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合一

19 / 73 章 · 11,035

北雨的工作室在市区内一条古街老巷,租得是一栋两层小楼。

如今工作室已经有十个员工, 有采购有客服, 还有了两个专业的设计师, 不用再像之前那样简单粗暴地模仿。

她做这件事的初衷其实很简单, 无非就是想赚钱实现自由。有了钱才能为自己那被人称为不切实际的梦想买单。

然而四年过去,她也慢慢尝到了一点成就感的滋味。

回来的时候, 江越也在。

“喜酒喝得怎么样?”他随口问。

北雨笑:“知道新郎是谁吗?你们年级的周煜。”

江越有点惊讶:“周学霸啊!”

“可不是么?还遇到好几个当年二中的校友, 各个都是精英, 看我这淘宝卖家觉得替二中丢脸似的。”

江越嗤了一声:“我们自食其力,虽然只是小公司,但收入也不比他们任何人少吧, 而且还有投资公司想投我们,那些人有什么好优越的?”

北雨但笑不语,过了一会儿又道:“对了, 还遇到了沈洛, 他竟然是周煜的表哥。”

江越咦了一声,也有些惊奇:“以前都不知道。”

北雨道:“他儿子挺活泼可爱的, 跟他一点都不像。”

江越斜睨她:“你上次说遇到他带儿子相亲, 你这不会想给他儿子当后妈吧?”

“我闲的。”

江越啧了一声:“话说回来, 这么多年也没看到你正儿八经交个男友, 个个都是才开始就没下文, 不会是还想着沈洛吧?或者拿人家做参照?”

北雨给了他一个不以为意的白眼:“那你这么多年还是个光棍儿,不会是因为你的柔柔吧?”

江越点头:“我是啊!”

北雨呸了一声:“你就省省吧,人家都快结婚了。”

江越脸上闪过一丝黯然, 旋即又嬉皮笑脸道:“我乐意当情圣。”

北雨摇摇头:“我去干活儿了。”

这段时间忙着夏季上新,整个工作室都忙得脚不沾地。到了周末,北雨终于有了喘气的功夫,她决定去露营。

自从上大学后,她就一直参加各种户外社团。工作之后,更是加入了一家户外俱乐部,如今已经是高级会员。

虽然之前对江越问她是不是还惦记着沈洛这个问题,她完全不以为然。但不得不承认,青春期那段暗恋,确实对她后来的人生留下不小的影响。

比如热爱户外,就是源自那次在云山露营和沈洛看星星等日出,让她觉得在户外感受自然的时候,所有一切烦躁纷扰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甚还喜欢上了星空摄影。

周末时间短,去不了远处,北雨便跟着俱乐部去了云山。

同行的都是俱乐部高级会员,高级会员代表两层意思,一是时间年限较长,二是会费较高,所以基本上都是经济状况不错的资深户外爱好者。

但每次组队的人不一定相同,北雨和这次同行的人都不算熟悉。

玩户外是个很好认识异性的渠道,但在这个圈子里,男女关系也往往比较混乱,甚至不少男女就是为了艳遇。

北雨长得不错,穿着打扮时尚,大部分时候没有同伴,都是一个人,自然会成为一些男人的猎艳对象。

不过她这个人看着挺活跃,但态度向来明确,也就没人能打到她的注意。

只是俱乐部有个男人一直在死缠烂打追求她,到了云山山顶营地,那男人就一直缠着她各种献殷勤,她被弄得有点烦,趁着大家生篝火作乐,拿着单反离开了营地。

其实她来云山的次数其实不算多,高中那次之后,也就来过两三回。

她来到那块大山石天然观景台上,正用三脚架架起相机,扰人的声音又响起:“北雨,你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了?”

北雨默默翻了个白眼,真是阴魂不散:“这里拍星空角度比较好。”

来人正是追求北雨的那个男人,名叫陈嘉,只是他的这种追求十分不怀好意,言语行为孟浪轻浮,可以说是毫无真诚可言,说白了就是想上床。

北雨不用眼睛就能看出他的目的。

她才没有兴趣和男人玩这种游戏。

陈嘉爬上山石:“我都不知道山顶有这么个地方。”他来到北雨身边,笑了笑道,“你看这山石像不像一张天然石床?”

