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摘茶叶并不算是一件很辛苦的工作，但因为要背着茶篓站立，以及举着手臂采摘，长时间下来也相当累人。这项工作的效率和质量，甚至体能耐力，两个年轻人完全比不上两位老人家。麦冬本来就是新手，速度不快，加之许夏阳在旁边不断出现各种小问题，这会儿提议说要开展计时比赛，结果出来又不服，跑去检查麦冬的工作质量。
才刚将他带出来，就跑来质疑师傅的专业水平，他有没有一点职场求生欲？根本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做到资深总监的职位。她一度都被他气笑了，告诫他，如果惹她不高兴，是会没有饭吃的！
两人简直是边玩边摘地过了一天。正如麦冬所说，这份工作老板比较好骗，可以经常偷懒。
许夏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是想和麦冬嬉闹，在她面前不自觉地变得幼稚，调皮。一边鄙视自己，一边又抑制不住地感到快乐。
晚饭后麦村长夫妇还要炒茶，麦冬和许夏阳照例到顶楼聊天，然后第二天和大家一起去茶园上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大概是白天太累了，最近麦冬都睡得很好，失眠果然如伯父所说，不治而愈了。
忙碌的时间过得飞快，三天后，春茶基本就摘过一趟了。
然后便去果园给番石榴的果实套上袋子，以减少病虫侵害。
天气越来越炎热，露天劳作的挑战越来越大。这天中午，伯娘讲话突然有点口齿不清，麦冬发现后马上问她身体是否觉得不适，伯娘说半边脸有点麻木。大家一开始以为是中暑导致面瘫，许夏阳却觉得不像，因为麦婶步履也有点不稳，他有点担心是中风。麦冬赶紧给爸爸打电话，爸爸也怀疑是脑梗，让他们立刻送医。
几个人飞快地用明二叔的三轮车将伯娘送到镇上的卫生院，然后救护车送到城区医院，麦冬爸妈和麦诚夫妻已经在医院等候。万幸伯娘只是轻微脑梗，发现和处置及时，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不过医生也建议住院等病情控制稳定了再进行针对性的康复治疗。
但伯娘好多顾虑，因为她住院的话，伯父也得陪护，果园和茶园怎么办？
“我保证为您每一只番石榴都穿上礼服。”麦冬信誓旦旦。
“可是还有几天明二婶就娶儿媳妇了，我和你伯父都不在，谁帮她打点呢？”
“我来。”
“你年轻，什么习俗事例都不懂的。”
“不懂你教我嘛，我记起来。我聪明，没问题。”
“那夏阳吃饭怎么办？”
都这个时候了，麦婶竟还想着自己的吃饭问题，许夏阳很感动。他原本就只计划住一个月，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便想说他准备回阅江了，也好让麦婶放心治疗。
结果麦冬小超人又举手了：“我负责。”
“你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别忘了之前每周的菜谱都是我制定的！”
哦，原来这样的么！许夏阳立刻将已到嘴边的话刹住了。
麦冬妈妈看女儿如此懂事，也笑了：“乡下的事交给小冬，大嫂就安心养病吧。这孩子您还不知道吗，她认真起来什么事让人操心过？过去是我们照顾她，现在孩子大了，也该放手让他们担担责任了。大哥在医院照顾你，麦诚他们要上班，我负责每天中午送饭过来。”
“我会每天将果园的工作进展向大家汇报。等您精神好一点，再和我开会讲一讲婚礼的习俗。”
许夏阳也说：“我也会继续帮忙的。”
“好，好。”麦婶终于放下心来。
为了让伯娘放心，看她病情稳定了，肩负重任的麦冬和许夏阳当晚就打车回了乡下。
这晚两人在各自的楼顶隔着护栏聊天，气氛有点儿沉重。
“太累了……”她靠在椅子上抬头看着星星，突然轻轻叹息了一下。许夏阳以为她说的是自己，结果她喃喃地加了一句：“她真的是，太累了。”
“你说麦婶？”
“嗯。”麦冬站起来，走到护栏旁边看着伯父家的院子说：“她连我们家的山地、田地都全种上了。她不是‘活’在当下，她是‘活’在眼前。她看到的，全都是做不完的活儿。”
许夏阳也走过去：“可能这是她生活的节奏，硬要她停下来，反而对身体不好。”
“是的。如果不是生病，她估计会全年无休。有时候大家想她休息，就让麦萌撒娇，让她去城里看她。”她转过头来，苦涩地对他笑了一下，“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二姐吗？”
“因为你在村里排行第二。”
“嗯。其实家里的女孩，我也是排第二，还有一个大姐，是伯娘的女儿。”
“哦？”许夏阳有点惊讶，一直没有听大家提起过大姐，即便是村头八卦，大家也只字未提。
“大姐聪明漂亮，很温柔，我太喜欢她了，小时候总是缠着要回来跟大姐玩。”她几乎要哽咽了，停了几秒钟才继续说：“大姐真的，特别特别好的。”
“她比你大多少？”
“大 5 岁。”
“她应该会很照顾你。”
“嗯，是。”
她没再继续说。感觉她正在竭力克制情绪，许夏阳也没再问。
大概是伯娘差点出大事，她有点感伤。遇见她之后，她一直都是生动可爱、温暖阳光的，这样的她，有点陌生，又有令人心疼。
今天许夏阳第一次见到麦冬的父母，都是温和可亲的人，知道他是陈叙的同学，对他很热情，麦爸爸过来跟他握手，特别感谢他一路护送伯娘过来，有他在，麦冬和伯父都镇定很多。麦妈妈知道他们要回来打点果园，马上去超市买了一堆肉类海鲜给他们带回来。
此刻，他也有点想念家乡的四个长辈，父母现在还年轻，家里的事就没让他操过心，没有要求他回去发展，也没有催他结婚生子，很支持他搞事业。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隔着一米的楼距并排而立。
她沉默得有点久，他安慰地说：“不要担心，伯娘很快会好。”
“嗯。我知道。”
“你们一家人感情很好，全家人的心在一起，什么困难都不怕。”大家非常迅速地安排调整好一切，让伯娘安心养病。
“因为伯娘值得，她付出很多。”她双手撑住护栏，轻轻说：“我父母都是医生，工作忙。爷爷奶奶一直是跟着伯父伯娘留在这里，都是伯娘照顾送走的。妈妈一直都很敬重感激伯娘的付出，也非常关心哥哥姐姐的学业，将他们送进城区的重点中学。平时住校，寒暑假若补习的话就住我们家。”
“真好。平时相处就看得出伯娘对你很好。”上次村里的婶母问麦婶为什么二姐年纪这么大还不结婚，一向好脾气的麦婶连敷衍都懒，直接就怼回去说，二姐结不结婚应该由她自己决定。婶母笑她说二姐这么任性，就是你们惯的。麦婶说就是我们惯的怎样，她不结婚留在我们身边，我们养一辈子也愿意。许夏阳和麦冬说起这件事，“伯娘这护犊子的气势，不知道还以为她是你妈妈。”
“嗯，大姐走后，她大概把对大姐的爱也给了我。”
“走了？”许夏阳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转头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16 岁。”
花一样的年纪啊，他惊痛地：“怎么会？”
“意外。骑自行车摔倒了，头磕到石头。”
“……”
“是的啊，怎么会？就骑个自行车，那个速度那个高度，不可能的……我们都不敢相信……”
他叹了一口气：“位置太巧了。”
“是，就是那么悲惨。在 icu 昏迷了半个月，回天乏术，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