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闭上眼,说不出一句话。而她还在继续,一把一把武器插入自己的身体,机械而麻木,仿佛身体整个地被掏空急切需要填充。
“这都是拜雅兰所赐啊,可是雅兰你知道吗?”她缓缓抬起漂亮的血红眼睛,嵌入娇软身躯里的武器纷纷粉化成星屑消散,她身上大大小小的窟窿填回自己的血液,破碎的布料中愈合如初的片片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她喃喃道,“这些,都会痛的啊,疼痛并没有改变。”
可是伤痛总比心痛要好,流血总比流泪要好。
她垂下眸,朝他提裙行了礼。
“雅兰,再见。”
她一直在呼唤这个名字,被残忍地刻在心口上的名字,一次又一次,逼着她忆起她那时睁开眼后的孤独世界。
只剩下她一个了。
不过幸好,这是她此生无限时光中最后一次呼唤这个名字。
月光柔美地恩赐整片城市夜的光辉。
雅兰望去,阳台上空无一物,只有纱帘拂动,一切仿佛只是错觉。
手中香烟燃尽,那微微的星火,苟延残喘在偌大安静的寝宫中,成为了那唯一的暖色。男人立了许久,才动了一下,摁灭了烟。
他转身走到寝宫一角的柜子前,拉开了其中一间抽屉,手指掀开了白布包裹的油画。画布已发黄,他在黑暗里静静看着,看着画上的娇小女孩子,银白的长发,对着自己灿烂地笑。
你来了啊。
我等你好久了呢。
他不自觉伸出长指,细致温柔地抚摸女孩的眉眼,小心翼翼,一遍一遍,隔着层冰冷的裱画琉璃。
“唔嗯……”
床上的金发少女发出迷糊的呜咽,翻了翻身,“雅兰,你还没睡啊……?”
男人把画放进抽屉,他转身走到床前坐下,停了一会儿才柔柔回答,“没事,艾莉蒂,你继续睡。”
艾莉蒂揉揉眼睛,面前夜里的男子面容她看不清晰,她愣了愣,“雅兰,你怎么了?感觉好像……”她说不上来。
有种他已经陷入黑暗中万劫不复的错觉。
“没事。”雅兰一如既往地笑,“睡吧。”
艾莉蒂很快把这个抛在脑后,脸有些红,“雅兰,你看今天我们新
婚之夜,你都、你都没有碰我。”
玩得太累,他竟让她睡去了。
“你不想要吗?”她靠过去,哪个男人不想要她呢,她知道自己的美丽。
男人只是对她微笑,掩住了眉眼里深藏的世界,苍白荒凉的世界。
“这件事明天再说,你先睡。.
背叛也好,欺骗也好,即便对你来说那是不堪的生不如死。
这是我的卑鄙与自私。
我宁愿你憎恨着我一世孤寂,也不要你为了爱我片刻温存后祭献生命。
四百年后。
今年《大陆时报·旅游特别刊》里的重头戏当属位于克莱什大陆东南部小城摩罗克。
位于希莫拉尔河南边以及洛灵斯顿偏西位置,小城被连绵山脉和层层绿林环绕,气候湿润,物产富饶,当地风情十足,温泉十分有名气,西方文化和东方同时交织在这里。最重要的是因为地属偏僻,未曾受十几年前大都市科技高新化大改造热潮,保留了多处教堂和城堡庄园遗址,如今吸引了众多旅游商家在这里投标建园。
傍晚,小城的建筑物埋在朦胧阴影中,中央广场的圆形喷泉边上三三俩俩坐着人,情侣老人,旅客流浪汉,夕阳的暖金余晖朦胧地落下来,将喷泉中心伫立着的铜像折射出金子一般的光芒,在彩色鎏漆小石砖路面上拉下长长的影子。卖冰激凌的人推着冰激凌车停下来,迎面跑来了三个孩子,攥着硬币伸出短小的手,买到了甜筒又嬉笑着跑了。
一行修女来到了这座小城。
去这里的修道院必要通过中央喷泉广场,而汽车是禁止开进的,只好停下来,几辆黑色汽车在路边停成了一条直线,穿着黑色修道服带着修女帽的女人们下了车,其中有十四五岁灵动纯真的小少女,也有四五十岁稳重慈祥的中年女子,手捧经书,胸前挂着银十字架。
他们形成一队,有最年老的修女带头,成为了小镇上夜前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行人纷纷侧目,这个年头,科学技术发达,魔法渐渐衰退,极少见到这般阵仗的修女了。
“哇,这就是摩罗克呀,就是和蔡斯不一样,太有电影的调调了。”
队伍里一个棕发的年轻修女感叹道,转头朝后面望了望叹口气,对队伍里最后一个修女喊道,“怎么落到最后面了,你来过摩罗克没?”
“这就来,茱莉。”那个被喊到的修女扶了扶修道帽不紧不慢赶上来,抬头冲名为茱莉的女孩淡淡笑笑。
修女的着装黑色为主,统一着装总让年轻的女孩子觉得古板,不能在着装上打扮而修道帽盖住了女孩大部分发丝,她们便想着花样在刘海上下功夫,茱莉便是一头棕色齐刘海,俩边鬓发垂下,做了烫发,微微的卷儿很是俏丽可爱又时髦。
而这位修女不是,头发完全塞进了帽子,看不出一点痕迹,只露出光洁的额头。让人格外注目她的脸,只可惜并不算得上是好看,雪白的一张小脸上有大大小小的雀斑,只有那双罕见的血红眸子宛如怒放的莲花,让人移不开目光。
“你老是不紧不慢地。”
“我这不是跟上来了么。”
露出额头的修女跟上队伍,走向了中央广场。茱莉左顾右盼着四周的建筑物,“菲特你以前来过这儿吗?环境空气一级棒耶。”
“应该来过的。”
“什么叫应该?”茱莉大大的眼睛瞪了她一眼。
血眸修女无奈笑笑,“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旅游手册上说这儿中央广场很有名,啊,就是那个。”茱莉指向前方,“就是那个,真的好大啊!”
她抬头,中央广场上的铜像在夕阳里闪闪发光,它所雕刻的深邃眉眼模糊在时光中。
“立在这里的铜像便是雅兰·克鲁索比特·加里弗雷德将军。”老修女经过喷泉时望着喷泉中心的高大铜像解说道,于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克莱什的英雄,四百年前将人类带离被血族威胁的黑暗,战胜了血族,同时也是位非常优秀的政治家和军事理论家。”
摩罗克东方人极多,大多认为摩罗克是他母亲端木氏的故乡,当地人倍感骄傲,便建了一座巨大的铜像立在这儿。铜像雕塑着男人身材修长,衣着得体,手拄着手杖,目光辽远望向远方。脚下踩着的昂贵大理石台上镌刻着他的生平记载,金色的文字古老而优美。
“哇,好帅呀!”
“早就听说这位有
名的将军很帅了呢。”
修女队中发出惊叹,目光纷纷花痴了,老修女柔柔额角,这年头,女孩子心是越来越不能静下来了。
“这男人,啧啧,死了真可惜,”茱莉摇摇头,转头看那露额头修女,“菲特,这男人刻得比书上帅多了,是不是?”
少女默默抬头望着铜像,听她说话才回过来,便笑着说,“有什么好看的,我们走罢。”
修女们叽叽喳喳闹腾了一阵才离开。
菲特踏着脚下的步子,经过了喷泉,她低头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远离,夕阳的光芒渐渐橘红暗沉,霞光布满云絮交叠的天空。
她一阵恍惚,不自觉摸上自己的脸颊,大大小小的麻子,贴得不是很牢固,不小心抠了一个下来,收了手。
这么难看的样子,你也看不到了。
“哎呀——!”
身后一阵闷响,然后哗啦啦。
她转过头,喷泉边缘的坐台上,一个男人嘭地从台子上摔了下来,明显是大大咧咧睡熟了以为在床上,手上头下的书本撒了一地。
她离他最近,有些书甚至滑到她脚下,只好走过去帮忙一本一本把书拣好。
男人闷哼着揉着后脑勺坐起来,“哎呀呀,真是谢谢你了。”声音有点哑。
他一身白大褂,看起来像个医生,漆黑的头发却是乱糟糟的一团,微微的卷,戴着黑框眼镜,怎么看都像个邋遢的科学家了。
菲特弯下腰把书递过去,“你没事吧?”
黑框眼镜的男人抬起头,夕阳最后的光辉照到他脸上,她透过镜片看到一双幽绿色的眸子,细长微微眯着,五官深邃甚是好看。
与身旁铜像上异常相似的脸,与她遥远沉睡的记忆中的面孔重叠在一起。
她以为她都忘了。
她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男人无所谓地拍拍白大褂站起来,直直腰,接过了书,揉揉乱发冲她温暖一笑。
“真是麻烦你了,这个时日真是难得见到修女啊,从蔡斯来的吧。”
他对她伸出手。
“你好,我叫端木镭。”
夕阳的最后一点影子沉入天际山脉蜿蜒的峦线间,无数白鸽在他们头顶振翅哗啦啦飞过,喷泉的灯光骤然亮起流光溢彩。而在那渐渐收拢的橘红光芒中,花样喷泉的水柱缭绕成了一朵盛放的晶莹蔷薇,环绕在高大的男子铜像四周,将一切蒸腾得水光朦胧。
如果我没有遇见你。
只可惜我已经遇见了你。
我宁愿你憎恨着我一世孤寂,也不要你为了爱我片刻温存后祭献生命。
我爱你,所以我要你活下去,即便你永不会原谅我,即便我此生失去你,我也要逼你活下去。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结局了,有很多感慨,到头来一个字一个字打完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如果有的读者觉得这个结局很好很真实,这才是命途。那么就此止步便好,如果没有,或者想继续看下去——千里心中那个更加感性,更加自私我所希望的结局。那么,明天中午我会继续日更。
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关于菲特,关于雅兰,关于端木镭。
所谓真正的truth ending?我也不知道,如果大家愿意和千里一起看他们的故事,千里会很开心。
定制印刷是包括所有的,后面的真结局,以及所有番外都包含在里面,如果有谁愿意可以举个手……千里会很有动力……
结局不长,但是足以让我自己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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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有时候,记忆真如镜花水月一般不可靠,朝自己臆想的方向发展勾勒。
千万个日夜里她几乎已经忘记了他的模样,说话的声音,微笑的样子,拥抱她的温度,一点一点消褪了,没有任何痕迹去挽回去铭记。
指尖的记忆,耳朵的记忆,眼睛的记忆。
她只记得有这样一个人,已经消逝的人,颠覆了她的世界。任何的感情在这面前都是无力累赘,没有必要去恨去爱,没有必要去揣摩遥远过去他眼里的深邃。天空下整片大陆换了模样,沧海桑田里一切随时间销蚀远去。
她已经忘了的。
可是,那张面庞摆在面前时,她就明白那就是一模一样,不是相似,就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明明之前已经忘记了。
可她就是知道,他长的就是这个样子。容颜里残像重新拼接在一起,真真切切的,或许她还要个四百年去淡忘了。
摩洛克的修道院颇具规模,建于曾经焚毁的教堂遗址上,算起来有三百多年历史。
茱莉一行人靠近教堂那雪白的层层台阶时,茱莉哀叹了一声抚住了额。
“噢,天空之神在上,瞧瞧我看见了谁?”
