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青 作者:温歇
十二章
殷府的侍女是护主的,殷素问是护犊子的,两方凑在一起愣是围成一个无懈可击的圆,让在外边张望的人找不出一条能够趁虚而入的缝。
对园子里的姑娘们而言,不是不舍得自己家公子成家立业,只是莫名其妙便来个新夫人,未免太突兀了些。来了新夫人,从伺候一个人到伺候两个人,总有些规矩要变,届时改弦易辙,总要出点乱子。更何况,公子当家这些年,一路上风风雨雨,好容易日子安逸了,又来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郡主 ,这叫什么事儿啊。
而殷素问,既然已经打定主意,便不会变更。
春和景明。
几个贴身伺候的姑娘排排坐在廊檐下的石阶上,撑着脸商量对策。
苏望青坐在她们对面的凳子上拿剪刀剪取桂枝的嫩叶,不时抬头看看她们。近些时她不是看书就是做些零碎的工序,心境倒平静许多,蜻蜓就说苏望青若是能在殷府干上几年,就是庙里的姑子都不及她心如止水。
苏望青看在她们自寻苦恼,实在不解,时不时便抬头看看她们的愁云惨淡的脸。
素云一向老成镇定,这时候也不顾仪态地坐在高处荡着腿。
蜻蜓气鼓鼓地说:“青姐姐,这事儿你就不着急么?”
苏望青将手上的簸箕放到一旁,抿抿嘴道:“这事儿咱们急也没用,还不是得看公子的意思么?公子若不喜欢,自然有法子推拒,若喜欢那位郡主——我看既然是金枝玉叶,也差不到哪里去,公子这个年纪,也该取位夫人回来,咱们自然该为他高兴才是。”
众人听了,才如醍醐灌顶,纷纷乐起来:“怎么刚才没想到?那位郡主咱们公子未必看得上,此事是成不了的。”
众人纷纷忽略苏望青后面的话,跑过来拥着她:“啊呀,阿青,你可真是愈发聪明了。”
苏望青叹了口气,哪里是她聪明,这院子里的个顶个的机敏,只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
这边话刚说完,院子门口便传来一声猫叫声,细小娇嫩的声音传了,众人转头去看,便见一直通体雪白的猫儿在墙边栽出来的枝条下逗留,粉扑扑的鼻尖上落着一点红花。她们还在疑心怎么府里会出现猫儿,就见一个穿绿衣的少女匆匆跑过来,见了她们虽说一愣,却是径直向那猫儿扑去,待捉到怀里,才远远地颔首,一溜烟儿地跑开了。
“嘿,这架子够大地呀。”蜻蜓瞪大眼睛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说道。
先前接待过的君主入府的人便瞧出来了,那少女乃是承平郡主沈流芳的身边的侍女:“都到这儿来了也不请个安?话说她是怎么窜过来的?”
素云闲闲道:“沈家姑娘入府,井侍卫一早便将暗哨撤远了,她们在府里算是畅行无阻的。”
蜻蜓又是哼了一声。
苏望青虽理解蜻蜓心中愤懑,但是退一步讲,那孩子就是真来了也得被打发走更何况她一个小丫头跑来请安也忒不合规矩。
奈何蜻蜓此刻就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彻底不喜欢承平了。苏望青不敢惹,还是毓秀含笑抚了抚她的脑袋:“得了吧,不来还不好?到时候来了你还得嫌,不就是个小丫头吗,你还同她置气?”
结果便是一语成谶。
太阳将落山的时候,承平便带着几个侍女过来。
她身后便跟着一个绿衣少女,手上抱着一只雪白的猫儿,人说承平郡主爱猫如命,到那里都要让人抱着,看来所言不虚。
她模样清丽,说话的时候也像是一只名贵的猫儿,冷冷的:“还望诸位通传一声,说承平已到,望公子出来相见。”
她被冷落了几日,按捺至今日才过来,苏望青是佩服她的气度的,贵女有贵女的风范,她目不斜视,话里话外透着骄矜。
毓秀一听,便道:“奴婢这就前去通传,只是公子近些时仍在病中,未免侵扰郡主贵体,还请郡主随奴婢等入内,先服下预防的汤药为好。”
承平纤直的眉一动:“怎么,公子身上不大好么?”
毓秀不过笑一笑。
承平见她如此,思及此处乃是神医府,推测殷素问应当没有染上什么了不得的病,只是又忍不住怀疑,殷素问医术高超,又怎么会让自己久卧病榻?
她跟这毓秀进入大堂,饮过汤水这才将婢女撇下,独自进屋。
屋中光线晦暗,承平甫一进去便觉得双眼适应不来,待适应了,心中又有些不安,看来这殷素问的确是生了重病,不然也不至于这样子来见她。在前面带路的毓秀越过屏风,向里面走去,打起帘子低声对睡着的人道:“公子,人来了。”
殷素问便从床上坐起,削瘦的身影映在屏风之上。看影子,便知是个身形匀称的年轻人,人说殷家的公子色艺双绝,色是是他的模样,艺则是他的医术,此等用来形容花魁妓子的话未免有些招痞的意思,但是既然能够名扬天下,也能从中窥见一二。
但是承平心中又未免有些不服气,毕竟她来得不是时候,此时正巧碰上殷素问衰弱,病人总不会好看到那里去的,而他的衰弱,估计也是因为他医术不精,由此看来,殷素问是不是不过如此呢?
