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与小飞船说好，隔日让他正式和妈妈见面。
小孩子到底是渴望母亲的, 虽然在小飞船心里其实并没有母亲这个概念, 但在幼儿园, 小朋友们总是说起自己的妈妈如何如何, 他也曾经想象过自己若是有妈妈，应该是什么样子？
是像表婶婶那样温柔？还是像姐姐这么有趣？或是像姑姑那样喜欢作弄她？
爸爸的怀抱很坚实, 妈妈的怀抱应该更温暖吧？
小飞船紧张, 拉着北雨跟父子俩一起在家里候着等人来。
北雨昨晚听沈洛说了, 程素素只上次来找过他，此后都是韩敬代为前来，就是怕看到小飞船会情绪失控, 吓到孩子。之前只远远看过两回，等商谈好，她有了准备, 再来正式见面相认。
约好的是上午。
北雨早上连办公室都没回, 就一直陪着小飞船。
小家伙一直坐立难安，一会儿跑到窗边看动静, 一会儿又坐在地上烦躁地玩乐高。
坐立难安。
北雨看得出孩子一面很高兴, 一面又很恐惧。
高兴是对妈妈的期待, 恐惧是害怕离开沈洛。
她和沈洛都没去打扰他。
到了十一点, 门铃声终于响起。
小飞船忽然从地上弹起来, 满脸都是慌张，像一只惊恐的小猫般无措。
沈洛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乖乖等着，爸爸去开门。”
小飞船抿嘴点头, 然后跟着北雨站在客厅大门。
沈洛对韩敬和程素素的态度，比起之前来说，好了不少，但也是神色淡淡，开了门一言不发，只微微侧身让两人进来。
院门到小楼大门，不过几步路。
程素素一下就看到北雨身旁的小飞船，原本极力保持平静的漂亮面孔，忽然就颤抖起来，眼眶一下红了，可又不敢冲过来，只努力克制着一步一步往里走。
小飞船本是站在北雨身旁，看到来人后，忽然就紧紧抓着北雨的手，挪到了她身后，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
小孩子并非害羞，只是面对真从天而降的妈妈，期待、欢喜、惶恐、不安纷杂而来。一个小孩子承受不了这么多复杂的情绪，所以就变成了无所适从。
北雨感觉到他暖暖的身子贴在她身后，似乎是有点颤抖。
她反手摸了摸他的头，给他安抚。
沈洛带着两人走近，看小飞船不安的样子，弯下身柔声道：“小飞船，妈妈来了，你让她看看你。”
小飞船的一双大眼里已经雾气沉沉，犹豫片刻，试探着从北雨身后走出来。
程素素在他跟前蹲下，将手中的乐高递给他，红着眼睛确实笑着道：“小飞船，这是妈妈送给你的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她从沈洛那里得知，小飞船是乐高的爱好者，所以买了最新的乐高玩具当做见面礼。
她说完就屏声静气，努力保持温和的笑容，等待小飞船的回答。
小飞船看了眼她手中的乐高包装盒，闷了许久，才冷不丁回道：“爸爸说过不能随便要陌生人的礼物。”
程素素本来就不太自然的笑容，顿时更加僵硬，似乎是努力忍住，才没让泪水掉下来。
韩敬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朝小飞船笑道：“妈妈是小飞船的亲妈妈，不是陌生人。”
小飞船低头抿嘴没再说话，仍旧没有接过礼物。
沈洛伸手把程素素手指的乐高接过来，淡声道：“都进屋吧，刚刚见面，小孩子还要适应过程。”
小飞船闻言，一溜烟就跑进去了。
程素素点点头站起来，眼睛一直黏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刚刚在眼眶里打滚的泪水，终于掉下来，低声道：“他跟阿航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韩敬微微揽了揽她，叹道：“是啊，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特别是那双眼睛。”
沈洛领着人在沙发坐下，小飞船坐在一旁的地上玩乐高，不再去看两人。程素素不敢打扰，只一直看着他。
北雨看着女人双眼通红隐忍克制的模样，她看得出她对小飞船一定也有着与大部分母亲一样的舔犊之情。不管当年发生过什么事，她丢下小飞船又是为何，母爱绝非是一时的灵光突现。
她去倒了两杯水放在二人跟前。
程素素看了眼她，微笑道：“谢谢。”顿了顿，又低声道，“我没想到沈洛也有女朋友了，还是北小姐这样的。”