“不像。”

陈嘉轻笑,凑近她低声道:“今日夜色这么好,我想起一首古词。”说着便经开始吟诵,“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北雨轻飘飘看了他一眼:“看不出陈先生这么风雅。”

陈家将她的手抓住:“你不觉金风玉露一相逢很适合当下这种良陈美景么?”

北雨甩开他:“陈先生,我说过很多次,我对你没兴趣。”

陈嘉腆着脸道:“大家都是成年人,这里就咱们两个,装什么正经?吊了我这么久也够了吧?”

说完又欺身上前,将她抱住,作势要强吻她。

北雨嫌恶得别开脸,伸手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耳光。

陈嘉猝不及防,被打得生疼,放开她捂住脸,恼羞成怒叫道:“北雨,你用得着这样吗?别跟着贞洁烈女似的,你什么背景我又不是没调查过,在中学就是个烂货,现在跟我装冰清玉洁,也不照照镜子,你装得像不像。你开个价,我给你。”

之前的殷勤被一巴掌就打出男人恶劣的原形。

北雨鄙薄一笑:“我就算再滥,也看不上你这种自以为是的男人,快三十岁的男人了,要不是你爹妈,你兜里那几个钢镚儿恐怕都没有吧!”

陈嘉是个普通富二代,名义上开了家公司,实际上就是个皮包公司,为得是有个光鲜的身份泡妞。但也就能骗骗几个无知少女,北雨一早就看出他是个什么货色,所以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陈嘉愈发恼羞成怒,欺身上前将她一把抱住:“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北雨正挣扎间,一个稚气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爸爸,石头上被人占了,我们去别的地方吧?”

这声音熟悉得北雨一个激灵,可夏季的树林太茂盛,天色又已经黑透,她转头并没看见人影。

管不了这么多,她趁陈嘉放松的时候,用力将他推开,大叫:“沈洛,沈洛!”

“哎呀!爸爸有人叫你,声音有点熟悉呢!”伴随着稚气的声音,一大一小从树林里走出来,立在山石不远处的月色中。

陈嘉手还在气头上,见着是一对父子模样的人,将北雨拉回来,朝下方的人道:“看什么看?情侣打野战少儿不宜,赶紧带孩子离开。”

北雨见沈洛立在原地,无动于衷的样子,又叫了一声:“沈洛!我是北雨。”

虽然并不觉得陈嘉能奈她何,但及时寻求外援规避可能的危险,还是很有必要的。

小飞船这次听出来,兴奋叫道:“爸爸,是上回那两个漂亮姐姐。姐姐,你在干什么?打野战是什么意思?”

这种场合实在不适合笑出来,但北雨还是忍不住想笑。

有人在旁,她有了底气,回身狠狠一拳打在陈嘉脸上:“去你妈的!”

陈嘉不料她会忽然来这么一遭,猝不及防间,捂着脸踉跄退后两步。

北雨趁机拿起相机三脚架跑过来跳下山石。

陈嘉缓过气儿,不甘心吃亏,跳下来要追她,但是沈洛却微微移步,不动声色站在面前,将北雨挡在了自己身后。

“我不管你哪里冒出来的?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你给我走开!”

他语气很冲,沈洛旁边的小飞船噘了噘嘴:“爸爸,这个人好凶哦!”

沈洛低头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不怕。”然后转头看了眼北雨,淡淡问,“要报警吗?山脚有警站,上来不用多久,我可以当证人,说这个人意图对你施暴。”

陈嘉一听,立刻换了张面孔:“你们认识啊?刚刚就是朋友之间开个玩笑。”

北雨皮笑肉不笑:“陈嘉,那我刚刚打你这一拳也是玩笑啊!”

