声。
刚想抱会儿小鱼,他耳边就传来了詹越的惊呼:“哥,你这儿怎么肿了!”
虞尔走过去,发现詹信正掀开腹部上的绷带,再凑近一看,绷带之下是一道狭长的刀疤,它几乎横跨了詹信的半个腰身,中间已经愈合的伤痕泛着红,虞尔光是看看就觉得又痛又可怕。
他皱着眉,想伸手去摸又不敢,只好焦急地说:“去医院,信叔去医院!”
“我们刚从医院回来呢,小猫儿。”詹信笑他,“你俩别担心,医生已经看过了,让我回来自己抹点药酒就行,没事的。”
说着,他从医疗箱里拿出药酒,往手心倒了一点,随后和上手捂着热一会儿,便往伤疤按上去,打着圈揉。
虽然詹信嘴上说没事,两个孩子还是看到他没藏住痛的表情,詹越只看了一眼就别过了脸,抱着小鱼去阳台了。
虞尔一直站在旁边,看到詹信腰上的绷带要掉下来蹭到,就伸手帮他拦住了。
詹信冷不丁被他的冰爪子摸了一下,没忍住嘶一声,说:“你不害怕我这伤口?”
“害怕,”虞尔说,“信叔为什么受伤了。”
一想到今天跟人打成那样都被这孩子看了去,詹信心里挺不是滋味,至于手心里的这道疤痕,来历可就久远了。
前尘往事没必要跟个孩子多说,詹信逗他:“你知不知道生孩子怎么生的?”
虞尔摇摇头。
詹信继续说:“小孩子就是从肚子里钻出来的,像我这样,在肚子上划一道口子,才能把孩子拿出来。”
单纯的孩子被他唬住了,吓到结巴:“那,那信叔你的孩子呢?”
“在阳台上呢,”詹信重新盖好药酒的盖子,收拾好后,站起来拿手背拍了拍虞尔的肩膀,“去找你小越哥说说话,让他别哭了。”
小毛头十分听詹信的话,去了阳台。过去一瞅,小越哥正坐在张矮板凳上,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在地上晃悠,小鱼就随着他的动作,追着狗尾巴草的毛绒头,跑来跳去。
虞尔蹲在他身边,詹越看他盯着自己,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干嘛?”
小越哥的眼睛有点肿肿的,但一点眼泪都没挂着,虞尔想着自己是不是记错信叔的话了,转而说一句:“小越哥,你真的是信叔的孩子吗?”
“啊?你们说啥了?”詹越问他。
虞尔如实回答:“他说你是他从肚子里生出来的,才有了那道疤。”
詹越一听,歪张着嘴,觑着眉:“我哥瞎说的,你这都信?”
“信叔不会骗我的。”虞尔努努嘴,不再说了。
小鱼玩儿累了,趴在地板上翻着身,巴巴望着两个小主人能摸摸它。
“你就是太好骗了,才老被人欺负。”詹越挠了它一下,把手里的狗尾巴插回脚边的花瓶里,继续说,“诶,你不是找到家了吗,怎么被我哥带回来了?”
虞尔蹲下来,手肘抵在膝盖上,捧着脸说:“我妈妈不要我了。”
詹越瞪大了眼,静静听他说。
“妈妈给我吃了一颗很酸很苦的糖,我吃了就睡着了,再醒来,我就发现我被扔在了路边。后来,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虞尔说。
“你流浪到繁子街,然后找到我哥?”詹越忍不住打断道。
虞尔摇摇头,“我只想看一看你们,不想来打扰。但是今天晚上,信叔看到我了。”
小鱼摇摇尾巴回了客厅,虞尔说得平淡,却把这番话衬得更沉重。
他是在看到詹信的第一眼就哭过了,害得身边的白发小哥以为他小小年纪就被生活磨得没脾气。
詹越因这经历,彻底没绷住,勉强压着声音说:“你帮我把桌子上的纸拿过来。”
“好。”
虞尔刚要起身,就看到头顶上已经有只手递了纸过来,詹信扒着阳台的玻璃门看他们:“小猫,你不怎么会安慰人啊?”
他再回头一看,才发现小越哥的脸红透了,两个眼睛泪汪汪,尤其詹信一说,他哭得更大声了。
詹信过来一拍詹越的脑门,说:“得了,大晚上的,哭得跟鬼一样。”
那一头白毛被拍得蓬燥,詹越弓下头,用手顺顺头发,挂着鼻涕说:“哥,我是不是要有嫂子了?”
