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给他这几句镇住了,知道无可转圜,打算退一步,登报结婚暂时不提,先想法子离开这里。
于是她道:脾气恁大!只不过想跟你说家母介怀旧事,望你见到她后多担待,话没说全就揽了你这么一筐埋汰!你这金銮殿我是待不住了,不是说还要输液三天吗?不劳大驾了,回家输去。
语气和分寸拿捏适中,以柔克刚,方丞心中了然,却不能用强,想自己刚才所言那么不客气,却只镇住她一半,真也是个劲敌,他往后靠了靠,打量她几眼,说:果然二十五岁的西门音跟十六岁的西门音不一样!
他的潜台词是:小白兔变成老狐狸了!
真不知道我这上赶着图什么!难道我现在娶个心眼单纯的二八佳人娶不着吗?非得找上你!嗳,他用穿着拖鞋的脚踢踢她的脚,说:脑袋没被驴踢坏吧,要是还知道好歹,我跟你聊个事情。
西门说:路上聊。你不是要去拜访家母?
你留在山上,别以为退了烧就好了,保不齐还要反复。
西门道:生病的人,哪里自在哪里养,家母未出阁前在祖父医馆做事,对付一个伤寒发热还是绰绰有余的。
见他不响,好声道:方丞,咱们现在名不正言不顺,你这里仆妇出来进去,我着实不自在!
她已经妥协一半,方丞再若相强就显得生硬了,于是答应了,不过搬家的条件不能变,今天就搬。
西门继续拿母亲做挡箭牌没意思,自己现在已是被方丞参得透透的,母亲盼着他俩和好,这层心思,他早猜到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
明珰呢?朱大舅夜里还好吧?她急着起身,方丞按住说,行了别惦记他了,我都给你安排好了。
朱大舅昨夜有点伤寒,但问题不大,方丞念他冒雨护送音音上山,赠他一辆崭新黄包车,管家早上跟德胜门的车行通过电话了,朱大舅随时可以去提车。
北平拉洋车的,那一个不盼望着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车,省下份子钱,日子滋润不老少。
方丞这样贴心,说白了也是为她收拾残局,她不由得目光柔软,关心地翻起他的衬衣袖子查看昨夜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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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丞笑斥:甭给我来这一套,知道你俩有一腿!
趁势把她搂过来,俩人在沙发上,对面的梳妆台镜子照见是一副耳鬓厮磨你侬我侬状,方丞低声说:才九点多呢
西门知道他什么心思,推开他扬声道:谁在门口?
明珰关键时候还是有点用的,刚才她听到门外有人在踟蹰来去,就知道是明珰,果然,门外应道:是我。
哦你进来吧。
这话一出口,腿上挨了方丞一脚,不疼就是了。
明珰小鬼头一样进来了,方丞悻悻起身离开。
西门老师,舅说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家姨娘就该着急了!