身后的菲特看过去,一辆加长的高级老爷车停在教堂门口的道路上,派头十足,这年头复古最猖狂,老爷车的拍卖价格已经涨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车前三个衣装革履的男人站得端端正正,一见到茱莉马上行礼。
“参见大小姐。”
茱莉翻了一个白眼。“我可以说你们认错人了吗?”
三人恭敬道:“老爷身体抱恙,请大小姐回家。”
“他天天身体抱恙。”
“大小姐,请跟我们回家。”
茱莉不理他们,转头对菲特说:“我们走。”
菲特一年前去蔡斯做修女时就已经知道茱莉的身份了,洛灵斯顿市市长大小姐,天知道她为什么跑过来做修女,上个月家里似乎出了一些事天天有人请她回去给蔡斯的修道院惹了不少麻烦,一听说修道巡游赶紧拉着菲特出来了。
没想到又遇上了。
晚上用完餐时分配了一下房间,毕竟只是短暂停留几日,房间不大但是很干净,墙壁雪白灯光晕黄,菲特刚把床铺整理好茱莉就黑着一张脸从那三个人那边回来了。
“茱莉?”
“老天啊现在都是什么时代了那老头里竟然让我嫁人!”
茱莉大小姐语出惊人,菲特眨眨眼睛然后问,“是怎样的人?”
茱莉被呛了一下,“菲特啊我这是嫁人啊啊,他们逼我嫁人!”
“所以说是怎样的人嘛。.
茱莉叹口气,“菲特你应该双手捂颊说‘噢天呐这个时代竟然还要逼着嫁人!’而不是这个啊,你的思维总跟人家不一样。”
菲特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啊,不谈这个了,话说你今天在中央广场上掉队了。”
茱莉开始铺自己的床,随口问着,“我看见你帮一个路人甲捡书。”
“嗯,是的。”
菲特背对着她脱掉了修道帽,一头银发在灯光下熠出漂亮的光,她甩了甩头,那银光便若流动的银河般璀璨,茱莉看过去不禁一阵呆,这么久,她还是看不厌这头银发。
“你这头发真应该拿到帝都博物院里供着。”要不是她那张脸,哎,真是可惜了,改天她应该拉她去美容机构看看能不能去麻子。
去年茱莉发现她时她是个刚进来的修女,规规矩矩的,比较沉默,说话也温柔,笑起来安静,长得并不算的上好看的一张脸却给人种宁静淡泊的感觉,她知道这种形容词不能拿来形容小姑娘,可她就这样想的。
“呵呵。”
“我还没问完,是个男人吧,我还记得朝你搭讪来着,长得帅不?”茱莉坐在床上望向她,“我看见你很站了一会儿呢。”
银发少女回过头,冲她柔柔笑起来,“我没看清楚。”
菲特真没想到茱莉那位“老爷”速度这么快。
一大早修道院门口开始不清净了,修女应遵守的“绝财”“绝色”“绝意”的须发三愿被茱莉大小姐打破的一干二净,神父与老修女只能划十字祈祷上天了。
“你又怎么不愿意嫁给我了?!”
男人衣装革履但是气势汹汹,眉毛飞扬的一表人才,只可惜太凶狠,站在车前狠狠瞪着茱莉,茱莉双手叉腰毫不示弱瞪回去,尖声尖气回嘴,“我就是不嫁给你了怎样?!”
男人气得不打一处来,“你还在为那件事生气?”
“谁生气了?我说了你再找女人我就出家做修女!”茱莉哼了一声,“行了你赶紧回去,这可是修道院容不得你在这里吵。”
“我都解释过了没有什么女人!”
“你们男人的话谁信啊?!”
“反了你!跟我回去!”
“谁听你的,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是你男人!”
这句话是吼出来的,一吼完整个世界都静了。
围观者目瞪口呆。
男人脸红脖子粗地喘气儿,双手握成拳呲牙咧嘴,茱莉没说话,吸着气盯着他,眼睛有点红。
“跟我回去,别在修道院添乱了,我知道你没认真。”他突然放软了声音,低下头去拉她的手,“我知道你在跟我赌气,别生气了,我都放了你一年,你该回来了,我真的没找女人,一直就喜欢你一个。”
他这么一软茱莉也软了,抽开他的手,“谁、谁没认真了?我、我就是要做修女来着……”说到这里大眼睛完全红了,声音委屈地小下去,“……你怎么现在才来接我……要不然我真的就一辈子做修女了。”
果然还是在赌气。
群众依旧瞠目结舌于这二位新新年轻男女感情转变如此之快,说变脸就变脸,现在都好的不知道怎样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恋爱新时代呀。
菲特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看他们抱到一起就转身离开了。
市长千金大小姐就是不一样,赌个气都可以做修女,想回来就回来,想不回来一堆人请,跟玩儿似的。
不过爱情不就是这个模样么。转了那么多圈还是指向那个结局。
毕竟是单纯没有心机的相爱。
这一天就没有在看见过茱莉了,她觉得是跟那男人回去了,老修女在院里给当地修女主持传教让她去拿书,摩罗克最大的图书馆便是摩罗克大教堂图书院,她按名单拿了书,三厚本叠在一起一转身便撞到了人。
“啊——”
哗啦啦。
又是哗啦啦。
她低头,黑发黑眼睛框的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十几本书又撒了一地。
又。
“呜哇——痛痛痛……”
男人大惊小怪地呻吟着捂着头,冲她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痛死了,小姐你转身的速度真是跟抽了风的马达一样啊……”
她僵硬在原地。
三秒后。低头自然而然一本一本捡起书,目光无意识扫过去,都是关于人体学和生化学的科研书籍,晦涩难懂,他一个人竟然借了这么多,“对不起,十分抱歉。”
黑发男人扶扶厚重的眼镜框,呵呵笑起来,“啊啊啊,没事没事,我开玩笑的。”
图书管理空旷而安静,她不敢发出太多的声音,把书拣好了递给他便匆匆转身。
“哎呀,等一下。”
男人爬起来叫住她,还是和上一次一样穿了件皱巴巴的白大褂。
“我是不是看起来很吓人呀,上次看到我转身就走,人家好伤心的说,”男人绕到她跟前,用手指着自己,“还记得我吗?上次中央广场的人呐,你也是帮我捡书来着。”
菲特抱着怀中的书,抱得越发的紧,手指伸直有了痉挛的痛感,她不动声色望着他。
男人挠了挠头,冲她不好意思笑笑,“那个,能不能请你喝一杯?”
图书馆里自然是有露天咖啡厅的。
即便是教堂旗下的图书馆,她一身黑色修女服显得依旧有些显眼,捧着手中的热可可饮了一口,在香甜的白气中抬头,目光落向男人笑眯眯的脸。
她迅速垂下了目光,闭了闭眼。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嗳,说起来你叫什么来着?”
如今细细听进去,连声音都是一样的。
耳膜内鼓动着喧嚣的忙音,空空胧胧,将她丢进万籁俱寂的世界里。
“……菲特。”
“Fate?命运?好奇怪的名字,”男人依旧呵呵笑着,幽绿色的眸子弯弯,“你是摩罗克新来的修女?”
“不,只是巡游,”顿了顿,补充一句,“过几天就走了。”
“哎呀,这样么,真可惜。”男人抓抓乱蓬蓬的头发,“嘿嘿,那么,菲特小姐,您有时间么?”
到底是在干什么。
他已经死了,化为尘土了。
这个人,端木氏,也许只是他母亲那边的后人而已。
或许,只是容颜相似而已,可这有什么意义呢。
菲特突然记起拉蜜娅的墓碑,过了四百年她还是记得她的墓碑,她在那个人结婚的当晚离开了帝都再也没有过去,
游荡在整片大陆上,不用吃喝,不用饮血,连血族都算不上了,只是怪物而已。她经常一觉睡起来,镇里的人家已经换了新的日历。
听说了她的葬礼才回到了帝都,她的丈夫后来成为了大陆有名的巨富,她去的时候已经下葬俩天,身旁的人没有一个她认识的,雨天里墓碑安静而潮湿,她站在墓前看着上面刻着的字。
已经过了六十年。
去世的时候拉蜜娅的三个孩子都已经结婚。
光长河中只有她还在停留,所有认识的人都已老去消失在历史中。
85
修女站了起来,理理黑色的衣裙。
“抱歉,先告辞了,修道院里事情比较多。”
她的声音静下来,“我先走了,谢谢你的可可。”
***
隔天收到了茱莉结婚的消息,不得不再次感叹如今年轻人结婚的迅猛。
那个时候她正在和其它修女去摩罗克人家里传教,听说了这个消息时没有一点惊讶,安安静静做完了工作后离开,临走前那家主人笑着道:“在这住了这么久,很难见到您这般的修女了。”
她怔了一下,因为脸上的麻子她拿修道帽围住了自己的脸,只留出一双眼睛,那户人家的夫妇说:“您身上的纯净气质,真像我奶奶故事里那样圣洁美好的修女,带来心的宁静和希望,天空之神在上。”
她道了谢离开。
茱莉的婚礼就在摩洛克教堂举行,事情来得突然整个教堂都开始忙碌,院长神父对能够主持洛林斯顿市长女儿这件事感到十分骄傲,况且这次能得到一笔不菲的费用。
茱莉发来短信说,“我要你当伴娘!”