她离京的时候不过是个垂髫稚子,抓着两枚丫髻给长姊们戏耍的年岁,实在不记得京中有否出类拔萃的少年郎。殷素问长她四岁?五岁?这也是记不清了。
于是她便站在一旁,静悄悄地等着
望青 作者:温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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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从屏风那一侧出来,端了个及膝高的软垫放在她身旁,待毓秀退下,她便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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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出了门,那几个等在外面的便一窝蜂地涌上来:“怎么样?怎么样?”
毓秀翻了个白眼:“能怎么样?不就是那么回事儿,话本子里不是写着了吗?小姐公子初一相见,便静默着互相打量,在心里算计一番再做定夺。”
蜻蜓长长地吁了口气:“那就没事儿了,公子不爱这模样的,两个人都静悄悄地,坐到猴年马月也说不出个——花样来。”
她原本要说屁,但是怕凤鸣敲她,急忙忙地改了口,只是太过明显,众人都听出来了,顿时轰然大笑起来。
只有毓秀叹了口气,有句话她没说,沈家的这位姑娘是个人物,进了神医府不骄不纵,进了屋子亦不忸怩作态,处事周到得当,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主儿,适才听见殷素问病了,被冷落的怒火变消解了大半。
是个好姑娘,若是拿来配她家的公子爷儿,也不差。
想来素云与苏望青也是这个意思,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算是通了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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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沈姑娘?”清润的声音从屏风那一侧传来,承平听了有些讶异,她原本就知殷素问不错,但还是被他这嗓子给震了一震,平南三郡四十一县,怕是找不出一副比他还好的嗓子了。
承平端端正正坐好,纤细的腰背挺得笔直,她微微垂着头回道:“正是承平。”
“殷某听闻姑娘前两日已到,不知住得可好?”
承平道:“衣食住行,一切都好,只是承平到了几日,不知公子染疾,一直不曾前来拜会,还望公子见谅。”
那边殷素问一顿:“姑娘言重,此事是殷某办得不妥才是。听闻姑娘此次前来是为了研习医理?”
景帝的口谕便是如此说的,然而两人心如明镜,知道其中深意。
承平一笑:“没错,承平醉心医理,听闻公子医术天下无双,此次回京拜会曾祖,特来求教。承平资质驽钝,还请公子指教。”
两人你来我往,倒是聊上一阵子,然而承平坐在外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摔杯之声,心中纳罕,只能轻声唤道:“殷公子?”
连唤两声,她心中顿觉不安,见屏风上的影子也没了,连忙进去查看,便见一个蓝衣青年摔在床上,紧闭双眼,地上满是碎渣。她将人扶起,看到那张脸时,不禁脸红,低声嘟囔着:“还真是好看,可怜是个病秧子。”
她自幼醉心医学,此次前来说是为了学医倒不是说假,此时见殷素问昏迷不醒,连忙往殷素问的脉上一搭,半晌皱眉道:“什么古怪的脉象?”
等她还没诊出些什么,原因无他,只是方才打碎茶杯,碎渣滓蹦到床上,承平将殷素问翻过来时一时不察,竟让一块杀进殷素问的胳膊里,血流了不少,他是被疼醒的。
等承平发觉的时候,血已经濡湿了大半张袖子,她大惊失色,还是殷素问在安抚她:“姑娘还是先出去,叫两个人来为好。”
承平连忙出去,外面的侍女见她身上染的血,不由变色,她被那凶恶的目光吓了一跳,小声道:“麻烦诸位进去,里面出了点儿事。”
毓秀向苏望青使个眼色,她会意将人带到侧屋。承平脸上再没有一开始的骄矜淡然,显得有些惴惴不安,身上染了些血,看来十分狼狈。
苏望青让人备了衣物:“郡主先让奴婢帮您将衣服换下吧,随行来的两个姊姊被拉去喝茶了,一时怕是赶不过来。”
承平一听,低声道:“多谢你。”
她现下镇定下来也知道那一摊子血是怎么回事儿了,此事弄到这个地步,虽不全是她的错,但是还是有些愧疚:“殷公子不会有事吧?”
苏望青看着突然间娇弱起来的女子,虽然不知自家公子出了什么事,还是不免有些同情:“不会的,您别怕。”
待换好衣服,承平便问:“我待会儿能去看看殷公子么?”
苏望青想了想:“您下次来吧,等这事儿淡了些,奴婢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儿,不如等公子好一些的时候再说?郡主带些平南的特产过来,咱们公子听爱吃糕点的。”
堂堂郡主竟露出了感激的笑容:“你,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你真是个好人,你能多跟我说说殷公子的喜恶么?我……我想知道。”
苏望青兀地想起了那位定远侯季侯爷的托付,突然觉得也真是难为了他这个做兄长的如此周全,这位承平郡主真是纯真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