西门说马上就好,方丞已经在穿大衣,她使眼色不让明珰出去,方丞穿衣的同时揿了墙上的铃,吩咐海东装车,海东是早上回来的,近来因为银根紧缩有钱人被绑架的事件频发,他不在三爷身边不放心。
看望丈母娘的大礼盒小礼盒送进轿车里,朱大舅的花驴子被敷了四条腿再次抬上挂斗车,然后众人出发了。
这一天吉市口胡同的大杂院足够热闹,东屋嫁人、北屋姑爷登门,方丞和岳母见过礼,然后张罗搬家,南锣鼓巷那边的宅院里外齐全,这里的锅碗瓢盆被褥钟表带过去寒碜不说,还破坏优雅,方丞建议全部留给房东,西门却说昨晚许了明珰。
她避开方丞的目光对母亲说:租子月底才到期,先不急着跟房东退租,等明珰赁了新屋搬走这些东西再退不迟。
她明白,新家住不了多久,回头屋里这些东西还得用。
方丞拿眼角看她,她没敢回看过去,兀自收拾自己要带走的东西。
院子里闹闹哄哄的,朱氏还没有出发,小花驴叫的嗷嗷,西门心里很乱,太多事情需要跟戈亚民知会,好几日接不上头着实叫人焦心,这还是头一次与戈亚民失联这么久,虽然南京特派组发现他们的旧情时,她做了心理准备,可如今戈亚民受限到这种程度, 情况只怕比想象中还要棘手。
正想着,院子里出现陌生人说话声,抬头从窗户望出去,是中统的那几个特务来了。
她下意识以为是戈亚民出事了,不由的颤了一下。不过毕竟担惊受怕半年多,她已经能够随时随地提示自己要坚强,转眼定住心神,把无形的铠甲又给自己披挂起来。
方丞看出她的心理转变,说:把戒指戴上!稍后我们出去时,你像那两个女人一样安慰一下苏明珰。
他所指的那两个女人是西屋的艳红以及小南房那位满面病容的媳妇,她二人正在拍着明珰的肩唉声叹气。
西门知道方丞的深意,心照不宣地点点头。
这时东西已经收拾好,母亲上车去了,海东进来收尾,大件儿只剩下一只装着书的藤条箱,他拎起来,说:齐活儿了,三爷。
三人于是一面说话一面往外走,西门从容地给家门上锁,方丞抬头,哎了一声,说:槐翁,您怎样贵人光驾此地?
中山装也是哎的一声,立刻伸着手过来,贤侄,你几时回来的?
方丞脱下手套握手。
这座破烂不堪的大杂院,一百年也难遇如此荒诞的场面一边是落魄千金苏明珰抱着自己的蓝花棉被在生气,穷街坊围着她安慰;一边是穿着红嫁衣的朱氏木着一张脸在接受特务的盘问;一边又是鲜衣怒马的大实业家和政府官员在扯淡。
方丞问中山装因何来到此处,中山装感叹说:惭愧,原职被人趁了,如今下放,仕途坎坷呀!
方丞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槐翁岂是池中物,只待东风罢了 。
中山装看看西门音,掖头发的手指上戴着鸽子蛋,问:贤侄在此,莫不是?
方丞说:忘了介绍,这是内子,月底二十九日结婚,槐翁届时若未南下,请务必来喝杯喜酒。
中山装满肚子疑惑,嘴上却道:英雄美人天造地设,妙极!妙极!
互相敷衍完,各自别过,西门经过明珰时略略停下,温言细语道:明珰,最近一个人不敢睡,可以到我家凑合几晚。
老师这样关切学生一句,天经地义,她日后还要接近明珰图谋杀之,此时当着特务面这么说,正是做点铺垫,免得接触频繁引起他们怀疑。
吴问雄这半晌一直在不动声色地审视院子里的这些人,他最近的调查陷入死胡同,原以为戈亚民和西门的关系是一个重大突破口,暗中到辅仁调查时,却发现校园里流行什么方音体,再一查,西门与方丞已经勾连九年,分分合合,目下正在谈婚论嫁,这样一来,先前的线索骤然没了意义, 试想戈亚民是如何目无下尘且看重仕途的人,他岂会为了一个风流花魁介入汉奸案。
不过,此时吴问雄看着西门挽着方丞手臂消失在街门之外,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盘问完苏明珰回到肃奸委后,他仍旧在脑子里思索着,中山装抱着茶杯踱步,说:问雄啊,连续盯稍戈亚民这么些日子,没有分毫收获,莫不是查错方向了吧。
吴问雄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不跟老槐交心,特派小组四个成员,明面上是以老槐为首,实际上却是两派,各有各的顶头上司,彼此都怕走风,老槐是出了名的官迷,争起功劳来六亲不认,且今日看他与方丞的情形,恐怕不是泛泛之交,一旦同他交底,可能分分钟做了垫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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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敷衍而过,却不知中山装老槐跟自己的心腹也交换了一个眼神西门音一定有问题。
南锣鼓巷的新居内,方丞安顿好众人,叫西门到书房说话,关上门的第一句便是:中统那几个人怀疑上你了!