菲特坐在床上失笑,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银发摁着手机键,这年头什么都日新月异,修女神父照样玩手机看电影,“修女好像不能当伴娘的吧。”
“我才不管。亲爱的晚上没你睡我好孤独~T T”
“你不是有他陪着么?”
“切,那个凶巴巴的臭男人”
这句话没打完就发了过来,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手机才震动了,茱莉发着,“呜呜,他看见了了。”
“短信?”
“嗯。”
“先去洗澡,被折腾的够呛吧,我先睡了,晚安。”
菲特可以预想到茱莉窝在被窝里被男人抱着脸通红咬牙切齿的模样,关了机睡觉。
宿舍房里就她一个人,窗帘没有关,月光静悄悄的落到桌面上。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摸摸自己的身体,还是很凉。
不要再想了。
她拉拉被子,闭上眼。
四百年里她不敢再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生怕会起疑,一般八年十年换一个地方,过了一百年再回去,那里的人就没有认识她的了,一直循环。*.当身体失去需求时时间的概念会变的非常模糊,她混混沌沌地过,知道未来没有尽头,自杀的方式试了千种也麻木。
茱莉结婚的那天特别热闹,因为是市长女儿,许多政界人士和贵族富商都聚集在摩罗克这座小城上,一下子豪车鲜花得拥挤起来。
茱莉在准备室里哭花了妆,造型师只好再跟她画了一遍,菲特还是那身修女装,抓着她的手让她镇定。
“菲特,他以后要是欺负我你替我打他。”
“嗯,我替你打他。”她含笑,淡淡应着。
茱莉拿镜子照自己的脸,“我现在是不是很丑?怎么办啊,马上就要出去了。”
“没有的事,你今天是最美的,你是新娘啊茱莉。”菲特说得很认真,“他是个好男人,一定会照顾你的。”
茱莉想了想,收了眼泪挑起了眉,“那你羡慕不?”
她笑,“羡慕呀。”
“你羡慕为什么还当修女?”
“因为没有人要我嘛。”菲特握了握她的手,指指自己脸上的麻子,“这么一大把的,没人敢要啊,一大早起来看见了不吓到心肌梗塞。”
茱莉扑哧一声笑出来。
“好了啦,那我走了,”她眨眨眼,“菲特你要在旁边看着啊。”
“好好好。”
教堂的音乐庄严神圣而美好,神父宣读着结婚的誓言,一对新人彼此相望,而其他人们也在望着他们。
七彩琉璃窗,浮雕天使,神像壁画。
菲特用白布蒙了自己的脸,望着交换戒指然后接吻的那对夫妻。
欢呼声和口哨声如潮水般从四周汹涌喷出,淹没了他们,教堂外礼花炸响,白鸽
扑腾着雪白的翅膀飞过教堂天顶。人们在鼓掌,她也鼓掌,移开了目光,正准备低下头,人群中无意捕捉到一个身影。
人影晃动中他站在教堂一角,喧闹中望着那对夫妻,黑色西装,黑发绿眸。
没有眼镜,侧脸的轮廓干净地沉在光影里。
哗——
一个东西向她迎面直扑了过来,她不得不回头接住,芬芳扑鼻,竟然是新娘的花团。
远处茱莉挽着丈夫的胳膊朝她挤眉弄眼,她想笑,没笑出来,四周哗然一片,没想到接住花球的是个蒙面的修女,紧接着又开起了玩笑。
菲特再朝那个方向望过去,已经空了。
你愿意娶这个女人吗?
爱她、忠诚于她,无论她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
你愿意吗?
晚上教堂里做最后的清扫工作,年轻的修女正叽叽喳喳讨论着今天的婚事,身旁的一个修女就这么结婚了,她们不免感到新奇有幻想。
菲特昨晚大扫除回到宿舍,老修女说明天有新的修女搬进来。
过了几天,收到了茱莉从洛灵斯顿发来的帖子,请她参加结婚的庆祝会。
“哎,来嘛来嘛,人家想你的说。”电话里茱莉摆出可怜吧唧的口吻。
“茱莉,我是个修女……”菲特无奈了。
“那又怎么样,请修女来为我们唱诗祝福不是很好嘛?”茱莉欢快地说着,完全不给她回绝的余地,“而且修女巡回大陆的传教下一站不正是洛灵斯顿吗?正好的,老妈妈那边我会请假的,哼哼,也不看看是谁的庆祝会。”
洛灵斯顿。
想了一下,似乎有个一百多年没有去那里了,之前去过一次为了给莉露扫墓,意外地发现了以她的墓碑为中心建起了纪念馆,纪念这位历史上第一位女骑士,在封建制度更为腐朽的血族中更加难得可贵。
生平历史记载真假掺半,可这又什么关系呢,历史本就是成功者撰写的。
她匆匆扫完墓就离开了,洛灵斯顿,这个地方有过最温柔的回忆,在日后显得越发狰狞而可笑。
再次启程去洛灵斯顿,景色变了许多,南国风味仍在,但曾经红顶白墙的建筑群被钢铁都市替代,阳光下海面波光粼粼,港湾停泊着船只和潜艇。茱莉的庆祝宴举行在当地最奢华的南国大酒店,两百多层楼高,一枝独秀。
她换了身比较讲究的修女装去了,一般在修道院举行大型活动时才穿出来的滚金边黑色长裙,依旧拿修道帽遮住了脸,在玲珑剔透金碧辉煌的会场有些格格不入。
”亲爱的,你怎么还是一身修女装?“茱莉看到她先是一个拥抱,然后上下将她一看皱皱眉头,茱莉今天光彩动人,金色刺绣钉珠的抹胸礼裙,美艳的妆容和闪闪发光的珠宝首饰,怎么也无法想到是昨日那个她身边的棕发修女了。
果然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抱歉,给你丢脸了。”菲特还是淡淡笑着,茱莉只看到她那双莲花般的眸子漂亮的弯起,赶紧挥挥手,“哎呀,你想到哪去了,天空之神要是知道有你这么虔诚的修女一定会开心死的!你好歹也穿条亮点的裙子吧。”
“我是来看茱莉的,不是穿给别人看的,”菲特摇摇头,“这样就很好了,我看到茱莉你很好就够了。”
茱莉愣了一下,又感动到不行抱住她亲了一口,“亲爱的,我爱死你了,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宴会办得很成功,有许多名人参加,她自然是握着一杯酒躲到角落里远远看着茱莉如何笑闹,她的丈夫一直陪在她身边。
真幸福呵,人类。
她呆呆望着。
有谁知道他们曾经差点被毁灭呢。
茱莉夫妇和到场的贵宾一个个举酒笑谈,直到走到她附近对只身一人在会场的旁的男人举起了酒杯。
茱莉丈夫虽然骨子里是个温柔的人但向来风风火火,看起来凶巴巴,说起话来脾气暴躁,可菲特看见他对那个男人立刻露出了恭敬的表情迎上去。
“您竟然真的来了,为什么不提前知会一声,我们真是太荣幸了。”茱莉丈夫又是惊喜又是敬仰地说道,“招待不周,请博士见谅。”
菲特靠前一点看过去,便发现了那个男人的背影,露出了微微的侧脸,指间把着一杯红酒,身材修长笔挺,黑色西装,黑发微微的卷,他对茱莉夫妇礼貌而斯文地笑起来。
漆黑的长睫毛下幽绿的眸子越显深邃。
菲特眼前白白地晃了一下,拿稳了手中的酒,她多么想移开目光,可又移不开,像是黑洞扬起了黑色的旋涡,将她牢牢吸引住。
四周的人声渐渐蒸腾般远去消弭,他们在聊什么她根本听不清,空白与寂静间她只勉强看得清眼前的人,有种时空回流的错觉。
四百年皇室宫廷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霸王千里呀呀呀呀~~
之前写这个番外时真是顺啊,因为是靠近现代的原因咩0 0
86
“哎呀,找你半天没有找到,原来你在这儿啊。
茱莉跳跃的话将她捉回现实,她满面笑容地把菲特拉到男人面前,“来见见,这可是很难遇见的哦,端木博士向来不愿意来这种地方的,博士,这是我最好的朋友菲特。”
男人露出让她恍惚的笑容,太熟悉了,他冲她伸出手,“菲特小姐您好,今晚又遇见了呢。”
茱莉一听惊了,转头看菲特,“菲特你见过端木博士?天啊你竟然见过端木博士?你怎么不说一声?”
端木镭笑笑,“前些日因为研究正好去了摩罗克一趟,恰巧碰见了。”
“哎呀是吗?”茱莉拉拉菲特,“菲特,正式向你介绍一下,这是端木镭端木博士,如果对人体生物学领域有所接触一定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呢,这可是所谓的顶尖人物哦。”
“茱莉小姐言重了。”
“我说的是真的吗,都是端木博士您太低调了,否则一定超有女缘的。”
端木镭礼貌笑笑,目光轻轻落向修女,她只是望着他,出神一般,似乎透过他望见了更多的东西。
“啊,父亲叫我了,”茱莉朝会场另一边望了一下,对端木镭行了礼,“端木博士,我暂且离开一会儿。”
“无碍,我正巧想和菲特小姐聊一聊。”
会场里人声有些喧哗了,茱莉夫妇走后两人之间一阵安静,半晌,端木镭喝掉了杯中的酒,搁到一边冲菲特耸耸肩,收走了方才礼貌客套的模样,“又见面了哦,我说咱俩很有缘吧?”
语气轻松,笑意满满。
菲特先是看着他,然后垂下眸。
刚才发什么傻。
“你想聊什么?”她声音淡下去,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见到他。
可是一见到他,就不可抑制地移不开目光。
“唔……”端木镭捏下巴想想,“那么,这次菲特小姐总会有时间了吧?”
“……什么?”她怀疑自己没听清。
“我的意思是,我能够约你出来玩么?”
菲特脑袋蒙了一下,“端木先生,您想干什么?”
