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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 106 章 · 3,652

西门音坐着黄包车回到南锣鼓巷,看见母亲在胡同口换洋火,于是开发了车钱一起步行往家去。

她母亲看看四下无人,低声问: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

怎么去了这样久?

西门太太关切地看着女儿,看她不复去时的精气神,担心是和方丞闹别扭了。

西门音给母亲看得不自在,她去的久是因为床上费了太多功夫,弄了不到七八回也有四五回,此时臀酸胯痛,并不拢腿。

我去了趟大杂院。她说。

此话倒也不假,下山时从海东口中套到话,得知方丞那些隐情,心道自己不能再有任何犹豫了,结婚出洋势在必行,所以先没回家,让海东把她送到了吉市口胡同,预备把大杂院那个作为后路的小北屋退租,更关键的是顺便邀请明珰到南锣鼓巷借宿,免得她脱离了控制范围。

那她怎么没来?母亲问。

甭提了,说是跟艳红凑合几晚。

孩子气不是!那些个狼呀虎的跑顺了腿,她一个小人儿多危险。

可说呢,横竖劝不动,我只好叫她住咱那屋了,租子暂时就不退了。

明珰这一程子鬼鬼祟祟的,西门隐隐觉的不大对劲,但好在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胡同里此时无人,她把从海东口中套来的话说与母亲,希望母亲做好出洋的心理准备。

西门太太得知方丞竟是顶着腹背受敌的危险留下来帮她们,不禁感动,说:方丞呐唉,妈从前错怪了!

西门也感动,说:虽然我猜他是趁着时机成熟,故意叫我知道的,但也

母亲打断她,嗔道:你这孩子!心肠怎就越来越硬,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你还猜忌!你是不是还在想什么怀璧其罪,到现在还是觉得方丞别有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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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音赧颜,经历了这么多,她早已无法像十几岁时那样一腔热血地去相信一个男人。不论方丞还是戈亚民,虽然他们都为她付出了常人难及的心血,但名单背后的价值太大,又涉及那么多人的性命和名誉,自己是不是在抱狼取暖,这始终是她难解的谜题。所以对方丞和戈亚民,她除了感念之外,始终忍不住留一份质疑

暮色四合,母女俩低声细语地走着,西门太太盘算既然要走了,要不要给孩子们退学,西门音说万万不可,学要继续上着,家里一切行止都要和平常无二,绝不能叫人察觉出逃的意图。

倒是她需要跟辅仁大学辞职,结婚启事明天就要见报,作为方丞的太太,若再苦哈哈地赚那三瓜两枣的兼教薪水,难免叫人多想。

提及结婚启事见报一事,她登时骨鲠在喉,明天戈亚民看到报纸会有什么举动?

然而一切沉寂,不止翌日无消息,接下去的两天也风平浪静,她知道这有戈太太的作用,也有马汉三盯稍的阻力在,这俩人内外夹击,足够掣肘戈亚民,西门暗自庆幸,甚至期盼着这种状态能持续到自己出走那天。

虽说整日七上八下,但拍婚照、裁礼服等流程却也样样没耽误,方丞更是遇事从容的人,心中防范着南京的暗算,面上却游刃有余。

这日俩人在六国饭店私会,事后搂抱着小睡,床头的电话响了,方丞看她累得厉害,拿起电话后不敢高声说话,是海东从远丞银行打来的,说:三爷您不是说五点过来银行吗?

方丞说:这不没到五点。

那五点您过来是吧?

过去,有事说事。

海东的声音忽然远了,说:他四点来,您先宽坐。

显然不是在跟他说,方丞沉了脸:谁找我,怎么告诉你的,谁找都说我上了天津。

海东说:不是那些借钱的这回声音近了。

他咬牙低声打断:混账东西!

海东说:不是旁人,是关小姐。

方丞气得差点挂机,老子怎么就跟关小姐不是旁人了!

叫他挡驾,他偏是搭桥,愣葱一头,早晚被气死。

考虑到关小姐就在旁边,他不能失态,敷衍一声挂机了。

关小姐和他谈婚论嫁过两个多月,他那时也是被母亲逼急了,想着速战速决,看关小姐温柔和平,便想着就这样敲定了,最后没能成,也就再无交集,谁知海东给他下套子,叫他不见也不能。

发狠地下床蹬上裤子,看看音音正睡得实,便没叫她,给她留了纸条,叫她醒来坐海中的车子回去。

到了远丞银行后,海东在后门候着,看到他迎上来说:人在办公室等着呢三爷您甭生气,关小姐是来还戒指的!

方丞径直往前走,瞥了海东一眼,咬牙道:好得很!我穷得没见过戒指!

海东心虚地跟着:甭这样三爷,人家不容易,她父亲被定了罪后,一家子住进了大杂院,留着那钻戒至少够半年的嚼谷,可人家有骨气,瞅着跟您没缘分了,就要还回来。

方丞站住脚了,看住海东。明白了,这小子今天是故意给关小姐放水!

