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大雪, 萧宁牵着马一路狂奔,寒风凌冽,裹着雪粒, 吹得顾淮四肢发僵, 伤口的疼痛已经被冻得麻木。
“大人, 大人您千万坚持住。”萧宁忍着痛,神色焦急地冲马背上的顾淮喊, 两旁跟着几个士兵一路护送。
柳安予站在东华门,身上披着二人初见时的那件白绒斗篷,睫羽蓄雪,霜结在她额前的发丝, 融入雪色。
“郡主!”萧宁一见到人,连忙高声喊着, “是郡主!”
“有救了, 大人,我们有救了!”
顾淮的意识混沌,眼前只有茫茫的雪,听到“郡主”二字时动了动手指。
细腻的手握住他冻僵的指尖, “成玉。”
两个字,唤醒了他仅存的意志。
顾淮费力抬起眼,看着她如霜的眉眼, 缓缓回握她的手, 冰凉的掌心, 像雪一样。
“你赢了......你赢了......”顾淮脸色惨白如纸,颤抖着将她的手握紧, 汲取着一丝微弱的体温,“你赢了......”他扯了扯唇角, 殷红的鲜血缓缓淌出来。
柳安予瞳孔颤动,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心脏一缩一缩地抽痛,忍不住伸出手想要为他擦去唇角的血。
“别。”顾淮下意识躲过她的手,染着蔻丹的指甲刮过他的脸,像在触碰一座死寂的冰雕。
他张了张口,压着将哭的情绪,从剧痛的喉咙中挤出两个字,“......我脏。”
柳安予的眸子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掠过他通红地委屈自卑的眼、眼角冻结的冰晶、惨白的唇瓣旁那抹刺眼的嫣红......
“送去太医院,快!”
寒云凝滞,满天的雪花好像被冻在空中,顾淮只敢轻轻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焦急的侧脸。
“别睡,成玉。”柳安予攥了攥他的手。
“好,我不睡。”他安静得像个孩子,费力撑着半阖的眼,鸦睫已被霜染得雪白。
“你手好冷,好冷。”他轻声呢喃着。
“是你的手冷。”柳安予忍不住落泪,她想解开披风给他盖着身体,却被他拉着手不肯松开。
顾淮所有的力气都在手上。
他望着她,感觉雪飘飘扬扬地下,却好似在避着她,眼中便也只有她。
“我,我不是,坏人......”他艰涩地张开口,眼中的泪失神落下,“我保下了,李璟的命......狗皇帝,也死了......你叫先生,不要恨我,你...你也,不要恨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柳安予哭得不能自抑,她死死抓住他的手,“要死也是我先死!我们说好的,你要为我写祭文的!你不要,不要死——”
“......我怕,我要,失言了。”
“予...予,我那天......只是,气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口剜下来的话,泪悬在眼眶中,随着马的颠簸,砸在她的手腕上,“......你,你不要,不要再生我的气......”
柳安予听着心如刀割,胸腔中有一股气压着,眼眶酸酸的,一个劲儿地摇着头。
顾淮的血从伤处不断涌出,沾湿了马的鬃毛,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路鲜红的印记,像一朵朵妖冶的血花,从雪中绽放。
“我已,从家谱中,除名......你拿好,和离书......”他的声音渐渐微弱,像濒死的小兽呻吟,慢慢失去生的气息。
他将自己从爱的人身边摘开。
早在送走左相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为大家找好了退路,唯独,没有为自己想过。
“如果,他们,要将我碎尸万段......”顾淮的喉口像被灼烧一般,眼中带着强烈的不舍,水雾模糊了他的眼睛。
“......请你,务必、务必抛下我。”
身体的温度渐渐降低,他好像要抓不住她了。
“不许死!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你怎么死我说了算!”她怒斥他,将他近似遗言的话堵在他的喉口,倔强地替他擦去脸色的血,血污沾染她洁白的指尖,“是你先招惹我的,不可以放弃我。”
“顾淮,五月涨潮,你说要带我去盱眙县吃虾的,不可以食言。”
“和离不怕,大不了再娶我一次。这次我可以不要广兰花,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不管是千刀万剐,还是碎尸万段,我们都要在一起。”