端木镭定定注视她片刻,然后无奈笑了起来,有种温暖的味道。
他叹了口气,“菲特小姐真的很迟钝呀,我的意思很明白了呀,”他摊开手,手指修长干净。一字一顿道:“我这是在追求你啊,菲特小姐。”
菲特怔了怔,突然说不出话来,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往头顶冲去。
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在某个地方生活时总会遇见看上她的小伙子,扭扭捏捏跟她告白,亦或是立天起誓。
她看着他们老去死去,有这副身体,哪里还谈得了情爱,何况——
“这年头真是越来越露骨了……”
她抬头望着男人幽绿色的眼睛。
“你见我几次面?你根本没有真的在意吧,不要开玩笑了,你看我像是那种随便的女人吗?”她也一字一顿回复,手指一根根收紧,“你连我长得什么样都没看清楚吧?”
她一把扯下她的面纱,脸上的麻子大大小小,乍一看过去令人头皮发毛。
“你看清楚了,我长得就是这个样子,我身上没有什么供你喜欢的,茱莉说你很厉害?那肯定有别的女孩子喜欢你了,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抱歉。[非常文学].”
说完她甩头就走,男人一把拉住她,神色莫名。
“你这是怎么了,我只是说了想追求你而已,你不喜欢可以拒绝,”他轻微皱皱眉。“可你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还说我不可能喜欢你?”
喜欢喜欢,现在的男人都是这样随便把喜欢和爱挂在嘴边。
菲特一阵无力,那个时候,她为了等他一句喜欢,做了多少傻事。
可是最后连那个都是假的。
她闭上眼,胸腔中一阵抽搐。
为什么事到如今她还会想,有什么可恨的,有什么可怨的,她又有什么还拿他和现在的男人比较,她的叔叔过了三百年风淡云轻看惯一切,甚至连人类都懂得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下两次,可现在都四百年了,她变了什么?
光只是虚度。
“我没有发火,端木先生找错人了。”
她甩开他的手,迅速离开,“先走了,代我向茱莉说声抱歉,告辞。”
洛灵斯顿的夜晚空气很好,可以看见星星,一颗一颗的。她走出酒店时呆呆看了一阵,不想回修道院,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渐渐靠近港湾。
有星光的晚上没有月亮,海边停留着大大小小的船,随着水面浮动。洛灵斯顿港湾夜景宁静而迷人,星星点点的灯火更像是指引亡魂回到故乡的船,她走到岸前,由希莫拉尔河的分支引进来的河流在夜里漆黑一片,又由这条河通向大海。
神是鬼差地解开了了胸前的扣子,细细的银光在胸前闪耀。她低头用手指拈起来,垂眸凝视,那是一枚用细链窜起来的古老铂金戒指,色泽有些黯淡了,却依旧折射着温润的银白水光。
只是幻觉而已,只是长得像而已,他已经死了好几百年了,不要犯傻了。
那个男人毁了你的一切,背叛你利用你。
想到这里她扯下链子,用力扔进了水中,连水声都细不可闻,那一圈圈细细的波漾轻微散开,又融进夜色里了。
菲特站在河前,缓缓平息躁动的心跳。站了半晌,往回走去。
不要再想了。
她闭上眼。
走了几步,蓦然停下,回头望着河,她怔怔地咬下唇,冲过去跳进了河里。
鲜红色的瞳孔在浓墨般的水中散出光。
她先开始不是特别急的,夜里看得清楚,潜在水里一点一点找,细白的食指抠开乌黑的淤泥摸索,一会儿上来换一口气,其实不换气也没有关系,她不会死,可她还是神经质地这样做。
夜越来越深,水越来越冷。
呆得太久,有些失去知觉,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只闷在水里到处找,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没有,哪里都有没有。
她开始发抖了,冒出头来换了一口气,天地安静,有一种只有她一个的错觉。
找到最后眼眶开始发热,冰冷的河水刺激得她闭上了眼睛,她双手抓进淤泥里,指甲全部脏兮兮的。
如果能真的死在这里就好了。
她默默想。
“喂————”
一股力将她整个地拎出水中,哗啦一下水花四溅,她吐了几口水,眼前模模糊糊的。
“你这是干什么,自杀吗?”
菲特缓了一下才看清了近在眼前的脸,记忆里的五官。黑发男人眼镜上全是水珠,他冲她大吼大叫的,“大晚上的不要吓人啊,我说了追你而已你至于这样吗?”
“……好吵。”
男人全身也是湿漉漉的,被哽了一下,皱起眉头,“有没有搞错?我这是救你耶菲特小姐!”
她在黑暗里看着男人,突然觉得自己一直在冒傻。
这个男人做科研研究,笑起来胸无城府,冒里冒失,出个宴会还要装礼貌得好辛苦。
那个人从来不会做出这样生动的表情,他永远不会把面部肌肉神经发挥到极致。
所以,你不是他。
差别这么多,为什么还要强迫自己弄错。
她垂下眸,“不需要你救。”
她声音一遇到他就会变冷,她推开他的手,“你让开,我要找东西。”
“你疯了吗?找东西?比命重要?”他瞪她。
“是,请让开。”
她重新埋进水中,又被他一把提起来,菲特扫过去,“你————”
“你回岸上,我替你找。”男人声音静下来。
“不需要。”
“你是小姑娘,浸在冷水里对身体不好。”他拉着她不由分说往岸上游,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天,这水真够呛。”
“谁让你多管闲事了,你走开,不要你管。”菲特有些急了,她挣扎起来,“……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男人回头横了她一眼,鼻子里呼出一声冷气。
“男人送的东西吧?”
“端木镭!”她有些气急败坏。
“哦,终于喊我名字了,我真高兴。”男人耸耸肩,竟然对她笑起来,“我替你找好了,一定找到,”顿了顿,声音柔软下去,“所以不要哭了,嗯?”
她呆住,摸摸自己的脸,冰凉的面庞上有温热的液体,温度反差太大,她甚至以为那是滚烫的。
“你、你不要管,那是我的东西,我自己找——”她抽开身一抬头就愣住了。
夜色里水
波荡漾,男人手里捏着的戒指细细散着清光。
“是这个吧,”端木镭叹了口气,无奈望着呆立在水中的少女,“其实计算一下高度和射程,还有水流的速度就可以算出具体位置了,你看科学家还是很有用的吧。呐,你这样找冻死在水里都找不到的。”
她嘴唇有些抖,一把抓过戒指项链紧紧握在掌心,一拳揍了过去。
“你这——混蛋!”
***
端木镭一个人住,家在洛灵斯顿东部外围,应该是城里最早看到日出的地方。
“喏。”
菲特抬起脸,端木镭**的头发上盖着条毛巾,换了身衬衣,一杯热可可递了过来。
她接过,不自然理理身上的男T恤,一头刚洗干净的银白长发披在肩头,显得身材越发娇小。
她缩成一小团,一边喝可可一边低头默默注视掌心的银戒。末了,紧紧收拢。
端木镭望了一眼,收回目光去了厨房。
他家很大,有前庭亦有后院怎么看都是有钱人家的别墅,但是不算干净,意思不是垃圾多,而是东西堆放的十分杂乱,刚才他找了一个杯子就翻箱倒柜恨不得将整间房翻个底朝天,又为了找一件她能换洗的干净的T恤又翻了个底朝天。
“啊哈哈,比较乱,不要见怪。”
何止是比较乱,她摇摇头,欲言又止的,“……谢谢你。”目光又指指他脸上那一块紫的,“……对不起。”
端木镭抓抓头发,凑过去蹲到她面前,笑嘻嘻的,“不讨厌我了?”
“……哈?”
“你从一开始起就很讨厌我吧,我感觉到了,虽然不知道哪里得罪你了……”他呵呵呵地笑,厚重的黑框眼镜下露出一口白牙,“现在不讨厌我了就好。”
“……我没有讨厌你。”她怔怔说了一句,就没有再说。
为什么要讨厌这个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唔,菲特小姐。”
端木镭摸着下巴想了想,“那个,不知道你洗澡时注意了没。”
“……?”
他又东翻西找摸出一块镜子出来,“哎呀,可能是浴室的镜子太小了,对不住哈。”
菲特接过镜子一照就愣住了,镜子里的少女面如春雪,娇如桃花,麻子痘印全被冲洗掉了。
“菲特小姐长得真美呢,不过的确是会引起麻烦的,伪装一下的确是个高明的手段。”端木镭捏捏下巴煞有介事道。少女拿着镜子看自己的脸有些僵,他便继续蹲在她面前说,“呐呐,你这么漂亮,我更是要追求你了吧?”
“……”
菲特自己都说不清楚事情发展到什么状况了。男人喝着茶,移开了目光望向房间一角,“那戒指是个相当值钱的东西呢。”
她抬头。
“不谈材质和做工,一看就知道是个老东西了,应该是一对吧。”端木镭家里阳光充足,窗帘拉开时大面积的光线透过落地窗落到干净的木质地板上。
“这就是你把自己画丑的原因?那个男人知道了会伤心的哦。”
她望着那块光,沉默半晌,抱起了膝盖。
“他扔了。”
“哈?”
“另一枚戒指,”她安静地回答他,“他已经扔了。”
端木镭睁大眼睛,“不会吧小姐你开玩笑?这么贵重的东西他舍得送给你还舍得扔?”
“应该是扔了的,”她喝完最后的可可站起来,头发快干了又用毛巾擦了擦,一边擦一遍淡淡说,“他娶别的女人了,戒指没来得及还给他,应该是扔了的。”
87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
菲特望望窗外阳光,不知道衣服晾干了没。
“菲特小姐,啊不,菲特,请听我说。”
男人双腿一摊坐在地板上,懒懒散散的样子,眼镜片在光线里泛出发白的薄光。
“你们女孩子一般喜欢的都是那种高富帅又温柔又专情又稳重的男人吧,”他一手撑在腿上一手撑在地上抬头,表情似认真又像是在开无关紧要的玩笑。
“嗯,我离那个,还差得远,不过我起码可以让你过上比修道院舒服许多的生活。”
“我不在乎这个。”
“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我在乎,可能我离你喜欢的那种人差的还很远,但我可以试一试的,至少你已经不讨厌我了吧。平常虽然都在忙研究什么的……”端木镭摸摸头,犹豫了一下,又不好意思笑着,“不过陪伴你的时间一定比那个
男人多得多,我也会尽量地更多了解你,如果你不排斥,我们可以结婚。”
菲特一口气没呛出来,这算什么,告白吗,求婚吗?在他有些炙热的目光下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你……开什么玩笑,我说过了——”
“菲特,”男人温暖地笑起来,幽绿色的眸子好看地眯起,“我没有在玩,我喜欢就是那个喜欢喝可可,把抛弃自己的男人送的东西当宝贝的小姑娘,你介意以后和我一起生活吗?”