陈嘉道:“是是是!都是玩笑。”

说完就脚底抹油跑了。

北雨扯扯嘴角,对这种怂货很是鄙薄。

其实她也知道陈嘉不敢真的对自己怎么样?因为只要他大声叫,营地也是听得到的。

而且就算是两人动手,她也不见得会输,就是不大好看。

但遇到这种事,总归是败坏心情。

简直是糟透了。

好在此时沈洛站在自己跟前,明明刚刚只是轻描淡写说了一句话,却让她跌倒谷底的心情又好转了七八分。

她开口问:“你们也是露营吗?”

沈洛手中拎着相机,父子两人脖子上都挂着望远镜,看起来是准备去山石上观星。

小飞船没被之前的陈嘉影响,笑着回她的话:“我和爸爸来看看星星。”说着伸手往东面一指,“爸爸的天文台在那边,我们住在天文台,不用露营。”

北雨上次来云山还是去年,听俱乐部的人提起过,这山上新建了个私人天文台,有人想去里面观星,但是被天文台的主人拒绝了。

原来这天文台竟然是沈洛的。

作为一个小商人,她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在山上建一个私人天文台那得要多少钱啊?

想着今晚回营地是没什么意思了,她思忖片刻开口问:“那我可以去你们天文台住一晚吗?”

虽然听起来是在用哄小孩子的语气与小飞船说话,但其实她问的是沈洛。

毕竟这种事小孩子可做不了主。

然而沈洛却没回答她的话,只牵着小飞船往山石走去。

小飞船是喜欢热闹的小孩子,但他知道爸爸住在天文台的时候,是不招待陌生人的。

可这个姐姐和爸爸是认识的,也不算陌生人吧。

他等了半天没等到沈洛的回答,跟着他走了两步,拉着他的手小声试探提醒:“爸爸,姐姐问你可不可以去咱们的天文台住一晚?”

沈洛将小孩子举起送上山石,也没回头去看北雨,只淡声道:“有空房间。”

北雨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道了声谢谢,赶紧跑去营地拿东西。

回到营地,脸上肿起来的陈嘉没事人一般和人谈笑风生,貌似又撩上了一个新来的妹子。

北雨嗤了一声,开始收拾帐篷。

领队见状咦了一声:“北雨,你要去哪里?”

北雨道:“我去山上那个天文台。”

“那个私人天文台?不是说不让人进么?”

“我认识天文台主人。”

“真的?听说里面设备贼牛逼,能不能引荐一下,让我们都去看看?”

北雨干干笑了两声:“其实我也不是很熟,以我对那位主人的了解,恐怕不太可能答应我的请求。”

领队撇撇嘴:“倒也是,我好几个玩户外的哥们儿想去参观都被拒绝了,那你自己当心点,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北雨点头:“你们自己玩得开心。”

她背着登山包回到山石处,沈洛已经在收三脚架,她咦了一声:“你们就要走了?”

当年他拍星空不是拍一整夜么?这才一个小时不到。

小飞船脆生生道:“因为我要回去睡觉觉了,小孩子睡得太迟长不高。”

他边说边走过来,朝站在山石下的北雨伸出手。

北雨笑着将她抱下来,作为一个对婚姻家庭毫无概念的女人,她对小孩子向来是不感兴趣的。

但几次见面,她对沈洛这个儿子,却十分喜爱。

原来长得好看,嘴巴又甜的小孩子,真得是世间萌物。

就是不知道沈洛那种话少冰山,怎么会养出这么可爱的儿子,而且还是作为一个单身父亲。

她转头瞥了眼跳下来的沈洛,第一次对小飞船的母亲产生了好奇。

从山石这块天然观景台到传闻中的云山私人天文台,很有一段距离。

大约是爸爸话太少,小飞船就对北雨这个能和他一搭一唱的新朋友十分亲近。

山路崎岖,到底是五岁的小孩子,此时又快九点,小飞船走了一段,就不想再走了,松开牵着北雨的手停下来,转过身朝沈洛瓮声瓮气道:“爸爸,我走不动了。”

北雨本以为沈洛这种沉默寡言的冰山,对儿子也多少会有些严厉。哪知他什么都没说就上前将儿子抱起来。

小飞船懒懒地趴在他肩头,亲了他一口:“爸爸,我重不重啊?”

