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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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羣从椅子上起来,走到田忱面前微笑道:“田将军,别来无恙啊?”

田忱木讷的眼珠转一转,定定地看着谢羣,“雍王殿下。”

他一身布衣麻衣,全不见当年风流。这麻木迟钝的样子,怎见当年半分风采?

谢羣心中有些不屑,问道:“你可知本王今日找你来是为何事?”

田忱一愣,低声道:“草民不知。”

“你不知也对,你远在边陲,京中事务必定少有所闻”谢羣慢悠悠地说道,在他父子二人身边踱过,他贵不可言,威压深重,年幼的孩子提溜着大眼睛怯怯看着他。这孩子模样极好,带着几分野性,像是还未成长的野狼。

“这是你儿子?”

田忱脸色一白,喉间带着几分颤意,“正是犬子。”

“这么说你失踪这几年便是和女人生孩子去了”谢羣道,“这孩子的母亲,怕不是我朝子民吧?我大晋常胜将军竟然死遁和敌国女子生下孩子,若是传出去,你说田老将军该如何自处!陛下该如何自处!卫国夫人殷芙该如何自处!”

他声音一声高过一声,直至最后一句,响彻整间正殿。

田忱听见殷芙二字,顿时面无人色,丢了魂一般呆立,少顷,才怔怔道:“她……是我对不起她。”

谢羣冷冷扫他一眼,“你可要去见她?”

田忱后退一步,目光垂下看着早已残疾的左腿,低声道:“不……我不能让她看到我这幅样子,何况靖儿,”他的目光转向手边牵着的孩子,终于说了,“如今我已另有家室,又何必出现拖累她?”

谢羣闻言蹙眉,冷笑道:“你说不愿拖累她,可你不出现才是在害她。她可还在为你守贞呢,你要她做一世寡妇,还说什么不拖累?不过也罢,陛下有意纳她为妃,她虽再三拒绝,但皇命难违,她总有一天会妥协的。”

田忱猛的看向她:“不行,若是如此……”

谢羣狡猾地笑了,“如何”

殷家危矣!

谢羣看着田忱白中泛青的脸,心想百书阁教导出来的学生,总算还有点政治嗅觉。

前堂后宫向来是密不可分的利益共同体,唇亡而齿寒,后宫必定帮衬前朝,前朝也一定会为后宫铲除异己。就算如今陛下对殷芙百般宠爱,那些权贵也不会让她好过。

今上的爱,纵能护她一时,焉能护她一世?

待色衰而爱迟,殷芙的下场只会比历史上的妖妃更惨。

谢羣轻笑:“如今朝中大臣却对她已经多有不满,你若要当真还念着她几分好,就不要让她陷入此等境地。昔日窗户纸未捅破时,数十名大臣由三名宰辅打头联名上书,参太医署主事殷芙蛊惑君上秽乱宫闱。你说这样的罪名,够不够她在史书上记上一笔,遗臭万年”

田忱紧紧地闭上眼,脸上尽是挣扎。

谢羣微笑,徐徐道:“还有更重要的,那就是她若胆敢入后宫,我便会趁她根基不稳时将她一举击杀!”

田忱猛地睁开眼。

谢羣温和儒雅的面容在此刻显得冰冷生硬,冷酷的双眼含笑,让人如坠冰窟。

田忱僵直地道:“殿下……”

“所以,在事情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之前,斩断陛下和殷芙之间的关系,”谢羣宽大的手掌搭在田忱的肩榜上,“老师,这是我所能给你的最后的情面。”

他不顾田忱铁青的脸色,垂眼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田靖云,年幼的孩子躲在父亲身后,蒲扇似的睫毛不安地扇动着,谢羣在他身边蹲下,轻声道:“孩子,你多大?”

田靖云发着抖,被他吓得不敢说话。

彼时谢羣不过十几岁,却已经露出他钢刀般锋利的气势。

田忱年长殷芙六岁,时年廿五,等了殷芙多年,待她及笄后便将人迎娶进门。田家世代功勋,田忱乃卫国将军,然而这么多年来,只有殷芙一个女人,可见他待殷芙的感情之深,然而如今上一次沙场,不禁差点丢了性命,更是失忆另娶他人并生下一个孩子。

木已成舟,即使田忱恢复过来也无济于事。他此生终究是没有颜面面对殷芙。

然而谢羣何其强悍,他已将话说得明明白白,倘若殷芙嫁给陛下,那么殷芙只有死路一条……

田忱无奈之下,只好应允。

那是个天气极好的日子,卫国夫人殷芙从太后宫中.出来,路过花园竟然碰见雍王妃带着贴身侍女入宫,她见完礼,起身时便看见雍王妃腰间挂着一块润泽剔透的玉佩,当场呆住。雍王妃向照福宫走去,殷芙连忙上前将人拦住。

雍王妃娘娘反顾,见袖子被人扯住,便好奇问道:“卫国夫人有事?”

殷芙面色苍白,莹亮的眼中竟然

望青 作者:温歇

带着几分泪眼,她笑道:“啊,这玉佩可真是好看的紧,不知王妃从哪里得来的?”