北雨轻笑，看了眼沈洛，他也一直看着小飞船，不知在想着什么。
程素素喝了两口水，起身走到小飞船跟前，柔声笑盈盈道：“小飞船，我跟你一块玩儿好吗？”
小飞船沉默，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见着母子俩靠近，韩敬微微松了口气，朝沈洛道：“之前我说的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虽然我希望小飞船和妈妈一起生活，但是我们也完全尊重孩子的意见，只要他开心，我们就开心。”
沈洛还没说话，本来坐在地上的小飞船忽然将拼好的乐高用力一推，朝沈洛跑过来，靠在他怀中，怒气冲冲看向韩敬。
韩敬朝他笑了笑，又道：“快到午饭时间了，我请大家一起出去吃顿饭如何？”
沈洛看了眼还在地上一脸失落收拾的程素素，淡淡点了点头。
一行人就去了巷子外不远的一家餐厅。
平日里叽叽喳喳的小飞船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菜上来，忽然拿着筷子乱敲，一不小心就将程素素面前的一杯饮料打翻。黄色的玉米汁倾倒在她身上，洒了一身。
沈洛蹙了蹙眉，淡声道：“小飞船，你干嘛？不是教过你在餐桌上要讲规矩吗？”
小飞船低着头撇撇嘴，绷着小脸不说话。
程素素赶紧道：“不要紧不要紧，小飞船也不是故意的，擦擦就好了。”
沈洛看着小孩子低头抿嘴的模样，暗暗摇头叹了口气。
哪知小飞船只稍稍安静片刻，又卷土重来，不好好吃吃饭，用筷子在菜盘里乱搅和，后来干脆用手直接抓得到处都是。韩敬和程素素衣服上溅了好多油汁，甚至鞋子不脱就爬到椅子上蹲着。
两个被波及的人只能尴尬地笑着，任他为所欲为。
沈洛没有制止他，只沉默看着他反常的一举一动。
小飞船从来不是熊孩子，北雨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失常。可是这种场合，她并不适合出来阻拦，也只能像沈洛一样默默看着。
一顿饭吃得兵荒马乱，几个人都没怎么动筷子，桌上却被小飞船弄得一片狼藉。
从餐厅出来，程素素和韩敬身上的衣服，已经没法儿看了。
这是小飞船半岁后，程素素第一次正面和自己儿子相见，虽然舍不得分开，却也知道小飞船状态不对劲，到了餐厅门口，便在他面前蹲下，笑着柔声道：“小飞船，妈妈明天再来看你好不好？你喜欢什么，妈妈带给你。”
小飞船垂下头不出声。
程素素期待良久没等来回应，只得笑着伸手摸了摸头：“小飞船，我们明天再见。”
小飞船微微躲闪了下，还是让她的手落在了自己头上。
待两人离开，沈洛才牵起小飞船，默默往回走。
父子俩谁都不说话。
直到走到巷子内，小飞船才小声开口：“爸爸，我错了。”
沈洛低头看他：“爸爸没怪你。”
小飞船道：“爸爸教过我不能浪费食物，要懂礼貌。”
沈洛道：“以后不要再犯了就是。”
小飞船闷声道：“爸爸，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想要是我不守规矩没礼貌，是个坏孩子，妈妈和韩叔叔肯定会讨厌我，他们讨厌我的话，就不会想把我带走了。”
北雨这才明白小飞船刚刚异常的举动是为了什么？
这孩子看着天真烂漫，但心思确实不像一个五岁的稚童。
知子莫若父，平日里沈洛虽然宠爱他，但也是在原则在之内，今天他什么都没说，原来是猜到他的小心思。
沈洛摸了摸他的头：“傻瓜！你是你妈妈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就算你再淘气，她也不会讨厌你。她和我一样爱你。”
小飞船道：“可是她爱我，为什么之前都不在我身边。”
沈洛道：“爸爸不是说过吗？妈妈有不得已的原因，才不能在你身边，现在她方便了，就马上来看你了。”
小飞船思忖了片刻：“爸爸，我的亲爸爸是在天堂吗？”
沈洛怔了片刻，点头：“是的。”
小飞船道:“我的亲爸爸和妈妈相爱吗？就像你和姐姐一样？“
沈洛点头：“相爱，你是他们相爱的结晶。所以你不要让妈妈太伤心了，不然爸爸在天堂里也会难过的。”
“爸爸，你有我亲爸爸的照片吗？”
“回去给你看。”
两大一小回到家，沈洛打开电脑，从跟一个文件夹里找出一张照片，里面站着三男一女，女人手中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孩。
四个人都还很年轻，年轻得几乎有点青涩。