沈洛摇头,柔声道:“不重,所以要多吃点饭。”

小飞船点头:“那我明天早上吃两个鸡蛋。”

余下这十几分钟的路程不算远,但抱着个五岁大的孩子,身上还挂着相机和望远镜。北雨看着都累,但沈洛却似乎脸不红气不喘,十分淡然从容。

走了一段,北雨见着小飞船趴在他肩膀上睡着,好心开口:“要不要我帮你把相机望远镜拿着?”

沈洛瞥了眼她身上的大背包,淡声道:“不用。”

然后步子走得更快,似乎在昭显他很轻松。

北雨瘪瘪嘴,费力跟上。

天文台建在一个离主山道较远的山头,一个小小的院子,里面是一栋白色小楼,小楼顶部是一个典型的圆形望远镜屋顶。

看起来倒不怎么高深莫测,撇去那个圆屋顶,其实和普通的山间农家小院没什么区别。

走在前面的沈洛打开院门,空出抱着儿子的手不知在哪里按了一下,小院里亮起了一盏白炽灯。

北雨跟着走了进去,小院虽小,却很齐备,院墙下种了两排花,小路旁一边是葡萄架,架子下还吊着一只秋千椅,另一边是一畦菜地,地里种着齐整的时令蔬菜。

看起来像是居家过日子的模样,而且这日子过得还挺用心。

北雨算是知道为什么沈洛不让人去他的天文台了,因为这也是他的家。

她有点忍不住吹了声口哨,挑眉笑道:“学长,你这地儿不错,跟世外桃源似的。”

居山顶之上,无世事喧嚣,住在这种地方,还真是如同隐居。

完全符合沈洛那高冷之花的气质,

他没回应她的话,实际上她也没指望,能从他嘴里得到只言片语的回应,那都得凭运气。

这个人与其说是高冷,还不如说是没有与外界对话的欲望。

她跟着他进屋子。

屋内也很简单,没什么现代化家具,不过普通原木桌椅。

沈洛抱着小飞船来到一间卧室,小心翼翼把熟睡的孩子放在床上,脱了鞋子和衣服,盖上被子。

动作很温柔,完全没吵醒睡得香甜的小家伙。

北雨站在门边看完全程,等他出来带上门后,随口问:“学长,你一个人带孩子多久了?真不容易,小飞船妈妈呢?”

沈洛淡淡看了她一眼:“我爷爷今年八十岁,身体还很健康。”

北雨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

对方又道:“因为他从来不多管闲事。”

她真的就是这么随口一问,北雨忽然觉得他不说话其实挺好的。

不过她基本上可以推断出,孩子他妈估摸着是他的死穴。

看着小飞船那么积极为自己单身爸爸找对象,显然那个妈妈对孩子说不重要。

那么是抛夫弃子?

还是已经过世?

想到当年高高在上难以触碰的洛神,竟有这种际遇,北雨不由得有点感叹世事无常。

她的表情落在沈洛眼中,让他不自觉皱了皱眉,伸手指向后方房间:“客房在那里。”

说完就绕过她走开去做别的事,仿佛屋子里多个人挺正常。

北雨推开房门,屋子里有一张床,没有床垫也没有被褥,只有一块光秃秃的床板,名副其实的木板床。

她倒也不在意,反正带着睡袋。

放下背包,正要将睡袋拿出来,沈洛忽然走了进来,手上还抱着一床被子。

他直接走到床边,将被子放在木板上后,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道谢,人又已经轻飘飘出门离去。