柳安予哭得泣不成声,一股脑地吐出话来,两双泪眼凝绝相视,指尖划过他的掌心,看他泪眼婆娑,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最终,她松开了他的手。
柳安予眼睁睁看着顾淮被送上榻,太医一拥而上,隔了屏风阻断她的视线。
她登时失力一般瘫软在地,眼睛死死盯着屏风上的竹纹。
永昌十八年隆冬,李琰蓄意弑帝,起兵被俘,狱中畏罪自尽。大殿下李玮平叛乱,斩逆贼,遵从先帝遗诏即位,改国号为安,年号永熙,召开国功臣安乐郡主为左相,加衔太师。
李璟大刀阔斧,将朝廷上下肃清了一遍,无论官职大小,凡犯案官员,皆按律处罚,绝不姑息。共查办奸佞一百二十余人,该下狱的下狱,该抄家的抄家,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李璟头上的衮珠串串晃动,他挥挥手,悄无声息地屏退下人,一步一步缓缓走进屋内。
屋内飘着淡淡的竹叶香,柳安予坐在床边,背影纤细,轻轻舀起深褐色的汤药喂到顾淮唇边,细心地刮去他唇边溢出的药。
李璟暗了暗眸,轻声唤了声安乐。
柳安予一愣,连忙放下药碗起身行礼,“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免礼。”李璟连忙去扶她,虚虚托着她起身,“你我私下,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柳安予轻轻摇了摇头,“君臣之间,礼不可废。”
李璟眸中划过一丝落寞,僵硬地扯了扯唇角。
柳安予忽地想到什么,开口问道:“先皇后的遗体可找回来了?”
“找回来了。”李璟眸中夹杂着难过,扯了扯唇角,“......只剩白骨,从月季盆里挖出来,又重新安葬了。”
他忍下情绪,不由得转开话头,“他,还没有醒吗?”李璟看了榻上安睡的顾淮一眼。
“断断续续地醒,但好在,醒的一次比一次时间长。”柳安予敛眸,转身给李璟抱来一个小凳,声音略带歉意,“屋里就这一个了,皇上将就着坐。”
“无碍,我坐会儿就走。”李璟垂眸,将手放在双膝上,局促地摩挲了几下膝盖。
柳安予落回座位,给顾淮掖了掖被角,语调轻微,“皇上日理万机,此番前来,定不是叙旧。”
“什么都瞒不过你......”李目光灼灼地看了柳安予好一会,在脑中组织着措辞,谨慎开口,“前朝江州匪患一案,顾淮帮李琰一党遮掩;我假死时,他借求和之名,送先生去当人质;先皇驾崩那日,李琰的私兵......也是顾淮上下打点,放进来的。现在余党已清,只剩他,我还拿不出主意。”
他深深地看了柳安予一眼,深邃的眼窝中眼珠澄明,“我近日,已经收了好些折子,要将他与李琰判为一罪,株连九族,赐刑凌迟......我去查了,他已被除出族谱,你们二人,也已和离......”
“所以,你要我放弃他吗?”柳安予泰然自若,指尖轻轻抚过顾淮的手掌。
“你知道的,没有他,你不可能将李琰逼死。”柳安予没有看李璟,唇角却泛着淡淡的酸涩,看得李璟心疼,“他以身入局,如今,竟还要将他凌迟,才能保全局面。”
“......他算到了的。”李璟的眸中带着愧疚,却还是忍不住开口。
“再说,我们没有和离。”柳安予顿了顿,抬起眸眼色如霜,“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和离?和离书还没有上交官府,也并未更改户籍,株连九族不是吗?那皇上,就连着臣一起凌迟好了。”
李璟激动地站起来,眼中震惊无以复加,“安乐,你这是在逼我?!”
柳安予眼神坚毅冷漠,仰着头看着李璟,下颌线条紧绷缓缓开口。
“臣,要他活。”
“你这是在威胁朕?!”李璟眸中愠怒,声调拔高。
他身上还穿着衮服,红日白云纹在肩,忍不住随着他的气愤剧烈起伏。
李璟冷眸看向柳安予,声如洪钟,给她下着最后通牒,“不管怎样,顾淮必须死,就是你来保他也不成!”他的眸阴鸷,带着来自皇帝的威严,“只有从慎刑司抬出了顾淮被凌迟的尸首,朕才能堵住这天下悠悠众口!你别拿自己的命来威胁朕,你不想着朕,也要想着点长公主和你的母亲,你想想她们能不能受得了你死!”
“朕只给你三天时间,你,自断罢。”李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话堵在喉咙里,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