从遇见他开始,他第三次向她伸出手。
“菲特,这个房子需要一个女主人来打理,PS:我讨厌女佣。”
***
茱莉结婚两个月后菲特才再次见到她,这位市长千金大小姐和丈夫度蜜月周游全大陆,把肌肤晒成了蜜色,妖娆狂野的味道。
“我喜欢皮肤像你这样白的,也喜欢皮肤像你这样黑的。”
听了菲特说的话后,清晨里端木镭博士咬了一口土司边看报纸如此道。
“就你没正经。”
“那你喜欢啥样儿的?正经的还是不正经的?”端木镭笑嘻嘻凑过去,菲特避开了他的脸把牛奶递过去,“来,喝了。”
“呜呜,咱们都住了这么久了你还不让我亲一口,人家可郁闷了。”端木镭开始可怜兮兮。
“放屁,我在修到院里住得好好的哪里住你这儿了,请不要说令读者误解的话。”
想到三周前他竟然不经过她直接把她隶属蔡斯的修女户籍调到了洛灵斯顿她就无言,这世界究竟这么了怎么了,连个科学家都可以如此猖狂。
“我可是端木博士啊,那些院长见了还不诚惶诚恐。”端木镭得意洋洋,“你不愿意还俗没有关系,我可以等,反正是迟早的事。”
真自恋啊。
“啊对了菲特,今天我得去开会,那群老头子又请我,嗯,所以……”
“没事,”她收起桌子上的碗筷应道,“修道院那里事挺多的,我也抽不开身。”
端木镭看了看她叹口气,“好啦,就知道你就不能小女生一点,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端木镭走后她又把家里清了一遍,第一次打扫这里时花了她整天的功夫,好歹也有了整齐的模样了。当时端木镭一进家门眼睛就睁大了,“天,菲特你是个天才!”一把抱住她,“我一定要娶你过门呀啊啊。”
她被抱住的一瞬间整颗心都提了起来,有种说不清的巨大罪孽感差点将她湮没,她逃似地推开他,站到一边。
端木镭愣了愣,才摸摸头笑了,“对不起。”
为什么是罪孽感,她说不上来。
她擦桌子的时候把报纸收起折好搁在一边,突然一条新闻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停下了动作。
过了一会儿,抹布被她一点一点攥进手心,全皱了。
“蔡斯帝都博物院的展览?”
端木镭从书桌前抬起头。
“嗯,是的。”
他又看看报纸,“雅兰·克鲁索比特·加里弗雷德个人专题收藏展,汇集了全大陆各个权威收藏家所收藏的关于‘风隼’将军的一切物品,带给您最完整最权威的克莱什英雄的生平……”
报纸上印着男人的黑白画像,端木镭看看挑起眉,“哎呀,不愧是将军呐,连个展览都在帝都博物院,让我们这些人情何以堪……说起来,菲特你对这个人感兴趣呀?”
菲特低头注视着男人生动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镭你忙你的工作就好。”
“可是蔡斯很远耶,不管怎样我也得陪你……”
“不用,”菲特对他笑了笑,“我以前就呆在蔡斯的,那里的人我也认识,你还生怕我出事不成?去一趟就回来,况且蔡斯那边还有事需要忙,不用担心。”
端木镭放下报纸叹口气,“菲特呀你真是太不给我面子了。”
“……?”
“你应该说的台词是‘哎呀镭陪我去嘛人家好想想看看的说’,我就沉思一下,你又说‘陪人家去嘛求你了’,然后我勉为其难地答应说‘好吧’,你就欢呼一声亲我一口说‘镭你最好了!’……这样,”端木镭演完双角色戏摊开手,一脸委屈地看着菲特说:“你就不能满足一下我的男子主义吗,菲特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善解人意?我是你未来的老公耶~!”
菲特无言半晌,“可是你的工作的确抽不开身吧。”
端木镭一下子像吃了烂柿子一样垮在桌子上,“啊啊啊我那该死的工作……呜呜呜我和菲特的浪漫
约会……”
她不由得笑了起来。
其实只能由她独自去的。
那是属于她自己的,旅行。
那个男人在她道别的晚上都没有解释一句。
连对不起也没有,其实她最害怕他的对不起,可是现在连一句对不起都是奢望。她离开帝都直到拉蜜娅的死亡,她去扫了墓立即就离开了。
没有打听关于他的分毫,她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怎样了,或许一直是她逃避知道。
再回到帝都都是几百年后的事情了,最近的一次是七八十年前。
克莱什这个国家自从帝王封建主义制变成君主立宪制后边改名为蔡斯,如今已是继卢科之外大陆第二科技发达的城市,高科技的影子无处不在。
帝都博物院由原皇宫的一处改建,大气磅礴的外形,优美雅致的雕塑,仿佛让人回到数个世纪前剑与魔法的古老世代。她随着旅游人群进入,馆内所陈列的物件一排排展在她面前,她比其他人都走得慢,解说员的声音慢慢远去了。
那些玻璃柜里展出的物件,日常家居,装饰珠宝,武器书籍,被后人小心翼翼地搁在丝绒垫底的展台上,它们好似铺开了苍白的画卷,织出了当年的繁华景象,历历在目的是曾经血淋淋被凌迟的记忆。
一刀一刀划了下来,揭开了痂,她看着它们走过。
钻石袖扣。
——宫殿歌舞升平,他伸出手对她邀舞,裙角飞扬时她踩不小心到了他的脚,他却对她笑笑继续着舞步,袖口的钻石扣子水晶灯光下泛出璀璨的光。
鸽血红宝石头花。
——第一次舞会,她穿上洁白的礼裙时他别了在她头上,挽出了一个花苞。
白瓷烫金云纹茶杯。
——她从歌剧院回来被故事里的男女伤到,闷闷的不发出声音,他坐在她身边摸摸她的头发,哄着她一点点喝下奶茶吃掉饼干。
七煌宝灯镂空熏香炉。
——她在熏香冉冉的浴室里给他擦身,他却把她拉下水,水汽蒸腾中霸道湿吻。
金尖羽毛笔。
——深夜他放下笔抬头看向赤脚站在门口的她,露出无奈的笑容,说话的时候,黑色睫毛温柔地覆住了幽绿色的眼眸。
菲特,睡不着么?
她最后在陈列馆最大的展馆内看见了镇馆之宝,加里弗雷德家族的手杖。
风隼族徽,笔直干练的杖身,抽出来便是一把寒光凛凛的银雪长剑。
——她在夜里跌下了山崖,他跟着跳下去,用剑停下两人下坠的的趋势,她在怀里抖,他的声音也在抖,他说,别逼我,菲特。
她闭上眼,身旁游客一波一波流动般掠去。展览馆里的光很亮,开着的空调冷气让她发冷。
她捂住了脸,几乎支不住身体,微微颤了几下,还是蹲了下去。
自己果然不应该来这里。记忆是那么鲜活辗转,可是他已经不在了。
谁都会为自己喜欢的人找借口。
不是故意的,有原因的,有苦衷的,就算是的,也一定是被逼的。
她曾经是是多么希望他是真心爱她的,可是现实就在眼前,如今繁华安定的人间。那一场血灾之后,爱啊,喜欢啊什么的,都成了苍白可笑。
可是如今又怎样呢,他已经死了,死了很久再也回不来了,无论如何她都再也见不到他了,他是真的死了,除了那个戒指没有留给她任何东西,其余的所有被展出在空旷冰凉的博物馆里。
她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了。
转到最后一个展间时人已经很少了,解说员是个年轻的女孩站在一旁。
“啊,小姐您好,需要解说吗?”她微笑着示意展厅中间的玻璃展台,“这是第二件镇馆之宝哦。”
她抬起头,展厅正中央陈列着一幅油画,装裱的工整,冷光打了下来,照亮了古老油画上小女孩的笑脸。
“它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是詹姆十世国王为数不多的真迹之一,众所周知,詹姆十世年轻时颇爱绘画,有不少名作传于后世,这幅是他早期所绘,据专家考证是十三四岁的少年时期,大家看,”她指向油画中小女孩的脸,“其笔法之精到令人惊叹,色彩和光线的运用已经超出一介少年了,由此可见詹姆十世在绘画方面天赋卓绝,这也是这幅画十分可贵的原因。只不过这幅画在加里弗雷德家宅发现这一事也令人匪夷所思……”
围观的人纷纷赞叹,解说员后来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直直看着眼前的画。
原来它在这里。
“那个,关于‘风隼’将军
的妻子是怎么回事?”
人群中有个人举手问道,“我们其实更想知道这个啦。”
人们发出笑声,果然野史比正传更具有诱惑力。
菲特听得一怔,便随即听解说员笑道:“这个我哪里知道,‘风隼’妻子是当时国王詹姆十一世的亲妹妹,也是历史上有名的美人艾莉蒂公主。”
“可是她后来改嫁了吧。”
“因为嫁给公爵后五年公爵就去世了呀,据说是在战争中留下的病根。”解说员笑笑,“这些我之前都讲过了,展馆入口和宣传册上都有写呢。”
菲特脑袋里嗡地一响,她不自觉抬起头,“……什么?”
“雅兰公爵在三十三岁时就已病逝,他的妻子随后改嫁给另外一名贵族,请问有什么问题吗?”解说员礼貌问道。
三十三岁……?
身旁人发出唏嘘,“可是公爵并没有留下子嗣,继承爵位的是他的旁亲不是吗?”