北雨起身来到门口往外看,屋子里没了人,不知去了哪里。

生了个儿子,性格也没变得接地气点,也真是难得。

北雨撇撇嘴。

她整理好被子,躺着试了下,还挺舒服。

片刻之后,拿起洗漱用品出门,本想礼貌问一下沈洛洗手间在哪里,但还是没见着他人影,她心生奇怪,走到大门口往外看了下,小院里也没见着有动静。

要不是房间里还有个睡熟的小孩,北雨都要以为自己撞鬼了。

把她一个陌生人留在屋子里,对她倒是挺放心。她无语地抽了抽嘴角,回身自己去摸索。

好在房间不大也不多,卫生间也就在走廊尽头。

太阳能热水器有热水,但大概是前两天一直下雨的缘故,水温不算高,等她痛快洗完一个澡,花洒出来的水已经凉了。

他整个人神清气爽地从浴室走出来,之前和陈嘉那点破事随之抛到九霄云外。

然而此时沈洛还没回来。

这深山老林的,也不知去了哪里做神仙。

北雨吐着槽回到客房,屋子里没电视也没网,小飞船又已经睡得很香,她一个人实在是有点百无聊赖,只能躺在床上逼自己睡觉。

然而九点多对她一个夜猫子来说,委实太早了点,翻来覆去根本就睡不着,而且想到这是在沈洛家里,就更加没有睡意。

其实此时的沈洛对她来说,不过就是一个十几年前话都没说过几句的暗恋对象。

可又好像不止是这样。

她竟然一时有点说不清楚。

在床上折腾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睡不着,她决定出去走走。

出了小院门,她左右看了看,借着月色发觉门口有条小径往后绕去。

她想了想,循着这条小径慢慢走去,到了小院背后,才发觉小径往下延伸之处,月色下的风景,朦朦胧胧有点像仙境。

北雨是一个喜欢探索的人,没多想就继续往下走,没走几步便听到奇怪的水声。

她放缓步子,循着水声走去,穿过一簇小灌木丛,一个小山泉赫然出现在月光下。

小山泉不稀奇,稀奇的是,那山泉里有个人,一个光着身体的男人。

北雨猝不及防,想走开已经来不及。

此时六月中旬,虽然天气已经很热,但山间夜晚仍旧清凉,而山中的泉水更是冰凉浸骨。站在泉中的沈洛却似乎对寒冷浑然不觉。

泉水不深不浅,他站在其中,恰好没过他的腰线。

“那个……我不知你在这里洗澡。”北雨支支吾吾,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倒是沈洛显得非常平静淡然,仿佛对洗澡时闯入一个女人,完全不在意,甚至连手上的动作都没停顿下来。

他只是淡淡瞥来一眼,又垂下眼睛继续。

大约是洗得差不多,他用毛巾擦了擦头发,起身不紧不慢往水边走。

北雨的脑子宕机了几秒,在水面快要来到他人鱼线之下时,她反应过来慌忙背过身。

若是换做别的男人,这样堂而皇之在她面前暴露身体,她肯定是以为在耍流氓。但沈洛全程太平静,平静得仿佛觉得当着一个女人的面,光着身子从水中走出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个人好像无悲无喜更加没有尴尬窘迫,只有永远的平静冷淡。

北雨感觉到他在穿衣服,过了片刻,悄悄侧头,见他下身的裤子已经穿上,便转了过去。

此时的沈洛还光着膀子,正在擦拭头发。

无论是十几年前还是现在,他看起来都很清瘦,不料平坦的腹间竟有壁垒分明的肌肉。

北雨一直觉得性感二字与沈洛绝对南辕北辙,但此刻,她竟然有点想把这个词用在他身上。

相对于沈洛的平静,北雨就有点尴尬了,她不自在地摸摸头:“水不冷么?”

沈洛套上居家上衣,带着一身凉气走过来,言简意赅道:“不冷。”

北雨打了个寒噤,干笑道:“那你身体可真好。”

沈洛看了她一眼,往回走。

北雨跟上,开玩笑:“时间太早我睡不着,出来随便走走,没想到遇到美男出浴图。”

沈洛显然对这个玩笑无动于衷。

她有点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她跟着他回到屋内,见他先是进到小飞船的房间看了看他,又出来上楼。

北雨无聊,继续跟上去。

她跟跟着他进了观测室。这观测室分为上下,下面的房间放着几台电脑,墙上有投影仪。楼上则是放置天文望远镜的圆顶观测台。

这应该也是他的禁地了,不过他对于北雨跟进来,并没有露出拒绝不悦的意思。

北雨也就稍稍放松。

她想起当年自己干过的尾随勾当。是不是他其实也是发现过的?只不过跟现在一样,并不在意?