说实在的,能跟在大实业家身边混这么多年,海东不可能是个真愣的,毕竟方丞不是慈善家,要真来一个允一个,多少家底都不够败的。海东有他自己的一套标准评断,很多时候都在故意帮人通融。比如那些借钱调头寸的,若是实在可怜,他海东准要想尽法子把对方带他面前,很多人私底下都说:比起方家那些血亲,他和海东更像一家人,吵也吵闹也闹,但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似的分不开,连方家的少爷小姐姑爷们办事,都常常需要请海东先跟他通融一气,别人不敢先斩后奏,只有海东敢,今天关小姐这个情况也跑不了。

他恨铁不成钢,铁青着脸走了。

海东看着他的背影,颇为欣慰,三爷为了不重蹈过去的覆辙,拒绝和关小姐再有瓜葛。但有些事并不是逃避了就可以算作没有发生的,不如在结婚前将一切整理干净。否则既对西门不住,也对关小姐不住,做男人不能拖泥带水。

三爷走到楼梯口时忽然顿住脚步回头问:什么钻戒?哪来的钻戒?

海东走上前两步说:重庆时买的呀,你当时说要结婚就快点结,不然耽误生意,相中了关小姐后,就叫我去黑市上买,我问你买啥样的,你只说越大越好,我就买了最大的,得有半斤重。

三爷早就走了,他站在楼梯下把这一通话对着背影说完。

关小姐在办公室坐着,方丞进来,礼数周到地寒暄并吩咐人倒茶,刚打算说什么被闯进来的人截了话头。来人是一位银行家,方丞在银行门口下车时被他看见了,连忙叫停司机折返回来,大腹便便地追上三楼,好不容易逮着他,说个没完。

打发走这人,关小姐的茶已经凉了,方丞喊人添了新茶,二人重启话头,思及刚刚的怠慢,他说:令尊的事情我听说了,若有帮得上忙的,关小姐不要客气。

关小姐默然看着茶几,良久说了句:不会的方先生,我落谁的人情,都不会落你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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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丞一怔,恍然意识到某种微妙的东西,对于他来说,去年那场谈婚论嫁是给父母完任务,而对于关小姐来讲,可能却是动了情,念念不能忘怀。

气氛凝固,黑丝绒的饰品盒在茶几上放着,关小姐说:在报纸上看到方先生的结婚启事了,恭喜。

方丞说声谢谢,居然感到了些许拘谨。

关小姐并不多坐,把黑丝绒盒子往前推了推,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关小姐脚步迟滞了,她紧攥手心,仿佛在做极大的心理斗争,终于她转过身来,道:方先生,我有一个疑问,放在心里八个月零五天了,其实不该再提,可我难却心结,还是想要个答案。

关小姐但问无妨。

方先生,为什么?

方丞不解。

关小姐说:为什么贵府连订婚日子都选好了,却忽然变了卦?

方丞一怔,说:莫非令尊没有说?

关小姐眉心一动,隐隐有了猜测 :此话怎讲?

方丞说:令尊不看好在下,希望另觅贤婿。

我父亲找过你?

是的。

去年一开始相亲的时候,他二人是由冰人引荐、双方母亲做主,因为两边的父亲都在沦陷区,而正当选了订婚日子后,关父忽然到了重庆,一得知此事,立刻约见了方丞,直言不同意这门婚事,希望他不要再与女儿往来,虽然没有明说原因,但大致就是看不上他从前在北平时的名声,骄傲如方丞,自然是果决地退出了。

关小姐眼神一跳,心如死灰地说了声抱歉,缓缓转身。

方丞自认和关小姐并无情谊,可这阴差阳错也耽误了她,于心不忍,不禁出口道:关小姐,我以为你知道。

话点到即止,但关小姐听懂了他的好意,他是在解释当年他再也没有联系她的原因,也想叫她放下。

关小姐轻声说了句谢谢,挺着脊背走了,确实也是个有钢骨的姑娘,难怪她的父亲当时不从自己女儿入手,却从他这里入手劝退。

他目送她消失在楼梯口,才转身,赫然看到对面楼梯口站着音音。

他尴尬了一下,问你怎么过来了?

西门看着他一时,然后平静地走上来,说:你钱包落在六国饭店了。

钱包递给他,不打算进屋,说:我回去了。

他说:刚才那是关小姐,跟你说过的,去年

西门说:不用解释,你去忙。

这时襄理带着天津分行的行长过来了,她转身走了。

从六国饭店过来时她没有坐海中的车,此时出了远丞银行的后门,花市大街已经起了灯,夜市开张,街面上卖小金鱼的、卖沙雁儿的吆喝声不绝于耳,每走一步都是喧闹温暖的烟火北平,但这样的北平仿佛不属于她,穿梭其中,唯她落寞。明知不应被方丞主宰情绪,可看到他目送关小姐离开的眼神,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穿过闹市后,心才静下来,一恋爱就变得心思敏感,像那个十六岁的音音,这样是最讨厌的一面。

自己已不是沉迷爱恋的青春年少,算了吧。

到家已是夜里八点,往常这时,弟弟们早已在灯下温课,母亲也已一边织毛线一边在等她。可今天例外,家里黑蒙蒙静悄悄,不见一个人影。

她狐疑地开门进去,立刻顿住了脚。

黑暗中,一点火光忽明忽灭,像赤色的瞳,在寂静里盯着她。

那人深深吸了一口烟,随着火光暗淡,他唤了声: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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