“呼呼,我可听说那位美人公主殿下改嫁时还是处女啊……”
她站在原地,什么都听不见了。
解说员咳了两声,“这里是公共场合,请注意,现在我们来看下一件藏品……”
一转头就看见了最前方出神的修女,“哎呀……”她微微睁大眼睛,笑了起来,“小姐您长得跟画中真像啊。”
她没有蒙面,也没有化妆,被这么一说才反应了过来,旁边的人见了也称奇,“真的呢,连瞳色都这般稀有……”
“出口处纪念品馆有卖这幅画的挂画,小姐您一定要出去买一幅呵。”
出门的时候还真看见了,这幅画当做纪念品仿出了好几种,挂画台历海报什么的,菲特走上前就买了一张海报,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詹姆。
或许他是她世界里惟一待她纯粹的人了。
放大了才发现当年詹姆的签名也保留下来,除此之外,在签名下方她又发现了几个字母,她还是这幅画的主人时没有出现的字母,不是詹姆写的。
贵族漂亮的花体字,淡淡的墨水浸在发黄的纸张上,晕开了朦胧的痕迹。
Fate。
她站在博物院前捏着画发不出声音来,手指无意识摸向挎着的包,从包里拿出博物院的宣传册,翻到雅兰公爵的简介。
雅兰·克鲁索比特·加里弗雷德公爵
SINCE KC 722~755
88
回洛灵斯顿的车票定在晚上,她穿过了帝都外围的平民区提着行李走向车站。
“啊呀……”
身后一声苍老的轻呼,她转身,一位老妇人的包掉到了地上,她颤颤巍巍想弯腰,菲特赶紧上前捡起来递给她。
“谢谢呢。”老人苍老的有些厉害,头发全白了,又瘦又小的提这个篮子,声音如同折断的枯树枝,菲特冲她笑笑正准备离开,那只老人眯起眼凑上她的脸,“哎呀……你是……”
“?”
老人想了半天才记起来,呵呵笑开嘴,牙齿几乎掉光了,“看我老糊涂了……”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你一定是菲特小姐的孙女吧,嗯,我记得是叫菲特的……”
菲特怔了怔,收回了步子,“您是?”
“呵呵呵,果然啊,跟你祖母长得还真像,你妈妈当年就住我们那个院子的,长得真漂亮啊,有多少男孩子天天跑去看她呢,要不然我这把年纪了怎么还记得?”
老人这么一说她有了点记忆,毕竟是帝都,在帝都的记忆总是深刻的,“您是……”她小心翼翼问道,“您是安娜小姐?”
“哎呀,果然没有认错啊,还小姐呢,都这把年纪了……”老人呵呵笑起来。
果然是安娜。
菲特眨眨眼睛低下头,安娜小姐,那个时候她看起来只有三十岁不到,帝都医院的护士。
那年她下雪天里发了烧,她原以为自己是不会生病的,雪天里也怠慢了穿着单薄的衣裳,刚来到帝都没有什么钱,就在街上游荡,烧得狠了晕在了空无一人大街上。
醒来时就在帝都医院了,照顾她的是名为安娜的护士,好心替她垫付了医药费,知道了她的状况还低价把院子里一间房租给她住长达数年,又时时照顾她,非常热心又亲切的女人。
“你祖母那个时候,哎呀,不知道她知道了没……”
“什么?”
“啊啊,你祖母一定跟那个男人在一起了吧?”
“哎?”她心里一愣。
老人摇摇头,“只可能跟他在一起嘛是不是?”
“等一下,您说……”她刚想问,手机就响了起来,只好对老人抱歉笑笑转身去接。
是端木镭。
“唔,菲特你在哪里?”
“镭?”她听到声音后心里跳了跳,“我还在蔡斯。”
“呜哼哼~~~~”男人在电话那边哼唧着,“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怎么了?”
“嗯……我,嗯,菲特,”他迟疑了一下才小声说,“菲特,我好想你。”
“……”
“我学会做新的菜了,回来做给你吃好不好?”他口吻有些撒娇。“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菲特,我想你回来。”
她想了想,说:“好。”
***
从蔡斯回来后她开始尝试着和端木镭在一起。
她一无所有,没有什么可让他觊觎的。然而不得不说的是,端木镭的确是个好男人。
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好男人。
喜欢毫无修养的笑,喜欢天天蹭在她身边,喜欢接她回家,工作再忙也会和她一起逛超市买菜买东西,傍晚牵着她的手穿过小公园夕阳下慢慢走回家,会做可口的菜。[非常文学].他嫌外面的即冲可可不纯正,还专门买回了做朱古力的机器,随时可以做出一杯热腾腾醇香可可。
“你为什么喜欢喝可可啊,好多女孩子都怕胖的说。”
菲特含笑饮了一口,“因为这是我喝的第一种饮料啊。”
那个人递给她的,她来到人界的第一种饮料。
矛盾在过了一段安宁日子后出现了。
那天端木镭回来的时候已经极晚,学术研讨会后被那群科学崇拜者架去喝酒,菲特去开门时被喷了一脸酒气。
无奈说了他几句就把他丢到沙发上,转身去厨房泡醒酒茶,水烧了一半身体被人从后抱住。
她惊惧回头,男人已经吻住了她。
唇间的记忆被唤起,他在吻她,滚烫的唇瓣含住了她的唇重重吮吸着。
原来不止容貌和声音,连唇间的气息和味道都可悲的一样。
她一阵恍惚,男人已经开始喘息地拉扯她的衣服。
“菲特……”他在她耳边暧昧低醇地轻喃。
那种熟悉而遥远的声音,令她崩溃。
他把呆呆的她抱到床上,同样滚烫的身躯压了上去,火一般的**的激情如同汹涌的海潮将俩人吞噬,他在她脖颈肌肤间吸吮出娇媚的红花,她低低呻吟着没有挣扎,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知道已经是时候了,这个年代**不加阻拦,他已经忍了很久,也顾及了她很久,他对她那么好,应该有所报酬,况且她也不是处女,没有必要的到他的疼惜。
男人在她身上掠夺,衣料的撕裂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他滚烫的手掌贴在她光裸的肌肤上,她浑身一颤,收起了四肢。
她发现她动情了,下面渐渐湿润,身体相隔数百年,还是对那个人身体本能起了反应。
可是他不是那个人。
“……不要……”
她蓦地睁大了眼睛,张开嘴巴喉咙挤出不成调的音节。
“不要……”
她开始害怕,开始恐惧,“不要,镭,停下来,不要!”身子用力挣扎,眼泪大颗大颗从她眼角滚了出来,“不要!镭!停下来,求你了!”
他还在动,摸上她光洁的双腿,她奋力打他哭叫着,“镭!停下来!不要——镭!”
最后她隔了四百年声嘶力竭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雅兰——”
喊出了一声,感情破土而出,眼泪越发凶猛,她没有再挣扎,只是委屈地不断哭喊着那个人的名字,全身抽搐。
“雅兰,雅兰,雅兰,雅兰……”
你在哪里。
身上男人身体慢慢僵住了,他顿了半晌,停下了动作,她哭得抽抽噎噎像个失去母亲的小孩。端木镭看了她很久,抿着唇翻身离开,他一起身她立马受了惊地爬起来抓了被单遮住了自己,缩到床上一角,颤颤哭着望着他。
端木镭皱皱眉毛,还是叹息,拿了衣服站起来,烦躁地抓抓头发,撇开了脸低声说。
“不是他就不行么?”
菲特的睫毛湿沉沉地盖住了眼睛,她咬咬唇,嘴唇蠕动了许久才勉强挤出了音节,“……对不起,我……”她捂住脸埋在膝盖间,一阵阵难受,“我不知道……对不起……”
不是他就不行吗。
可他都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她觉得自己可笑,自己竟然在为他守身。
这个男人跟他一模一样的容颜和一模一样的声音,连亲吻和抚摸都是一模一样的,可一想到不是他,她就无法接受。
真的不是他就不可以。
镭站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再说话便离开了卧室。
关门的那一瞬间,卧室里传出了压抑的哭声。
因为这件事俩人一直没怎么说话,过了两天,正准备入睡时端木镭来到她的房间。
“我不碰你,”他无奈笑笑,“但我想在你身边。”
菲特怔怔看着他,心口向被暖了一样,点点头。
那晚她第一次和另一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端木镭睡着的时候安静而清俊,没有戴眼镜。她看着看着就合上了眼,她可以假装他还活着,莫名安心下来。
然而过了几天,却在睡眠里梦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那里,白光中对她温柔微笑,跟以前一样。
Fate。
他轻轻唤她,Fate。
然后,声音渐渐遥远。
她一直卑鄙地以为可以找到一个替代品,可是她悲哀地发现那个人根本无可替代。
第二天早上她就清理了东西向端木镭告辞。
她提着行李箱站在打开大门的门口,她向他鞠躬,
端木镭神色不明地注视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读出半点不舍的影子。
“对不起。”
她低头说,“真的对不起,镭,我不能爱你。”
她以为他会生气的,起码也会挽留也会问为什么,可男人只是看着她,身子靠在门框上纤长利落,绿色碧泉一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她看不懂的东西。
末了,他低低地说:“无论如何也不行吗?”
菲特听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闭了闭眼。
“在我生命中,有一个最恨的人,恨到没有力气有其他感情,我所有的感情都给了那个人,憎恨也好,悲伤也好……”她很努力地把字音咬清楚,抬头默默看端木镭,声音很轻,“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如果我宁愿要这样的不公平呢?”他忽然笑了,有些冷,这个表情有那么一瞬间像那个人,她眼睛一阵刺痛,低下头继续说,“可是镭,如果要说是爱的话……我想我是爱他的。”
这句话是她抛开了一切说出口的,抛开了身份和种族,抛开了仇恨和罪孽,说出口了,心口越加空虚,没有着力点的无力。
男人沉默了。
“非常抱歉,镭,我不求你原谅我。”
她再次对他行礼,“一直以来打扰了。”
她回到了洛灵斯顿的修道院,拿麻子印记遮盖自己的脸。做礼拜,唱诗,传教,洗礼,和其它修女做一样的事,又做得更为虔诚,她曾经不止一次地向神像祈祷自己的死亡。
茱莉听说后大为吃惊,“天,你跟端木博士黄了?”紧接着又在手机里冲她嚷嚷,“这样一个金龟婿你竟然不要?菲特你一辈子是不是不要男人了?”
