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信刚扯下安全带的手停了下来,这才想起自己那张身份证还在赵警官手里,而自己的秘密竟然就这么被人当着面说了——他的确刚满十八岁。
或许是天生就早熟,也可能是社会催人老,詹信年纪不大,但容貌却跟三十岁似的,深沉的单眼皮眼睛里完全看不出半分少年稚气,外人只会觉得他不好招惹。
所以老早以前,他就已经用十八岁的身份赚钱了。除了詹越和大车,这件事再没其他人知道。
可他的身份证是假的,但赵警官没理由这么快知道他的真实年龄,毕竟之前可从未向这人出示过身份证。难道光是查名字就能查出来?
“如果这么快就能查出真假,那抓贼也不用这么慢了吧?”詹信冷哼一声,不好气地说,“证件还我。”
“理解,年纪轻轻的就能开店,詹老板是个能吃苦的人。我们警察啊,只要有一点相关信息,查人是很快的,幸亏你的名字和原住址都是真的。”
赵警官目不斜视,二人面前是逐渐黯淡的天色,霓虹灯影随车流而晃过,马路边的红灯亮了,车内的气氛越发凝重。
趁着等绿灯的间隙,赵警官拿出兜里的证件,在詹信眼前逗孩子似地晃了一下,笑说:“查你的年纪我还向隔壁所托了点人情呢,一会儿还得登记,我先帮你收了,免得落到别人手里检查。毕竟你到底还是来帮我了,算我欠你的人情。”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虞尔。”
见拿回证件没戏,詹信专心护着虞尔的头抱着,他垂看一眼,这小孩正皱着眉头昏睡,脸颊通红,干瘦的小手攥着他的领口。
他开了一点窗户通通风,“虞尔父母找到了?”
赵警官简单回复道:“还没有,等会医院会有人接应,你跟我去一趟派出所就能回去了。”
詹信眉毛一挑,怪不得说一会儿还得登记他的身份证……
两人先去了一趟医院,把虞尔安顿好后,詹信跟着赵警官回了所里,他以为是让他帮忙做证人写笔录什么的,没想到是要见孟义和肖敏,那家虞尔偶尔会去住的宾馆的老板和老板娘。
当然,他全程不需要说话,赵警官负责询问,而他坐在一边旁听。
据小刘警官所说,他在这里是起到一个知情人代表的作用。
四个人就坐在一间小小的调解室里,这里没有窗户,只能靠头顶悬着的一盏从他们进来就在晃动的灯泡照明。
灯光自头顶打下来,将各自的表情显露。
赵警官皱着眉翻开记录册,孟义笑着看他。
这人就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赵警官问什么,他就回什么,遇到他捉摸不定的,就会转头去看他老婆的眼色。
相比之下,肖敏就要更精致一些,凤眼薄唇,脸上抹得很白,看不出明显的皱纹,说起话来也是干净利落,找不出漏洞。
但提到孟义跟虞尔的母亲究竟认不认识时,两人的反应很有意思,肖敏刚要说话,孟义却掐了一把她的大腿,自己张了口:“不认识。”
赵警官看不到桌后的情况,詹信没多想,直接开口问:“你为什么要掐她?”
孟义没想到这个久坐在一旁的人会说话,揽住肖敏故作亲昵地说:“我对我老婆想动手就动手,关你什么事?”
肖敏反而没他那么自然,眼神明显有些慌乱,心虚地拢了拢头发。
警察的眼睛是犀利的,赵警官干脆站起来拉开门,“既然你们有小动作,那我们就分开谈。”
孟义一改之前从善如流的态度,强硬地指责:“赵警官,你把我们当犯人啊,还分开谈!今天要么就在这里说,要么就别谈了!”
“你们不会觉得自己真没错了吧?”赵警官猛地将自己的记录册甩在桌上,坚硬的木质外壳砸出巨大的响声,震慑住二人。
“虞尔被你们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大年夜气温零下十度,这就忘了?如果不是这位詹老板救了虞尔,给他穿了衣服。”赵警官指着他们,“你们就是故意杀人!”
孟义被他这句话吓得面色铁青,跌坐回位置,丧气地垂下头:“我……我什么都说。虞尔,其实是我在路边捡的。”
那是某天凌晨。
孟义早早起来,赶去繁子街跟老婆替换宾馆的值班。
初春的繁子街冷得空荡,他老远就看见自家店门口的坎儿上窝着一团东西,走进一看,是个躺在地上睡着的小孩儿。
小城里其实经常能遇见一些流浪儿,但这个孩子不一样,足足让孟义观察了许久。
因为他实在是太干净了,甚至可以说是,纯洁。
小孩穿着一身素净的深蓝色小西装,柔顺的褐色长发软软地盖在身上,白嫩嫩的脸蛋,小而精致的五官,浓密的睫毛随呼吸微微颤动。
孟义还没见过像这样好看的小孩儿,就连路过的路人也忍不住过来看了眼,那人说:“哦哟,这是哪来的娃儿哦,是不是哪个有钱人的幺儿搞落在这儿了哦?”
