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国饭店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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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层滚滚,天公酿雪之意愈来愈重,从奉天开来的火车刚刚进站,前门车站外密密麻麻停满了黄包车,车夫们抄手缩脖,追着出站的关外旅客招徕生意。整条路被堵得结结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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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音脸上平静,心中煎熬。

砒霜、方丞

方丞、砒霜

她无论如何想不通这二者怎么会建立起关联。

等不及到六国饭店,她开始试探。

我刚才有点混沌,砒霜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我买砒霜?

方丞闻言,意识到她绝无摊牌求助的想法,只有提防。

像提防所有外人一样。

外人他向她看过去,刚才种种感怀,瞬间被这两个字荡尽。

他笑了,转回头看了看前面,然后收起笑容,答非所问道:以我对你的了解,那些砒霜不会是用在你自己身上。

西门镇定道:当然,我买来药耗子的。

明知这个说辞蹩脚。

方丞不愿跟她一般见识似的点头:你买那么多,全北平城的耗子都要被你给灭了。

这句话本来是一种讽刺,但他用非常平和的口气说出来,加上成熟男人的不显山不漏水,就使得这个讽刺相当儒雅。

越是这样越探不清虚实,西门音心中乱起来,说:对,我就是这样,大手大脚,花起钱来没数。

花起钱来没数

方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硬生生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讽刺吞回去,他从前对她无条件包容,现在竟也不忍拿重话刺她。

她是个读书人,有着读书人的通病爱面子,日子过得再寒酸,出门都要把衣衫鞋袜打理的规规整整干干净净,身上永远有着淡淡的香胰子味、一双女学生平底儿襻带皮鞋从来都擦得黑亮。

在她看来,仪表不整万万不能出门,这个习惯如今并没有被岁月消磨掉,因为她刚才甫一上车,便带来一种淡淡的清香,还像过去一样,衣服不是穿旧的,是清洗太频繁洗旧的,鞋子更不消说,又旧又老式,但却一尘不染,乌黑乌黑,怕磨损鞋跟,还钉了铁掌,以至于时间一长,就微微有一截外凸。

已经这般穷窘迫,说什么花起钱来没数。

西门看过来时,正好他的视线刚从鞋凸处离开,西门的脸火辣辣地烫起来。

在金家的时候被珠光宝气的太太小姐们衬托着,她都没觉得低人一等,而方丞这一眼却将她打的措手不及。

事实上,如今二十五岁的她虽然还有一点文人爱面子的秉性,但也早已不是十六岁时那么复杂的心态了,经历岁月的磨难,年少时的虚荣、好强、嫉妒、以及夜郎自大等等早已烟消云散。

她之所以走到哪里都不卑不亢,正是因为那句不慕浮华心自在。可刚才这一眼,竟让她极其剧烈地自惭形秽了一瞬。

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无意识的,她的脚向里收了收。

方丞留意到这个动作,蓦然心软。他拿出锡箔盒装的雪茄,点燃一支,抽之前想了想,说: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我比砒霜管用。

西门听出了他的话中话,但出口却是:此话怎讲?

不要铤而走险,让我来帮你。方丞说。

一秒、两秒。

她说:谢谢你的好意,你委实是想多了。

方丞看着她,她没有回避。

不知是堵车更加严重了,还是海东作为十几年的跟班拥有了非同一般的读心术,他熄了引擎,下车跟路边的巡捕闲聊去了。

车里静了一时。

方丞说:那些砒霜是用来药耗子的?

对!

看来她这是铁了心绝不说出实情。方丞于是不再追问,而是将错就错道:行,那就说药耗子的事儿。

他把雪茄咬在嘴上,然后打开锡箔盒,边说边拿起一支新的雪茄:这是我。

又拿起另一支:这是海东。

他不说了,先去抽烟,喷出一口烟后,用夹着雪茄的修长手指,点了点锡箔盒上的那两支代表他和海东的雪茄道:我们两个知道你买砒霜了,而这还仅仅只是你知道的。你不知道的我是说万一,万一还有别人,他或她知道你买砒霜了,然后又告诉周围其他人。那么你潜在的目击证人,得有这么多。

他说着把锡箔盒里的所有雪茄抓出来。

目击者他用这个词明显不准确,因为她还没有行凶。但这是最直白的暗示,西门不由握紧了手上的绒线手套。

方丞推开锡箔盒以及雪茄。

我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这耗子,你药不得。

接着他没再给西门音狡辩的机会,他问:你比以前瘦多了,那个病后来没看么?

西门的脸腾地烧起来。

饶是七年的时光让心思变得十分深沉了,也无法在这句话面前做到面不改色。

她再次心虚气短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没病!