那个时候她很想点头的。
直到世界终结的那一天,她或许就可以死去了,就可以见到他了,如果身体无法接纳别的男人,那么就一直这样好了,就让自己那样麻木不仁地过下去。
三个月后蔡斯教团来了通知,将她调回首都。她开始清理东西告别这个地方,意外地发现了一串钥匙。
她一愣,这是镭家里的钥匙,她以为她已经还给他了,望望窗外天色不早,想着不会耽搁太久,还是去了。
通往镭家的路是一条蜿蜒上坡的青灰水泥道,路灯在夜里发出安静的光芒立在两旁。远远望去,两层的别墅里一片漆黑,像夜鹰影藏了的翅膀。
这个点他不会睡,应该是没人的。她走到大门前准备把钥匙搁在报纸箱内,想了想还是算了,看着屋子半晌,拿钥匙打开了门,走进花园,然后进了屋子。
她不得不承认,她对镭的确是有某种感情的,一种微妙的感情,这个男人莫名其妙闯进她的世界里,毫无城府地冲她温暖微笑,跟那个人截然相反。
走进屋子后发现房间一如她离开时的整齐,有些愣了,桌子上堆放着信件和论文,还有一支百合花,娇嫩地插在一个装着清水的玻璃瓶子里,温柔的香气融在夜色里。
她在客厅里静静走了一圈,又神使鬼差去了厨房,拉开了冰箱,她想知道他最近吃得好不好。
冰箱里都是些时令的水果蔬菜。
她还记得她住着的时候冰箱里永远有排骨,
他总是嚷嚷着吃糖醋排骨。
她站在住过一段时间的宅子里,眼前晃过和镭在一起的记忆,恍惚而柔软。她把钥匙搁在桌子上准备离开,看到沙发上有几件穿过的男衣服,便顺便收起来折起一件件放进换洗的篓子里。
她正想着这个男人什么时候才会照顾好自己时,有什么东西从手间刚拎起的衬衣口袋里滑落,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地板上溅起月光的水花格外响亮,她心里一跳向下望去,心跳骤然停了。
菲特低头呆呆看着地上的怀表,血管里的血似乎慢慢结了冰。
那是一块古旧的怀表,纯金的表身,精致的雕花,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她压下了身体里巨大飞驰而过的呼啸感低头将它捡起来,仿佛拾起了数百年的沉重心酸,她还记得那年洛灵斯顿东方菜馆的后门前芦苇浮动,她把怀表还给那个人,说这个东西很重要不要再给别人了,还说我们以后再也不要相见。
她把怀表翻过去,背面刻着古老贵族的风隼族徽,手指就这样颤了起来,她把它打开,表盘已经停止走动,然而在表盖光滑的内部,她借着今晚银白的月光看见了上面刻下的花体字,用细细的利器刻上去的小小名字,Fate。
菲特几乎失去呼吸了,有什么白花花的在眼前晃动,她稳了稳身形一步一步走向关着的卧室。
这不是真的。
不可能是真的。
男人睡在床上,没脱衣服,显然是累极而眠,月光镀到他干净侧脸上勾出了漂亮雅致的银辉,菲特在门前站了一会儿走到床头低头注视男人的脸,然后目光缓缓移到床头柜上的黑框眼镜间。
她拿起黑框眼镜,戴在自己脸上。睁开眼是与之前无异的视野,没有镜片带来的眩晕和扭曲,只是隔了一层平光玻璃罢了。
她突然觉得一切万籁俱寂。
89
到达蔡斯的那天是清晨,天空灰白白的有些秋天的凉意了。
平民区的人早起,小店和摊贩已经开始摆起张罗,菲特穿过重重叠叠的街道胡同来到一方小院子里,老妇人正在给院子里一棵枇杷树浇水。
“安娜婆婆您好,还记得我吗?”
她提着水果走上前向老人打招呼,老人一看,扶了扶老花镜便笑了,“呦,来了啊。”
菲特对她露出平淡而柔和的笑容,“婆婆,关于我的祖母,我有些事想问您。”
“哦,小姑娘你说我提起的那个黑头发男人呀,他一定就是你爷爷了。”老人坐到竹椅上,“那都是上个世纪的事儿了,让我想想……”
“婆婆不急,慢慢想,”她站到一旁给她摇扇子。
“这哪里记得清……不就是……哎呀,那天可是蔡斯雪最大的一天啊,交通都瘫痪了医院里人特别少,然后我就看见那个男人了……”老人眯起眼睛想了一阵。
那天的确是大雪,收音机说是十年难得一见的雪天气,整个蔡斯白茫茫的,骤冷的空气里白雪将一切映得惨白。
那个男人进来时她正好经过大门,门外微漠的白光中男人披一身银白风雪走进来,雪粒缀上了他黑长的睫毛。
“现在想起来,真是个漂亮的男人呀……那个时候还年轻,不就和现在小姑娘一样喜欢好看的男人么,好看顶个啥用啊……”老人明显是陷入回忆。
那个时候她看过去才发现那个男人怀里还抱着个人,厚厚的外套裹住了小小身体,揭开了露出一张少女娇美的脸,呼吸急促泛红,发烧的症状。男人肩头积了一层霜,她却被护得好好的没受半点雪吹。
一定是他非常重要的人吧,安娜那个时候想。后来也证实了,医院病房里他一直守着她,她高烧不退昏迷了两天,他也就守了两天,坐在床前,偶尔用修长的手指描摹着她的面孔。因为长得好看,安娜也偷偷看过他,却被他望向少女的那种深沉目光攫住了心智。
温柔的沉淀在长久岁月里的那种目光,并不像是一介年轻男子所能拥有的。
不过她对这个男人记忆深刻的原因最主要的是他来拜托她。
“他要我不要跟那个女孩说起他,只当是我将她送到医院的……又询问了一下这个院子的事情。”老人望了一圈这座宁静偏僻的小院子,“那个时候……还真是好大一笔钱呢。”
他提供了数目不小的一笔现金,拜托安娜照顾那个女孩子,低价给她租房,生活中多照顾她一些,唯一的条件是,绝对不可以说出他的存在。那笔现金数量是安娜从来没有见过的,神使鬼差就答应了,等那个女孩子醒后只当做是她在帮助她。
安娜还记得那个男人走前来到女孩的床边,光芒中垂首去吻她的唇,那个场面太美丽以至于只停留于他触上她唇的前一瞬。
他最终还是没有吻下去,只是极近地凝视她,然后离开。
“后来嘛,呵呵,你祖母就在我这儿住了,真是美丽的一个姑娘啊……”
菲特站到一边沉默着。
“那个时候我以为就没了呢,哪知道那男人还是天天来哦,哎呀我想想……什么时候……”老人歪歪头,“姑娘你祖母没有说起他的事情吗?她到现在还不知道真是可惜了啊……”
菲特开口回答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是干涩的,像是吐出一颗皱缩了的核,“……他后来怎样了?”
“还能怎样,天天守着呗,白天不见人影每天晚上站在楼底下看着她那扇窗户,风雨无阻呦,其实当时从那扇窗户根本看不到她的,偶尔有影子晃过去吧……可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呀,好几年天天都是这样……就是没有进去过,我那时就想,那姑娘怎么就这么好福分呢,他俩到底怎么了他就是不去见她?”老人明显是那一连串回忆都记起来了,“我当时还劝他来着,就是不听,就在那里笑,我这辈子没见过哪个人能笑得那么好看,可他一笑我看着就难过啊,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堵得慌。每天就看着他站在你祖母楼下望着她那间房,暴雨天打着把黑色的伞怪吓人的。
”
安娜老人用枯树般的双手抓住菲特的手,盛满皱纹的脸上堆出了笑意,“姑娘,学学你祖父母,以后找个好人家呢,那样的男人,你祖母一定是和他在一起了的。”
老人说话像漏了风的旧音箱,她被她握着,低头看着那双手,脑袋一片空白。
***
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你有没有恨过一个人?
明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明明是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幻想期冀呢?
蔡斯大教堂里的塔楼不高,七层楼,尖顶镂空花,天使与神兽的浮雕,若是因太过老旧被废弃了的便无人打扫,尘埃蜘蛛网连绵一片。
她就窝在塔楼里,不知今夕是何年地坐着,缩成一小团在满是灰尘的角落里,这样的状态维持了多少天她不知道,日出日落,她的身体时间早已停止,没有必要去在意其它。
脑袋埋在双臂间,一只手上还无力握着那块暗金怀表。
不可能是真的,那不可能是真的。
他早就死了,死了几百年了,他是人类,不可能还活着。端木镭说不定差阳错得到了怀表,说不定他有戴平光镜的习惯,那种是根本不可能的。她不知道花了多大的代价才渐渐放淡了过去,她都想好了,等到世界终结的那一天她也会死,就可以再次见到他了,她可以等,海枯石烂地等。
她经常拿梦和幻想来欺骗填塞自己的空虚。
可是,如果现在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菲特抬起脸恍惚地看着手中的怀表,眼睛全肿了,涩涩地疼,啪嗒打开,表盖里面刻着花体字,Fate。
又坐了些时日,也许有两三天了,她才缓缓站了起来,塔楼外一片漆黑,正是深夜。她走到露台前,双腿有些虚软靠在了台子上,她摸着怀表的纹路,盯着静止的表盘一阵出神。
四周没有声音,她害怕这样的安静,手指摸索着怀表表侧的开启按钮按了下去。
喀嚓。
细碎的响。
滴答滴答指针重新奏起,而在这声音中,表侧弹出了一个暗槽,一圈银白掉到满是灰尘的地板上,骨碌碌向她脚下前方黑暗中滚去,碾出一条细细的银线光泽。
她脑袋中轰地一响,正准备去捡,那小圈银色滚到一半时被一双不知何时出现的皮鞋挡住停了下来,打着转儿躺到地上。
戒指。
月光落进来,切割了一半身体,男人上半身隐在黑暗中,他缓缓俯□捡起脚前的戒指捏在指尖,在衣服上拭了拭然后直起身,抬起头,幽绿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泛着深邃如玉石的光芒。
他走近她又停下,月辉澄澈地一寸寸描亮了他清俊的容颜。
“菲特。”
她一瞬间就认出了他,那个表情,那个眼神。
四百年后还是这样的光景。
她站在走廊前,逆光,身后是天地月色。他站在她面前,不远不近,身后是浓墨黑暗。
怀表清脆的滴答声里她望着他阖上表盖,男人望着她,辽远静谧,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打破了这种凝滞粘稠的气氛。
“……可不可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她竟然是在微笑的。
“雅兰,我曾经做过很多梦,都是与你在一起的幸福时光。”她轻轻说着,“你低下头来对我微笑,绿色的眼睛就像碧泉一样好看,你
用好听的声音念着我的名字,Fate,Fate,你总是这样念我,然后……然后一切就变了,真的就那样变了,梦里全染上血红,血族的亡灵在四周哀嚎。远远的,我仍可以听见你的名字……原来那么温柔的声音,也可以这么冷。”
男人捏着戒指静静听她说完,末了才放进口袋里,菲特还在出神般自言自语,似嘲讽似嗔怪,她眨眨眼睛,“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呢,我身上没有什么你可以利用的了。”
“菲特,”他声音有点哑,“你不要这样子。”
“……这样子?”她仰起头笑了两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端木博士,你说你要我哪样子?角色扮演游戏是不是玩得很尽兴?”
