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骀荡,进入三月之后,嫩绿的柳枝开始抽条,柔顺地在空中摆动着。鸟雀从南方回来,空气中飘荡着悦耳的啁啾。
宋慈房中密不透风的窗纸已经换成了透亮柔净的窗纱,日光投射进来,她安详地躺在靠窗的美人椅上享受难得的春光。她脸上的疤痕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经过细心周到的调养,肌肤变得透白柔嫩,脸上长出了些微婴儿肥,使她看起来还像个未及笄的少女,脸上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容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苏望青坐在她身边的矮凳上,捧着一本书念给她听,那是前朝某位大儒讲述自己与夫人之间的日常情趣,赌书泼茶,种草栽花,如何将眉描得好看,将花样绣得灵动活泼,娓娓道来,为观阅之人讲述令人动容的情谊。
这本书宋慈大约是看过的,有时苏望青念错了字或是断句断得不清,她便开口指点,然而这也没造成什么尴尬,两人的互动频繁起来,便是她背诵一些诗词给苏望青听。
宋慈真是个好姑娘,她从前必定也是如此,娴静乖巧地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忘却营营,憧憬自己同谢谨的未来。
苏望青一时看出了神,还是宋慈轻声唤了她一句:“望青,你怎么了?”
苏望青听着她温柔的声音,不禁感叹道:“宋姑娘,你真好看。”
宋慈一时挑眉,眼中带着难以察觉的喜悦,嗔道:“你还来打趣我!”然而话毕,她又收敛了笑意,柔柔道:“只是可惜,我看不见你长什么模样。”
苏望青听了像被人打了一下,顿时不做声了。她心中懊热,后悔引她想到这些不好的事上,然而看着宋慈柔美的侧脸,也只是小声说:“奴婢长得一般,不似小姐好看。”
宋慈却一挑眉:“怎么,你现在是同我客气上了,奴婢小姐地叫着。望青,你别多想,你不是什么奴婢,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要没有你们,我早烂死在这张床上。你放心,我不是那么看不开的人,你可知道,我娘亲就不是个命好的女子,我没有落到那一步,就已经知足了。”说着,她撑在椅沿的手指挑了挑布织的流苏,淡淡道:“我已经知足了。”
外面的春风在悠悠地刮,刮起柳条满天飞,任谁都以为,这是个春意勃发的好日子。
苏望青说:“公子说了,过两日就能为您做最后的治疗了,您马上就能好起来了。”
宋慈一笑:“是啊,我的好日子就要来了,倘使我到时嫁了谢郎,就邀你们来吃喜酒,让你做我的娘家人。”她笑得满足,看起来就像个得了好玩意儿的孩子。
苏望青道:“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奴婢不过是个下人,如何担得起?何况太师大人送小姐出嫁,又哪里是奴婢插得上手的。”
宋慈幽幽叹了一句:“望青,你可真傻,你以为那乔氏一死,我父亲还会心无芥蒂地认我么?”
苏望青一愣:“怎么会?虎毒尚不食子,何况夫人之事与你无关……”
宋慈笑道:“怎么会与我无关?就算她是想害我不成搭进去自己,自食恶果,那也是与我有关的,更何况,你高估了一个被爱情奴役的男人的理智。”
苏望青莫名笑了一下,,她的笑声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嘲讽意味,似乎是没有想到一个身居高位,卓有远见的男人竟然会犯如此愚蠢的错误。这笑声是让人出人意料的,但是又如此地合乎常理。但凡听到的人都会以为这是一个笑话。
但是命运里往往充满了这样或那样匪夷所思的笑话,旁人看来可笑,当事之人却因为直面这种荒诞的事情而觉得愤怒非常。
宋慈平静的面容下隐藏着压抑的怒火,然而她被这怒火灼烧得太久,已经忘记了爆发的感觉,所以只是喃喃道:“你也觉得这很愚蠢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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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宽大的屋子里烟雾缭绕,散发着让人迷醉的甘甜气息。
桌上的香炉里烧着短短的草药,模样与川牛膝相似,亦是扭曲的根虬结在一起,只是稍细,带着深棕色的纹路。因为经脉上散布着细小的皮孔,燃烧时发出了噼里啪啦的毕剥之声。
屏风内的床上,宋慈用双肘支撑着身体,她的衣衫已经褪下,露出光洁的肩头,再往下,便看见蝴蝶骨的中间突出了巨大的肿块。那是乌沉沉的,光滑的一块,微微泛着水光,似乎有喷,薄而出的趋势。
殷素问坐在一旁等待,直到那炉中的香味引愈发浓郁,宋慈已经快撑不住,她浑身颤抖,心脏急速地跳动。然而那又是一种悬而未决的情绪,心脏虽然跳得快,却下一秒就要停止一般。
殷素问抽针扎在那肿块周围,目光如炬,待有一处蠕动,便一下扎上
望青 作者:温歇
去。于是半个时辰之后,那一大块之上,便被扎满了银针,就像是一个刺猬的脊背。
苏望青端着水盆站在一旁,替宋慈疼的慌。然而她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不时将装着药的小瓶子放在她的鼻前。
宋慈已经深思涣散,她额前淌出冷汗,双手紧抓着一张软垫,却无法转移身上似万蚁噬骨的痛楚。她哼出声,小声叫道:“殷家哥哥,我就要死了。”
殷素问道:“别说这种丧气话。”
宋慈颤抖着哭出声:“罢了,你走吧……他们要害的是你,不是我。”
殷素问将银针找空扎上去,示意苏望青为宋慈拭汗:“你此刻管好自己就行。”
宋慈却猛地噎了一口气,她的泪水流了满脸,小声道:“你自幼便是如此,也不知是痴还是傻,净爱管些不该管的。那一年也是这样,我自幼丧母……那女人一入府就毒打我,说要将我扔到山上喂狼吃……我母亲,真的是懦弱不堪,丈夫做出这样的事,还能忍气吞声,最后一根白绫了事……没人护着我,湖水那么冷,我还要一个人下去捡她的手绢……呵呵呵,还是要多谢你,若不是你,我哪里能入宫陪在公主身边?”