想到这个,忽然对当年的行为有种微微的羞耻感。

她跟他上楼进入圆顶观测台,两架庞大的天文望远镜出现在眼前,她惊奇地哇了一声:“学长,我能看看吗?”

沈洛没回应,但不知按了一下哪里,那圆顶从中间打开,苍穹一点一点露出来。

今夜夜色不错,圆月星稀,天空高远。

在北雨的轻呼间,沈洛将其中一台望远镜调试好,朝她招招手。

北雨笑着走过去,稍稍弯身,眼睛抵在望远镜后。

“看得真清楚啊!”她扶着望远镜移动,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随口道,“学长,你还记不记得你高三的时候,那次和江越他们在山上露营,你教了我认星星的。什么猎户座大犬座金牛座就是你教我认的。”

沈洛终于没像之前那样惜字如金,只不过开口的语气依旧轻描淡:“我只教你认过猎户座和冬季大三角。”

“是吗?”北雨皱了皱眉,也不甚在意,“你的记忆力果然很好啊!”

沈洛不置可否。

看完星空,从楼上下来,北雨无意间瞥到墙上挂着一张星云摄影作品,因为太过绚烂迷人,她瞬间被吸引,好奇走近,发觉署名是pluto。

因为业余爱好玩星空摄影,这位摄影师她知道,正是业内非常着名的华人星空摄影师,作品经常在国家地理杂志出现,据说在拍卖行都是十万以上。

“学长,你也喜欢pluto吗?”

沈洛轻描淡写嗯了一声。

“我特别喜欢。”

“是吗?”

想着他是做天文的,北雨看向他:“你认识他吗?”

“认识。”

北雨本是随口一问,听他这样说,顿时大喜:“那你什么时候帮我引荐一下?”

沈洛神色莫辨地乜了她一眼:“嗯。”

这次北雨算是发现了,沈洛这人其实并不像他看起来那么高冷。

虽然不喜欢说话,对她的话也是爱答不理,但还是带她回来借宿,也没忘记给她拿了一床被子,还让她使用他的观测台看星星,甚至还答应帮他引荐pluto。

可以说是一个好人了。

也许有些人就是天生少言寡语,孤僻不喜和人交流。

这个认知让她心情大好:“时间不早,那我休息去了,晚安!”

沈洛点头,带她走到门口,他才开口:“晚安。”

这一晚上,北雨睡得很安稳踏实,被屋外的鸟叫吵醒睁开眼,窗外朝阳早悬在空中。

拿出手表一看,竟然已经快九点。

她下床伸了个懒腰出门,客厅里只有小飞船一个人,正坐在地上玩乐高,见到北雨笑眯眯打招呼:“姐姐,早上好。”

“早上好小飞船。”左右看了看,没见着沈洛的身影,她又随口问,“你爸爸呢?”

小飞船指了指走廊最内的主卧:“爸爸在房间,你别去打扰他,他今天一天都不会出来。”

北雨愣了下,问:“他在工作吗?”

小飞船摇头:“不是工作,今天是爸爸的特殊日子,每年的今天他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不能去打扰。”

看起来是个悲伤的日子,莫非是小飞船他妈的忌日?

北雨想着,试探问:“小飞船,你妈妈呢?”

小飞船对这个问题反应倒是很平淡:“我没有妈妈。”

北雨犹豫了下,又低声问:“她去天堂了吗?”

小飞船摇头:“我不知道,反正我没有妈妈,爸爸说我是他一个人的孩子。”

北雨打消了之前的想法,若是沈洛忘怀不了妻子,没道理不拉着孩子悼念。那么看来今天并非小飞船妈妈么的忌日。

听小飞船刚刚这么说,她都要怀疑这孩子是沈洛用高科技手段弄出来的。

毕竟她实在想象不出沈洛那样的人会和女人结婚生子。

她看了看地上的小孩,不放心地问:“那你今天吃什么?”