胸口闷得慌,平复一时道:方先生,砒霜的事你不要过分解读,抗战八年,多少艰难困苦熬过去了,我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做傻事呢?

方丞知道她是铁了心要把他当外人提防着了,虽然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不愿和她计较,摁灭雪茄,说:那不说这个了,今天好好坐坐,没有别的意思,我挺想知道你这些年有些什么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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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音心里堵,但不能不顾正事,方丞到底是如何发现砒霜一事的?跟肃奸委员会有无勾连?

她不能轻举妄动了,她得稳住方丞,所以这个咖啡,她还是得去吃。

海东回来了,堵车已经疏通,海东发动引擎,继续行驶,很快到达了六国饭店。

方丞近日被人追着调头寸,不便在公开场合露面,故而叫了包房,谁成想俩人刚刚落座,一个小姑娘便进来了。

三哥,果然是你。

小姑娘说着赶上来,拉住方丞的手臂道:你去哪啦?自从回来就不着家。

是方丞他们家最小的孩子方团,虽是庶出,但因为生母难产而亡,由大太太带着,比其他孩子更受娇惯,如今十六岁了,全家还是要星星不敢摘月亮。方丞十八岁的时候,这个小妹妹才三岁,看着她长大,也是格外宠爱。

今儿不是礼拜天,你旷课了?

方团不好意思地摇他的胳膊,低头说:我不去国立中学了,我要去清心女中,三哥,你帮我转到清心去。

方丞要说胡闹,但又不想惹这位祖宗,不然她可是没有眼力劲儿,会在这里麻缠个没完。

抬头正对上西门音的眼睛,西门微微点个头,说:我去洗个手。

洗手间的暖气烧得很热,仆妇把一片一片暖气擦得雪亮。

西门认真地洗了一遍手,外边的说话声清清楚楚地传进来。

好啦好啦,你给国立中学捐了好多钱他们才肯破例收我,妈都说过多少回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不嘛!我不!

小姑娘着实很难缠,直到方丞答应给他转学,并现敲了一张千元支票的竹杠才肯离开。

西门出来时,小姑娘正要告辞,放低声音说:我知道大嫂今儿和你去金家相亲啦,没想到现在你就到这儿了。你帮我,我也帮你,回家一准不告你的状。

因她背对着洗手间,没有察觉西门出来,话罢西门已经走近。小姑娘连忙收声告辞,并且很有礼数地跟西门点个头。

方丞知晓家中女眷们的好奇心,料到小姑娘要偷偷端详西门的装束,于是他刻意嘱咐了一句想尽快让其走人,不然以他家女性们对服饰的挑剔,尤其对西门那双古董鞋不知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其实年轻女子穿一双老旧的鞋子也不只西门一个,毕竟不是所有女子都有一个优渥的家庭,大概西门音平常穿的寒素也并不受人侧目,因为她的服饰丝毫不影响她文静知性的气质,只是眼下她和他一起,旁人十有八九认为俩人存在特殊关系,这种情况下,她就会被评头品足,那是很令人不自在的事情。

眼看着小姑娘走向门口,方丞放下心来,然而西门并没有立刻落座,而是往地下打量起来。

怎么,掉东西了?

手套少了一只。

她那副绒线手套戴了多年,自从逃难丢过一次后,她就养成了习惯,时不时确认一下是否齐全。刚才进六国饭店,她把手套摘了掖进书袋里,此时再摸却只摸出一只。

方丞正想说会不会掉在车上的时候,小姑娘的声音隐约从走廊传了进来。

这谁的手套啊,缝得跟叫花子似的

西门的手套外观虽然保持完好,但毕竟戴得年月太长,内衬早就坏了又坏打了无数补丁。方才脱手套的时候,内衬被从里面带了出来,彻底将她那被整洁清爽掩盖下的补丁暴露在外。

现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方丞简直不敢去看西门音的表情,他走到门口时,正好小姑娘把手套随手扔进公用垃圾桶,然后从楼梯消失。

那个垃圾桶,是供客人灭烟头丢杂物用的。

我马上回来!他匆匆对西门说了一句,便关上门向垃圾桶走去,随即翻找起来。

然而这是一个更大的错误,一个衣冠楚楚的大老板在大庭广众之下翻垃圾,给周围带来的冲击超乎想象。

走廊的西崽都呆住了,连忙放下手里的事情意欲围上来。

方先生,您找什么?我们来!

不要过来!没你们的事!

他喝退众人,固执地埋头翻垃圾,心底充斥着一种搞砸了的感觉。

西门音始终未从包房出来。

她立在桌子前,有种多年的寒酸被拉出来游街示众的疲惫感。

她默默的,在椅子上坐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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