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骄阳似火。
持续的高温将天穹烤成了洁白而模糊的一片。抬头望去,高悬在南方的暖阳好似一枚腌过了端午的咸鸭蛋黄儿,边缘泛着讨人喜欢的嫣红,可芯里还是娇嫩的鹅黄色,只需提起双箸轻轻一夹,立即就要挤出鲜香的油水来。
想当年我还住在家里时,每逢节日期间,师兄师姐们挖出的鸭蛋黄总是要分我半个,当时年纪小不懂得珍惜,吃腻了干脆全便宜了四十四师兄捡来的大黄狗。直到孤身一人出来闯荡江湖后,再没吃过一顿饱饭,这才悔不当初。
我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不舍地将视线从天上重新移回到眼前的官道。
再饿,正事还是要做的。
官道的尽头,远远地驶来一辆行得四平八稳的乌蓬银顶马车,车厢四周皆以黑纱覆盖,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具体装了什么东西。但从地上轻浅的辙痕来看,镖物是金银财宝的几率不大。
我吐掉已然嚼成蜡味的甜草根,眼睛捕捉目标时自动忽略了马车前方随行的彪形大汉们,只盯住车顶上高挂着的一块穿金丝镶边红布不放。
布上写了一个字:镖。
我微微一笑,劫财什么的都是浮云,这才是让本姑娘魂牵梦萦的硬菜。
待马车靠近,我一个箭步蹿到了大路的中央,双手叉腰,发出一道中气十足的大吼:“呔!都给本姑娘站住!劫镖!”
两行共八枚汉子顿时虎躯一震,停下队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片刻后整齐地拔出佩刀,看样子恨不得争先恐后地冲上来把我一百遍掉。
我面上毫不畏惧地与他们对峙着,暗地里悄悄的把手摸到了腰间的鞭子上,剑拔弩张之际,却听见马车后方传来一声惊咦,紧接着我眼前一花,身前一丈处便凭空转出一个作镖头打扮的红袍男人来。
我看着那张有些熟悉的脸,露出一副“果然又是这样”的表情,掰着手指数了好一阵,这才抬起笑脸迎上前:“六十一师兄。”
六十一师兄在我那张脏得看不清五官的脸上端详片刻,笑眯眯地摸了摸我的头,道:“好久不见,八十八师妹。”
一阵冷风吹过,八枚汉子在凌乱中纷纷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既然又是熟人,那就没必要客气了,我拉紧身上的破布烂袍,开门见山道:“师兄啊,想来你已经听几位师兄师姐说过我在这儿劫镖的事情了吧?”
在他到来之前,我分别劫过了五十八师姐、六十六师姐、六十八师兄和七十三师兄。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在这种隐蔽性极差、打劫位置也谈不上抢手的阳关大道上能劫到如此数目可观的镖车,传出去怕是要眼红死一大批同行,大家都是在江湖上风雨飘摇多年的老狐狸精了,若说个中没有什么猫腻,我半点也不肯信。
六十一师兄挥挥手屏退了身后立着的镖师们,不好意思道:“我本该留在山上隔几日再出发,的确是昨日接到了小六十六的飞鸽传书,这才加快速度赶了过来。”
我伸出两只脏兮兮的圆手,点了点头:“如今见也见过了,钥匙呢?快点拿出来吧,恕师妹少说还有百八十辆镖车没劫,就不送师兄一程了。”
六十一师兄在一众镖师痛心疾首的凝视中,掏出一把铜钥匙递到了我的掌心,语重心长道:“钱财都是身外物,师兄师姐们就你这一个小师妹,想要多少都可以给你。但是听师兄一句劝,师父和师娘的年纪日渐大了,你……离家这三年看起来过得也不甚如意,这次便和师兄一道回去,可好?”
我面无表情地瞄了师兄一眼,运起轻功越过了守在车厢旁的汉子们,一鞭扯落了马车外围覆盖的黑纱。黑纱落地,人也移步到了车前,我将钥匙对准锁孔,“咔嚓”一声,打开门锁。
“师兄还当我是那个被你们关在谷中的无知孩童?请你摸着肥肚子再说一遍,他们的年纪还可以再大一点吗?我既选择离开师门,便不会轻易回……”
话音消
失在我掀开布缦的瞬间。
一束阳光倾泻而入,驱离了黑暗,狭小的空间里,仅有一人一剑。正盘膝休憩的银冠小公子,看上去年纪不过双十,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庞如大师手下刚打磨出棱角的玉刻般完美无瑕,两道剑眉似漠上孤烟飞入鬓间,晕染出其主人一身剑气如虹的侠道风范。
真真是一副被造物主钟爱的好相貌。
小公子长长的睫毛在光线的照射中轻轻颤动了几下,他睁开了眼。略带迷茫的琥珀色眸子里,清晰地映出我衣衫褴褛的倒影。
“我们这是……现下何处?”
“咚,咚。”
我听见自己那颗沉寂了十六年的少女心,十分不争气地蹦跶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