小飞船指了指不远处的小餐桌。

北雨走过去看了下,上面放了四五个家常菜,大概是刚刚做完不久,还隐约冒着热气,桌子旁边有一个电饭煲和微波炉。

不得不说,就算是这种时候,沈洛这个单身爸爸考虑得也很周全,完全不用担心自己闭关的时候,儿子会被饿肚子。

五个菜分量很足,一个孩子显然一天吃不完。

小飞船似乎是想起什么似的道:“姐姐,你要下山了吗?”

北雨点头:“过会儿就下山。”

小飞船放下玩具,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撒娇:“姐姐,你能不能明天再下山?今天爸爸不能陪我玩儿,我一个人好无聊的。”

即使北雨的童年没有经历孤独,但也知道小孩子最怕是孤独。

看着小飞船期盼的大眼睛,她不忍拒绝:“好啊,那我就陪小飞船玩儿一天。”

小飞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那你快去刷牙,爸爸煮了鸡蛋和吐司。”

今天天气不错,虽然已经到了炎热的六月中旬,但山顶依旧凉爽宜人。

北雨吃过早餐,带着小飞船去山里玩了一圈,抓了几只蝴蝶。

回来时已经是中午,沈洛那扇房门依旧紧闭,显然是真如小飞船所说,会在屋子里待一天,也不知道房间里有没有吃的。

北雨将桌上的菜热好,叫小飞船过来吃饭,小声问:“你爸爸真的不用出来吃饭吗?要不然我去敲门叫他?”

小飞船赶紧摇头,义正言辞道:“爸爸说过不要打扰他的,我们要尊重他的决定。”

“……”好吧,她不是担心他饿么?

几个家常菜很简单,但色香味俱全,即使重新热了一遍,也不损原来的味道。

小飞船见北雨吃得有滋有味,得意道:“我最喜欢吃爸爸做的卤肉饭,姐姐你要是明天也在,我让他给你做,还有小鸡炖蘑菇也好吃。”

北雨好奇问:“你们一直住在这里么?”

小飞船摇头:“幼儿园提前放了假,爸爸就带我在山上看星星,要是不下雨,六七月份的星空很漂亮。”

小孩子说话有点小大人语气,但声音是糯糯的稚气,听起来便十分有趣。

他看了眼北雨:“姐姐,你工作忙吗?”

北雨挑眉:“还行吧。”

“那你在我们这里多住几天好吗?我特别喜欢姐姐你。”

小孩子打什么主意其实一览无余,北雨觉得好笑,眨眨眼睛:“小飞船,你就这么想你爸爸娶老婆么?你不怕像童话里写得那样,遇到一个坏坏的后妈?”

小飞船一双大眼睛扑棱棱闪了闪,然后有些黯然地垂下,没有马上回答她的话。良久之后,才小声嚅嗫道:“我上幼儿园了爸爸就只有一个人,我怕他一个人在家孤单。而且大人们都说爸爸这么大的年纪不找老婆不正常,我不想爸爸被人说不正常。”

北雨轻笑出声,小家伙心思还挺多。

说完,小飞船又抬起头看她,一本正经道:“我爸爸真的很好的,他就是不爱说话,不会哄女孩子。你要不要试着喜欢他一下?”

他带着小心翼翼渴求的眼神,像只刚出身的雏鹿,以至于北雨拒绝的话都没法说出口。

她朝他笑了笑:“小飞船,我觉得你爸爸那么聪明,这种事情肯定不用你操心的。”

小飞船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撅了撅嘴:“那你明天可以再住一天吗?明天爸爸就不会关在屋子里了。”

他一定要给爸爸和姐姐制造相处的机会。毕竟这个姐姐是爸爸第一次让住进家里的人。

北雨笑:“我想想啊!”