她说着,不停抽噎,额头抵在枕头上,开始不停地说胡话。
“你替我跟谢郎说,我这一生要负他了,叫他好好找个姑娘,别再想着我了……我真是活够了……”
殷素问在她背上撒上止血散,拿了一把白银吞口的锋利短剑,手把精细地在肿块边沿一剜,黑红的血液疯狂溢出,遇到药粉又迅速凝结。皮肉间的豁口出露出暗红的虫身,殷素问用针将它们一一挑出扔到盆中,盆中装着剧毒的药粉,虫子在里面滚过两遭就不再动弹。
明明不需要做别的,苏望青却觉得手在发抖,身体再发抖。殷素问冷静地将东西挑出,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线说道:“在你出嫁前,伤口就能痊愈。”
那就像是一个保证,保证殷素问一定会让她活下去。
宋慈进的起比出的气少,她快撑不住了。
殷素问斥了一声:“专心!”
苏望青这才如梦出醒般将药瓶递到宋慈鼻尖。那草药麻醉人的劲儿轻却漫长,一开始对人毫无影响,然而渐渐在体内积累下去效果却十分可怖。
拇指大的虫子被一个个挑出,等苏望青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殷素问又在她身上撒了一层止血散,将柔软的丝帛覆盖在上面。然而就在一瞬间,他变了脸色。待他将手掌翻过,才发现洁白的掌心上沁出了殷红的血珠。
苏望青一骇,连忙拿了一块帕子给他。殷素接过,微微擦了擦手,便重新拿针将剩下的那一只虫子挑出来。放在眼前端详一下,才发现那是极小的一只,米粒般大小,却是乌紫色,首端是尖锐的刺。
这才是母虫啊。
谁能想到毫不起眼的一只虫子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他讥讽地哼了一下,像是在嘲笑别人的自不量力,至于是对谁,苏望青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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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了五个时辰,宋慈才苏醒过来。她侧着身子睡,醒时还能感受到背部的疼痛感。
睁开眼,眼前是微弱的光,像是漩涡中心最剧烈的一个点。她的屋子还是同从前一样,用一个绣着芙蕖的大屏风隔开。那芙蕖可真好看,粉粉的一团,透着夏日的清凉。
有个人穿着鹅黄的姑娘走到床前来垂下头,碧翠莹透的一团小玉在她眼前荡来荡去,可真漂亮,她便伸出手去追逐。
那女子的声音充满了惊喜:“宋姑娘?”
宋慈便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嗯?望青,原来你长的这个模样。”
苏望青将脸凑到她眼前:“您看得见我了?”
宋慈道:“唔……一点点。不大清楚,不过我倒是不瞎了。”
苏望青坐到她身边:“那可真好。您饿了么?我做了些吃的。”
宋慈皱着鼻子笑道:“不会又是粥吧?我这些时都吃腻了。”
苏望青有些为难:“你身子不好,近些时候只能吃这个。要不我给您煎点茶?我看厨房里有些荔枝干,喝起来理气止痛,驱寒散滞,怪好的。”
宋慈看她的目光却变了,变得极温柔,不仅是出于她的本性,还是源于一种平静的期待。若说之前她对她还只是感激,此刻却是因为莫名的亲近。
她松开拽在手中的玉佩,躺回枕上撒了一个娇:“哦,那我要多放些糖,这些时日我真的是过得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