说话的声音将虞尔吵醒,他懵懂地揉了揉脸,睁开眼时,那两人又盯着他愣住了。
他双眸间的蓝色,在一瞬间波动了孟义心里的弦,也为后来长达一年的苦难沉了冤。
孟义随口拈来个身份欺骗路人,也哄骗了虞尔并把他带回宾馆。
他告诉虞尔自己认识他的父母,让虞尔乖乖待在店里等待家人来接他。
脱离父母的幼儿本就无助,他对于这看似善意的帮助毫无辨别力,于是虞尔相信了,住在宾馆一直住了半年。
小小的孩子比收留他的老板更早不安,在等待父母的日子里,虞尔开始模仿路边的流浪汉,跟着他们去捡拾垃圾瓶子易拉罐,他试图用卖废品赚来的钱回报老板对他的收留。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宾馆老板一开始就并非好心,无论他卖出多少废品,付出多少真心,都无法令其动容。
于是虞尔被赶出去了宾馆,那套属于自己的衣服早就被他们丢了去,他穿上了烂衣裳,额前的长发被孟义剪短到挡住眼睛,又用一盆脏水将他彻底泼成了一个流浪儿。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孟义的私心。
“我理一理啊,”赵警官停了笔,给几人念到,“所以你收留虞尔,就是为了钱。你以为帮有钱人照顾孩子,就能从人家那儿捞一笔,结果没想到这孩子的父母迟迟不来……”
他忽地抬眼,看向对面的两人,尤其盯向肖敏,“那你们为什么跟虞尔的母亲扯上关系,骂她是小三,还说虞尔是你丈夫的私生子?”
詹信拿起边上的纸杯,喝了一口茶水。
这俩人显然没有老实说全,而看赵警官的架势,他明显是有备而来。如果说找到真贼娃是解开虞尔被诬陷的第一层,那调查这宾馆夫妻俩就是将第一层撕开后才能看见的荒唐内里。
一开始以为这警察并不怎么可靠,表面上看着漫不经心、贪吃好闲,实际却是个谨慎的细心肠。可詹信一想到自己的身份证还在这人手里,他咬了咬牙,将茶水一口饮完。
肖敏有些着急地看向孟义,两人的表情明显在跟对方暗示什么。赵警官也没再说话,冲詹信挥了下巴,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出去开了门,叫到:“小刘过来,把他们带到不同的房间分开审。”
詹信跟着走出调解室,来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等了会儿,打开小灵通,发现詹越给他发了短信:「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明天就去上学了。」
这条消息的上一条,还是今天白天时詹越发给他的求救,简短的八个字——「哥,速来,那小孩儿完蛋了。」
看似没头没脑没缘由的一句话,在他们兄弟俩之间已经足够交流,这是独属于哥俩的常态。就像昨天跟赵警官吃完烧烤,詹信没当面接下赵警官那张写了联系方式的纸条,詹越自己也能判断那张纸条到底该不该拿。
而弟弟什么德行,当哥哥的最清楚。于是乎他故意把自己的小灵通交给詹越收着,这小子果然就真的给赵警官联系了。要说别家小孩插手大人的事情,别的家长肯定是一百个不放心。但对于詹越,真没担心的必要。他是詹信亲手带大的孩子,四岁跟他离家去流浪,五岁就能跟人打架,六岁的时候自个儿就开始在台球厅帮忙,期间抽空上了个学。
如果要说詹信是一头狼,那詹越就是跟在他身后的一只小狼,时刻都有着独自冲锋陷阵的能力。但养孩子总有犯愁的时候,这几年詹信总觉得这小子越来越藏事儿了,上学只在开学第一天招呼他一声,后面的情况詹信一概不知,以至于自己连他老师姓什么都不知道。
每每问起詹越学习怎么样了,他也不会完全不说,直接当着他哥的面儿翻开书包给詹信展示自己的满分卷子,然后再颇为懂事地说上一句:“放心吧哥,你忙你的工作就够累了,我成绩可好了,用不着操心。”
最近尤其是詹越那头白发,莫名奇妙就染了,问他学校不管吗?詹越说他成绩好,老师都得上赶着夸他发色独特呢。
詹信总觉得他这个弟弟十句话里有六句都是骗他的,在家就没怎么看他用功,而詹信作为理发店老板,也没见过有多少学生来染发。但这阵子忙着店里的事,他懒得多管詹越,只要他不添乱不闯祸,其他都无所谓。
想到这里,明天詹越上学走了,又得好几个月见不着人。他很快发了回信给詹越,道:「你先收拾,我马上就回来了,路上给你带宵夜。」
刚放下小灵通,赵警官正好冲他走了过来,示意他去楼梯间说话。等两人到了没人的地界儿,赵警官才挠挠头,说:“今天这个事儿麻烦你了,那夫妻俩还得再磨磨,所以你先回去,就不多耽误你了。明天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去医院看看虞尔?”
詹信一挑眉,困惑地看他:“那孩子怎么了?”
赵警官说:“也没什么,就是他情绪不太好,吵着要去找你。但他又发着高烧,医院的人哄了好久才让他安定下来,用的理由就是明天你会去看他。”
詹信点头答应,但回去之后因为店里的事儿走不开,还是过了几天才去医院看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