沈洛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在照片里都能感觉到他的冷意。
他旁边的李知远土土呆呆的样子和现在没什么差别，笑得仍旧傻气。
抱着婴孩的程素素，一头披肩长发，比现在看起来丰腴不少，气质优雅娴静，微笑着的样子很美。
她旁边是一个浓眉大眼一头自来卷的年轻男人，站得十分好看，笑得一脸灿烂。说是男人，不如说是大男孩，因为看起来还有些少年感。他伸手揽着程素素，想必就是小飞船名叫沈远航的亲爹。
因为长得和小飞船真得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沈洛将小飞船抱在自己腿上，还没说话，小飞船就指着那男人道：“这个就是爸爸吗？”
沈洛道：“没错。”
小飞船好奇地看了半响，这才注意到程素素手中的婴孩，用手一指：“妈妈手里抱得是我吗？”
沈洛点头，笑：“是啊！你那时才两个月大。整天除了吃就是睡。”
小飞船默默看着那照片，过了一会儿，又才道：“我小的时候妈妈抱过我吗？”
“当然，那时候你可黏你妈妈了，我抱你都不要呢！”
“是吗？”小飞船似乎有点惊讶。
他想起刚刚程素素摸他脑袋时的感觉，好像很柔软很温暖，难怪他觉得有点熟悉，原来妈妈抱过他的。
也许是母子连心，虽然他今天是第一次见到程素素，表面上排斥，其实内心那种莫名的想靠近，即使是一个小孩子，也感受得很清楚。
何况内心柔软善良是小孩子的天性。
他想了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妈妈不难过，又可以不用离开爸爸？”
沈洛握着他的小手，轻笑：“你不用想这么多，做你想做的事就好，爸爸希望你永远开开心心的。不管你在哪里，只要你想我了，爸爸就会马上出现在你身边。”
“我不！”小飞船抱住他，“我哪里都不去，就要跟爸爸在一起。”
“好。”
待小飞船洗漱回房睡觉，房间里只剩下沈洛和北雨两人。
北雨忍不住问：“你为什么现在的态度，跟之前不一样了？”
刚刚她听着父子俩的对话，一直没打断，却暗自觉得沈洛态度变化很大。
他没忘记程素素刚刚出现时，他的反感和排斥。
沈洛叹了口气：“想通了一些事吧！小飞船到底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到底是阿航喜欢的女人。当年其实是我们的错，我们为了所谓的理想，没有顾及程素素的感受。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当年她得知阿航过世的消息后，精神崩溃，神志不清，记忆一度出现错乱，这几年一直在治疗，所以才没来找孩子。两个人当初本来只是赌气，没想到就那样天人永隔。”他顿了顿，“我当时不太喜欢她，觉得她自私，整天就想把阿航绑在自己身边，过那点女人的小情小调生活，现在想想其实自私的是我们几个。”
北雨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你朋友到底怎么过世的？”
沈洛怔了怔，闭上眼睛摇头，显然是不想细说，片刻之后冷不丁道：“我现在才知道，如果喜欢一个人，和她安安静静柴米油盐地过日子其实也很好，并不需要追求一些虚无缥缈的梦想。”
他将她的手握住，郑重其事道：“北雨，你放心，我绝不会为了自己所谓的梦想和你赌气。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北雨猜想他这话是来自沈远航和程素素活生生的例子。
她歪头笑道：“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才不会要你做什么。有梦想才好，就算是虚无缥缈被人耻笑，也总比随波逐流好。你的梦想就算是是上天，我也支持。同理，你也要支持我。”
沈洛对她的话有些意外：“真的吗？”
北雨点头，笑道：“柴米油盐多没意思，咱们就要活得与众不同，我明年去环球，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不会比我看起来还好笑吧？没关系，我支持你！”
沈洛沉默片刻，摇摇头：“没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还挺长的哦~~明天争取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