雍王妃一听,登时喜笑颜开,将玉佩解下来递给殷芙看,甜蜜道:“这玉佩是王爷前几日从崇仁坊白琮阁里买回来的,说玉料雕工均是上佳,说猜我必定喜欢,特意让人拿下的。”

殷芙手一颤,柔白的指尖轻轻触上这玉佩,摸了摸,望着雍王妃道:“的确是难得一见的佳品,雍王殿下待王妃真好。”

王妃一听,脸上更是染上一抹娇羞。

二人寒暄数句,聊了聊太后的病情,又过了片刻,太后身边的姑姑便出来接人,王妃要随她过去,便拍拍殷芙的手道别。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妃走后,殷芙浑身激颤,她快步走了两步绕过花园,停在清韵池边看着池中游来游去的鱼儿,那鱼大抵以为她要投食,正一窝蜂地涌上来。

殷芙看着,只觉得自己就想这池中鱼板上肉,就是想逃也逃不掉,养久了便像鱼一样靠他人为生,养肥了便会让人宰杀。

她认出来了,那块玉佩正是昔年她与田忱的定情之物。她亲自找的师父要玉料,一雕一琢耗尽心思雕刻打磨而成,成婚当晚交给田忱,田忱笑道见牙不见眼。

他虽然在外人面前端庄持重,但是在她面前永远像个孩子一样。

出征前,田忱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这块玉佩。

只要找到玉佩的来历,她最起码可以找到田忱的尸骨,倘若老天垂怜,她的丈夫可能回来。

想到这里,殷芙登时泪如泉.涌。

她性情柔美,此时却鼓起莫大的勇气,青葱般的指甲陷进白.皙的肌肤,疼痛让她清醒。

她猛地转身,文政殿走去。

皇帝此时正在文政殿处理朝务,听见身边的大太监道卫国夫人求见。

他从堆积如山的政务上抬起头,露出冷峻的脸庞,听完了,眉眼间漾出一丝温柔,不顾奴才的惊愕表情连忙走下主位,亲自将门打开。

他早就吩咐过殷芙想来就来,无需通传,然而这是殷芙第一次主动来找他。

他先前央太后为他劝说殷芙,没想到效果如此显著。

殷芙站在殿下,见人出来盈盈一拜。皇帝立即将人扶起,殷芙不自然地将手抽回去,皇帝因为她娇羞,顿时心软了几分,满腔的柔情蜜.意充满胸膛,他垂下头轻声道:“阿芙。”

殷芙轻.颤,跪下:“陛下切勿如此,奴婢不敢。”

皇帝愉悦的神情顿时消失,他垂眸看着跪在汉白玉台阶上的女子,声音发冷,言语间净是不悦。

“你这是何意?朕以为你想通了。”

“家父已是花甲之年,身子不好,奴婢一心挂念,甚想归家侍奉。如今太后娘娘病情已稳,只需按方子抓药便能痊愈。想来多奴婢一人,少奴婢一人不会有什么妨碍。何况……公婆身边无人看顾,奴婢想回去看一眼。”

皇帝听罢,冷笑一声,“只看一眼?”

殷芙跪在地上,头颅低低垂下。

皇帝看了便来气,恨声道:“你别忘了,田忱已经死了!”

殷芙闻言,一阵鼻酸,她冷声道:“他死了,也是奴婢的丈夫,孝悌之礼不可忘,奴婢这一生,是田忱的未亡人,田家的媳妇,云儿的长嫂!”

这个事实是皇帝心中的一根刺,此时殷芙正狠狠地揉.捏这一块患处,他登时怒极,一脚将人踢开,“冥顽不灵,我倒要看看你能犟到什么时候!”

殷芙当胸受过一脚,嘴角溢出.血沫,泪如泉.涌。她本是倾城之姿,如今更如雨打梨花,叫人生怜。皇帝就算再气,发泄之后看到这一幕更是不忍,他惊慌将人扶起,只见殷芙的泪水飞快地滴在他的手上。

皇帝心中大恸,哑声道:“你没事吧?”

殷芙咽下口中鲜血,摇了摇头,喉头带着颤意,“我想见我父亲。”

“你……”

皇帝心中痛惜和怒火交织,满心躁动不安。

殷芙吸了口气,咬着牙没有退让。

她早已退让太多,皇帝用田殷两家的未来胁迫她,任由阖宫传得谣言传遍却不肯处置,甚至授意属下四处暗示他们二人已经有了苟且……田忱死了,她忍这一世屈辱无妨,待她下了阴曹地府,奈何桥上自会向他解释剖白,可是田忱活着,他绝不能让他蒙受此等折辱!

他是英雄,是她的英雄!

眼泪疯狂地涌.出,她恨自己无力,却说不出心中的愤恨,只能一句句重复着:“奴婢要去见父亲。”

皇帝恨极了她的倔强,这些日子他早已明白殷芙是个外柔内刚之人,他恨得咬牙切齿,又爱得欲罢不能。见她这般柔弱可怜,终于松口放她回去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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