他这忽然的一句,倒是把詹信给整懵了,忙说:“啊?你说什么屁话呢?”
“今天你跟舒可姐说话的时候,我就看出来点,后来你们走了,薛二姨告诉我的。”詹越说,“她说舒可姐喜欢你,让我帮着撮合你们。哥,你是不是也喜欢舒可姐,今天早上的时候,我感觉你在护着她,不想让她知道店里出了事。”
这番话把詹信的脑子说得嗡嗡的,舒可喜欢他?
说实在,詹信真没想到这一层。
今天早上那是因为店里被泼油漆这件事很麻烦,跟个女孩子说这事儿,除了多个人苦恼以外,没有任何用。
而且说不定人家还会因此害怕,到时候没能装好照常工作的样子,反而影响他的计划。
在詹信的认知里,这种带攻击性的冲突,让男的来处理就行了,男女力量悬殊,女生没必要来掺合。
更何况这并不是因为对方是舒可才搞的特例,詹信纯粹只是为了少事。
再说晚上,或许是他神经大条吧,要不是今晚詹越说起来,他会一直以为这姑娘是单纯感激他才敬的酒。
他跟舒可这几个月所有的交际都在店里,詹信回溯了一下记忆,琢磨着自己一向公事公办,也没多偏向舒可啊。
她怎么会喜欢自己呢?
詹越还在一边哽咽着说:“哥,我说真的,你要是结婚了,有自己的家了,就把我赶出去吧。如果是这几年,或者说就是今年,你可以把我丢到孤儿院去,哪怕说直接不管我也行。我会自己赚钱了,不会耽误你的。”
窗外隐隐泛着晨光,今夜不早了,一大人俩小孩却还在阳台上聊着这种话题。
他抬手蒙了把脸,无奈地跟詹越说:“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别瞎想了,说些乱七八糟的。”
话还没说完呢,旁边一直蹲着的小鬼头也来劲儿了,虞尔站起身来,两眼坚定地看着詹信:“信叔,我不走。”
他这突然炯炯有神的模样还挺稀奇,詹信挑眉问他:“你不走什么?”
虞尔说:“信叔,你要是当爸爸妈妈了,就别生孩子了。你缺孩子,我给你当孩子。”
这话可太招笑了,詹信都想拿相机给他录下来,旁边一直闷着的詹越也没忍不住嘴角,问虞尔:“那我哥要是缺老婆,你还给他当对象?”
虞尔真挚地点点头:“信叔缺什么,我就当什么。”
真是俩活宝……
“你这孩子,真是当猫当狗都乐意。”
詹信调侃他,一手揉一个脑袋,站起来:“行了,你俩都闭嘴吧,别拿我开涮了。”
进了屋,詹信提了袋衣服递给虞尔:“去洗澡吧,将就穿,明天再给你买新衣服。”
虞尔放在沙发上,打开一看,是上次住在信叔家时落下的衣服:“信叔,我的东西你怎么都留着。”
白毛小子探过头过来瞅了眼,嘴里嚼巴着糖:“这个啊,本来是打算要扔的,但我哥忙,天天上班呢,你看这家里乱的。”
詹信看他一眼:“不哭了就开始嘴贫是吧?一个人吃独食。”
“他不是要去洗澡了吗?”詹越说,“猫哥,等你洗澡出来,我给你开包新的。”
虞尔看着他手里那包糖,咽了咽口水,摸摸肚子,说:“我要去洗澡了,我不吃。”
说完他就乖乖拎衣服去卫生间了。
詹信抱着手在旁边问了句:“还记得怎么开热水吗?”
他点点头,关上了门。
詹信走回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说:“你怎么开始叫他猫哥了。”
詹越给他递颗糖过来,詹信推回去:“我不吃。”
“学校里都这么叫,李哥、王哥、还有叫我詹哥的,”詹越也靠在沙发上,继续说,“可惜我回来就只能当詹弟。”
他又说:“哥,那小猫哥怎么办,就住在我们家?”
詹信把手垫在脑袋后面,其实他也没想好。
但有件事可以确定,他不会再让虞尔回到他父母手里,失踪的爸,缺德的妈,这对夫妻根本没资格做家长。
他叹了口气:“我打算找人问问,看看能不能收养他。”
【作者有话说】
珍惜一下纯真小猫哥,往后他就变啦,再也回不去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