为什么她会弄错,格差别再大都可以伪装,可明明气息和味道是独一无二的,明明他那双眼睛都是一样的。她真的是被他骗得团团转,天真以为世界上真有一个端木镭。
她笑声越来越大,摇晃着头,眼睛却始终盯着他,“——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不去死……”手上的怀表狠狠砸向他,胸腔中的疼痛几欲将她逼疯,“——你为什么不去死——?!”
90
“——你为什么不去死——?!”
男人没有走上前,安静地看着她渐渐发抖,“我是你的饵,是你盛血的器皿,也是你第一个男人,追随始祖。 “所以你没死?这是什么鬼道理……?”她冷笑一声,压下颤抖,扶着走廊围栏断断续续地努力呼吸着,嘴唇哆嗦了片刻才吐出两个字,她抬头冰凉盯着他,“……你走。”
雅兰看着她。
“不要逼我出手……你走。”她几乎都站不稳了,转身朝楼梯走去,“——别要我再看见你。”
菲特惨白着一张小脸从他身侧离开,雅兰抬手握住她手腕,“菲特——”
啪。
她转身给了他一耳光,狠厉至极。男人没有躲眼镜被打飞,脸偏向一边,手却仍紧紧握着她,她甩开他的手,胸口剧烈起伏提脚就跑,他却一个步子把她拉住。
菲特毫不犹豫再甩了他一耳光。
“你放开我!”她几乎要尖叫了,五指指甲尖长划向他的脸,“你走——我不要见到你!”
“菲特,你听我说。”男人呼吸有些重,他死死攥着她任她踢打,“如果你希冀死亡,我可以做到。”
她身形一颤,双目鲜红起来,他抓她越来越紧把话一口气说完,沉沉道,“你不是一直想死么,我研究出解除不老不死禁术的方法,菲特,你可以得到终结。”
她怔住了。
人体生化学……
是因为这个么?
“是我让你生不如死,”雅兰继续说,眸子垂了下来,“所以我会负责。”
菲特停止挣扎了,大颗眼泪从眼眶里滚落出来,她痛极望着近在眼前的男人,是这样的么,只是因为这个么?她生不如死因为有个人不在了,她想见那个人,发了疯的想见那个人,无数个夜晚用利刃贯穿自己身体又崩溃地看着它们愈合,她逃不过那些蚀骨的思念和不可饶恕的罪孽,她想死。
“……滚。”
半晌,她咬出了字,泪流满面,她认认真真盯着他,一字一顿,“我恨你。/非常文学/”
雅兰眼里深处出现了崩塌裂痕,他去拉她,低而无力,“菲特,你不要这样。”他从来没有这样低声下气,少女已经转身冲下楼梯,忽然间嘣隆一声巨响,废弃的木制塔楼因年久失修楼道炸开了一条裂痕,灰尘四溢。
她条件反射地一闪,脚下木制楼板坍塌,身子不受控制地跌出了走廊外,跌出了塔楼,向距离七层楼的地面凌空摔下去。
那时他在呼唤她的名字的。
下坠只是顷刻的过程,耳边风呼啸时身体突然被抱住,突如其来的温暖使她一怔,银白发丝在她眼前飞扬交织,而在那片刻的怔忪后砰然坠地,她听见了骨头断裂穿进血肉的声音。
不是自己的。
身下是宽厚温暖的身躯而不是冰冷僵硬的地面,男人喉咙里仅仅挤出一声轻微地呻吟。菲特愣愣地从他身上爬起来,看见了鲜红若上好的杜鹃花绸缎铺展开在他身下。
血液没有回流。
菲特刹那间大脑一片空白,身子晃了晃开始检查他的身体。
“……雅兰……?”
她发现了他跟她不一样,他似乎只是不老,身体却和常人一样。
发现这个事实后菲特眼睁睁看着血从男人鼻子里流出来,他喘了半口气,血液也咕咚咕咚从烧开了似的嘴巴里冒出来。
少女发出了幼兽一般的尖声呜咽。
“……雅兰,雅……”
她全身不可抑制地发抖,苍白着脸跪在他身边,隐约有了哭声,“雅兰……你、你这是干什么……我不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雅兰睁开眼看了看她,嘴角勾了勾,声音嘶哑,“刚才忘了。”说出一个字,嘴里涌出一汪鲜血,“……对不起。”
她的睫毛和嘴唇颤的厉害,眼前地上的男人眼里渐渐失去光彩,巨大的恐惧侵蚀了四肢百骸,身子像被剜空了,可心口却在鲜血淋漓地抽搐。
这不是真的。
绝对不是真的。
“不行……雅兰……你不能死……”她哆哆嗦嗦地用指甲划开自己的手腕动脉,好几次没成功,她急得哭了出来,一口咬下一块肉吐到一边吸了满口鲜血对着他苍白的唇喂下去。
“……雅兰你不能死……你听见了没有……”她抬起头时那块肉已经长了起来,她用獠牙扎穿动脉吸血再俯下头。
他吞咽的声音微弱到消失。
“你不可以死……雅兰你听见了没有……雅兰,雅兰……?”
他有些迟缓地伸出手,在她怔怔中指尖抬起抚过她的眉眼,绿色的眼睛温柔地眯起来,弯弯的很好看,菲特被他这样子震惊得呆住,他张开口发不出声音,她急急忙忙把头凑上去。
眼泪泄了闸似的淹没了她的知觉和意识,淹没了她的头顶。
“我以为这一生你都不会主动吻我了。”
她听见他用细不可闻的虚弱声音在她耳边轻轻说。
***
发现自己身体的异样是从雪镇回来之后。
“身体的恢复能力几乎可以跟一个普通血族挂钩了,”赫莲检查完他的身体如此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没回答,这件事在三年后得到了证实,血荆棘穿满了他的背部他却依旧活了下来。
紧接着,指甲和头发的生长渐渐缓慢,直至停止。
“克林尔顿死了,附加在我身上的法术也消失了,我会老,”赫莲耸耸肩,“挺好的不是么,和他一起变老,多浪漫的事情。”
恩泽去世前去看望他,苍苍白发垂垂老矣的老人全身枯瘦地躺在床铺间,他见了他,涣散的浑浊瞳孔中聚起了一点光。
“雅兰大人……”
老人嘴角生涩地扯开了一点弧度,他的面部肌肉已经僵硬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够陪伴她的机会的。”
为什么圣杯会是一介少女呢。
因为圣杯太寂寞,才想让谁陪着么,他唯一未料到的便是原来她的第一个男人会被赐予这种权力,亦或是——责任。
在身为人类的时间里,是不是已经失去太多东西了,是不是承担到自己麻木了。既然已经完成了身为雅兰·克鲁索比特·加里弗雷德这一身份应该做的所有事情。
那么,剩下的时间里,去陪伴她吧,那个被自己伤得体无完肤的女孩子,作为一个男人。
***
茱莉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赶到医院时接近清晨了,她喘息地跑到手术室门前把包一搁四下找菲特的身影,终于在椅子旁的角落里发现了她,她缩成了一团双手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菲特,怎样了……?”她走过去蹲下来,少女没抬头,像断了线的木偶,茱莉皱皱眉望了一眼紧闭着的手术室,她本来是担心端木博士的安危的,这样一看反到应该担心的是这姑娘了。
“菲特,菲特……?”她尝试着伸出手摇摇她,手碰上去吓了一跳,好冰。
过了会儿丈夫也赶到了,问了情况,看见菲特愣了一下问茱莉,“……她还活着吗?”
“乌鸦嘴!”茱莉气得一脚踩过去,“就你瞎说!她是我的亲爱的!”
手术室灯亮了已经是接近中午的事了,茱莉紧张得在楼道里走来走去接近发飙,门一推开她吓得几乎要跳起来赶紧迎上去,“医生——”
茱莉还没说完最前面的主治医师的身形停住了,医生低下头,一只纤白的手攥住了他白袍的衣角。
手术室外一下子安静了,护士和医生都望向她。
菲特瘫在地板上,一只手无力攥着他,缓缓抬起头,这时茱莉和其它人发现她的眼睛肿的厉害,“他……”她花了好久才干涩挤出了声音,吐出了一个字就低下头,双肩压抑地颤抖着,她不停咽着喉咙,失去光泽的银发遮住了她苍白狼狈的脸,花了好久重新抬起来开口,仿佛这个动作已经用尽她所有力气了。
“他……还活着么……”
消毒水的味道极其浓厚。
他醒的时候眼前是大块挤压在一起的白,窗帘没有拉,阳光像扑朔的白蛾羽翼熨着他的眼睑。
床沿一边是沉的。
他目光移过去,氧气罩扭曲了一半视线,少女趴在床边,脸埋进袖子里,银发铺了一床波光粼粼的铂金。
他在心里笑了笑,那铂金般的光点好似落进了他的胸口,目光定格了许久才下移了些许看到了她的袖子。
她穿的是单衣长袖,枕着脸的那片衣料全部被透明的液体浸成了深色。
他突然就笑不出来了,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