西门点头,随即唤了一声:方丞。
她郑重地看着他,说:金宅的事可不可以再提前?三天恐怕出问题。
方丞大事面前不犹豫,说:事不宜迟,今晚就行动。
好!西门立刻道。
中统那帮人的鼻子比狗都灵,一旦深入调查西门,很快会发现西门在金家教书、 金宅曾被日伪征用、现在方丞抵押了金宅、而他的未婚妻是西门闭环形成,险得很。
二人一个果断拍板一个利落敏捷,若是黄春或明珰看到这情形,定会对他二人感到陌生,但如果是海东的话便会觉得平常,因为当年在重庆时,三爷和西门便是这样默契。
方丞在书桌前坐下,拿出烟在锡箔盒上顿着,西门划了火柴替他点燃,这次他没拒绝,沉吟着吸了一口,问:你背后的那件事,也该讲一讲了。
话到此处黄春的声音忽然浮出脑海:三爷,苏韧案和军火有关,西门之所以不对您透漏内幕,不止是因为那个野男人,还有很大原因是怀璧其罪!怕您利用她和她背后的团队!
他静了一下,说:算了,来龙去脉等明天东西到手再说不迟,你先告诉我,你要从金宅拿到什么?
西门言简意赅:是一份名单,上面有我和父亲的名字。
从三十多间房子里找一份名单?方丞不可置信。
西门音摇头:范围没有那么大,但工程量也不小,在后院西角楼某块耐火砖下面的密匣中,不确定是哪一块,需要一一撬开尝试。
方丞抽着烟思索,说:这不是一晚上能完成的事,我信不过别人,只能海东一人去,给他两晚上时间吧,或许运气好,今晚就能碰巧翻到。
方丞。西门不由自主地把手覆在他的手上,我不习惯与你说谢字,但当真的,我
别谢,着什么急,话没说完呢!方丞拿开了她的手。
西门心知又要提条件了。
没错,方丞说:海东单独行动,你不能同行。
西门稍思索。
方丞曲解了她这个表情,说:怎么,怕我额外印刷一份留底子?
哪里话,西门说,我同意。
周襄理今早已带着远丞银行的账房和出纳人员进驻金宅了,未来三天会在那里进行清点登记,她白天没办法行动。晚上前后门都有下夜的,门走不通,翻墙办不到,因为日伪设置的电网都还没拆。想要进去,只能上房。
她知道方丞和她想法一致,直接说:上房我不在行,即便架梯子上去,也究竟和练过拳脚的人不能相比,房上房下一旦有个闪失,可就拖海东的后腿,给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方丞隔着烟雾看着她,这个女人变归变,究竟底子还是音音的底子,过去在重庆做那点小生意,她替他把账目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的想法跟海东说十遍未必懂,和她说半句就洞悉全貌,人们常说心有灵犀一点通,他俩相爱的时候,那真是心连着心,而现在,似乎又快连上了。
不过
他扯过一只本子,打开钢笔刷刷写字,写完后抽着烟检查一遍,然后从桌面推过来。
哪,照我这个抄一遍!修长的手指在上面敲了敲。
西门去看,上面龙飞凤舞地写道:本人西门音,民国十年新历三月生人,祖籍北平,国立清华大学算学系肄业,于民国二十六年结识方丞,相濡以沫分分合合,现我二人情投意合,决定结为夫妇、百年好合。申明人:西门音。民国三十五年新历三月十六日书。
钢笔放在上面,方丞说:一字不漏地抄,抄完我派人送去报馆!
同时打开一盒朱砂印台推过来,说:抄完按指印!
西门哭笑不得,说:方丞,你这哪是结婚,简直是拿商场上的铁腕手段对付我。
不然怎办,眼睁睁看你算计完然后一骑绝尘?
想起她假惺惺不肯退租大杂院那间破房,心里来气!
小狐狸跟老狐狸兜什么圈子,混账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