小孩子太天真单纯,她不能留给他留太大的希望。就算她对沈洛那已经熄灭了多年的心思,能被再次点燃,但沈洛显然对她没有半点意思。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追着喜欢的男生乐此不疲的少女。

那种少时的激情,只怕再也找不到。而且她也没打算给人当后妈。因为她是一个不喜欢麻烦的人。

即使她非常喜欢小飞船。

一天时间眨眼就过去。

北雨和小飞船算是彻底熟悉了,她确实很喜欢这个孩子,聪明活泼又懂事贴心,天真中又带着些狡黠。

她不得不有些敬佩沈洛一个大男人,可以教出这么可爱的孩子。

小孩子睡得早,不到九点,本来还在和北雨打闹的小飞船,上下眼皮忽然就开始打架,北雨赶紧照顾他洗漱。

不到五岁的孩子已经有了很好的独立能力,自己洗澡换衣服做得十分熟练,到了床上和北雨道了晚安,不到三秒就进入了黑甜乡。

陪了劲头十足的小孩子一整天,北雨也感觉到了疲倦,干脆洗了提前上床睡觉。

回房间的时候,目光不自觉瞥到那扇紧闭了整天的房门。

虽然小飞船的话犹在耳边,但她稍作犹豫还是走过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她试着拧了下门把,咯吱一声,房门竟然没有反锁。

北雨小心翼翼走进去,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只有床和简易桌柜,开着一盏小灯,显得屋子有些影影绰绰。

沈洛侧身坐在一张藤椅上,藤椅前的小几上是一个火箭模型,而他脚下散乱着几个空酒瓶。

北雨蹙眉:这是喝了一天?

她走过去,忧心忡忡问:“学长,你还好吧?”

沈洛面色苍白,听闻她的声音,有些迟钝地睁开眼睛。

在北雨的概念里,沈洛的眼神从来是淡漠疏离的,就和他整个人一样。但此时此刻,那双泛着红色的黑眸,却看起来忧伤迷惘,像是一个孤独可怜的孩子。

女人天生带着怜悯之心。

在对上他的眼神那一霎,北雨觉得心中有某些坚硬的东西瞬间崩塌。

她微微弯身握住她的手,看着他低声问:“学长,你怎么了?”

沈洛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转头去看她。

两个人对视间,只隔了咫尺的距离。

沈洛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定定看着她一动不动,就在北雨要起身时,他忽然覆过来,吻住了她的唇。

对北雨来说,沈洛是她少女时代的梦,虽然梦很短暂,很快就醒来。

然而在她余下的这些年里,她再没做过那样的梦。

也没有再喜欢任何一个人。

所以对当个多年前的梦靠近自己时,她忘了躲开,也不想躲开。

何况,这个男人此时看起来如此脆弱,脆弱得让她想要拥抱他。

而她也真得这么做了。

在她抱住他的时候,沈洛的身体微微一僵,也伸手将她抱住。

他的吻起初只是带着些鹅毛轻拂的试探,但很快转为深吮轻咬。

明明他浑身都是酒味,但北雨并不觉得反感。

她没有过与男人深吻的经历,这个毫无技巧的吻也并让她觉得多迷醉,但还是有种惊心动魄的骇人和兴奋。

她揽住他的脖颈,靠在他怀中,配合地与他亲吻起来。

后来的事情显得离奇又似乎顺理成章。

北雨想,也许成年男女都太容易遵循本能的欲望,高岭之花沈洛在脆弱时也需要寻求最原始的温暖,而她则觉得这正好给自己少时的梦画上一个姗姗来迟的完结篇。

皆大欢喜。

唯一不太欢喜的是,当沈洛沉重坚硬的身体压在自己身上时,那种疼痛十分难以忍受。她无法要求一个意乱情迷且处在悲痛中的男人怜香惜玉。

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咬着唇抱住他。

而从头到尾,沈洛一言未发,只有那双通红的眼睛,时而涣散时而清明。

让北雨觉得,他仿佛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好像什么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洛神是得到温暖了,但日一万的渣空已经精尽人亡,明天容我休息一天,后天晚上八点继续约,以后争取每天都肥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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