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夷发动叛乱。
皇帝意欲请燕王出征, 不成想,圣旨到燕王府时,燕王已死。
柳安予刚退热, 尚在病中, 身着缌麻服跪在最前面, 面色惨白如纸。寂寥的秋吹动落叶,孤零零地将尘土吹到柳安予的面前, 前来吊唁的人无数,燕王妃伏在灵棺上恸哭。
孙公公擎着拿一卷圣旨,是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孙公公打道回了罢, 家父,已去往生之地。”柳安予顿了顿, 眸冷如霜, 她自小不在燕王府长大,对燕王其实没亲近多少。
但她也知道,她乃燕王独女,若非因着韩守谦那句“煞气缠身”, 燕王也不会舍得将她送到长公主身边养。
十几年来,绫罗绸缎、玉器珠宝,除了人不在, 燕王能给的, 都给了, 可谓是极尽宠爱。
柳安予望着冰冷的灵棺,看着棺中那人苍老陌生的脸, 蓦然生出些惆怅。
燕王妃哭到脱力,被人扶着从灵棺前下来, 她的眼角已经爬上细纹,眼睛不再透亮,清浅的琥珀色却与柳安予如出一辙。
她的眸子恍惚间落在柳安予身上,转眼又攒了泪珠。
“安乐,我的安乐。”她轻轻捧起柳安予的脸,凝眸落泪。
柳安予的身子僵直一瞬,不太适应地躲了一下,却还是克制住心底的异样,任由燕王妃望着她哭泣。
燕王妃像是感受到了柳安予的躲避,手指僵在半空,瑟缩地收了回去。
她苦笑着,“你,还怨我们吗?”
“不是的。”柳安予怔愣住,顿了顿,敛眸,“我只是......不太亲人。”
燕王妃掩帕泣泪,“你自小不在我们身边长大,除了过年过节能看见你回来一趟尽孝,娘也没有机会能多看看你。本是,本是要在你十二三岁时,将你接回。不料你爹爹出征打仗,诺大的燕王府独娘一人撑着,娘不好再带你,便一时搁置。”
她牵起柳安予僵硬的手,思及燕王,便哭得更凶,“谁料你爹爹得胜归来,身负重伤,落下隐疾。长公主将你视若己出,娘几次前去,都未能将你带走。安乐......不要怪爹娘。”
柳安予心里微微触动,掌心忽然被一块硬物硌住,她不动声色地抬眸,与燕王妃对视。
只见燕王妃怜惜的目光扫向她的脸颊,轻声道:“爹娘,除了王府家产,没什么能再留给你的了。你爹爹一死,皇帝便不会再顾及你的郡主身份,日后行事,要谨小慎微。”
她倏然起身,哭得情不自抑,靠在婢女身上离去。
柳安予握住掌心的硬物,骤然失神。
“郡主。”顾淮眸中透着担忧,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的神智唤回来。
“嗯?”柳安予恍然回神,敛了敛眸,回握住他的手,“怎么了?”
“没事。”顾淮不说什么,只是紧紧牵住她的手,柳安予登时懂了他的意思,唇角牵起一抹苦笑,“没事的,我没事。”
两人一瞬缄默,十指默默相扣,掌纹紧贴将余温传递。
二人一齐跪在燕王的灵棺前。
李璟到时,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
他敛神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脱袍上前,拜了拜,又上了柱香。
经过柳安予时,倏然被她拽住袍角。
“安乐?”李璟眸中诧异。
“大殿下,您的帕子掉了。”柳安予温声道,却将一方李璟从未见过的帕子塞到他掌中,眸中情绪复杂。
李璟握了握,握出一个硬块,只诧异片刻,便从善如流地将帕子塞到自己袖中,礼貌笑笑,“多谢郡主。”转而潇洒走掉。
人死不能复生,总不能叫燕王的尸首去领兵打仗,孙公公只得咽下话,自请回去复命。
朝堂上的局势登时焦灼。
赌局的成绩还未出,李琰暂还管着翰墨馆,皇子之中,便只剩李璟无所事事。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朝臣们吵得不可开交,李璟敛神站在其中无所适从,他忽然抬头,正巧迎上了皇帝的目光。
“父皇。”李璟迈出一步,头上双蛟银龙发冠发亮,拱手齐眉,不等皇帝问他,他便先请命说了出来,“父皇,儿臣去罢。”
他一直都知道柳安予想要什么。
在三个皇子的争夺中,李琰一直是最占优势的人,学堂本是李璟的主意,却因避嫌,又添到李琰的功绩中。柳安予忙得焦头烂额,自然无暇顾及李璟。
那场大雨的洗礼、柳安予病中呢喃的名字......再也找不见的紫金砂串珠,李璟忽然想明了什么。
柳安予自始至终,都只是把他当一个稍稍亲近一点的哥哥罢了。
如今,她已成顾淮之妻,更不可能与他再有什么旁的关联,除非——
他是她的棋。
李璟抬起头,目光掠过皇帝流光溢彩的冠冕,眸子渐渐深沉。
为什么,假意与他成婚,却带他去祭拜先皇后?
柳安予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口空棺,为的,便是让李璟看清皇帝的丑恶嘴脸,对皇帝起杀心。
她要李璟参与党争,她要扶持李璟走到权力的中心,位至人皇——她不必考女官,她的官职,要李璟亲自来封。
所以,李璟要有价值。
“儿臣,自愿披甲挂帅,领兵出征,为父皇分忧!”李璟声音低沉果断,在诺大的大殿上,蓦然盖过朝臣们嘈杂的争论声。
皇帝意外抬眉,赏识地看向跪地请命的李璟,大手一挥,“好!”
一锤定音。
李璟身着银甲,日光照耀在他的甲胄上,泛着粼粼的光泽,赤红的披风随风飘荡,像胜利的旗帜在叫嚣,他深邃的眸子坚毅,大手勒住马缰。
在离京前,他忽然想先去看柳安予一眼。
玉珠堂前人头攒动,烈日射下形成一圈一圈的光晕,柳安予跪在玉珠堂前,身着苍白的孝服,更显她身形削薄。
她身旁站着一位大汉,赤裸上身,眼神凶狠,执着半指粗的笞条对准柳安予的后背。
孙公公尖细刺耳的太监嗓一出,“打——”
啪!
笞条狠狠地打在她的脊背,柳安予登时短促地叫了一声,瞳孔一瞬涣散。
人群中传出一声倒吸冷气。
柳安予的大脑有一瞬空白,她想过会疼,却没想过会这么疼,从笞条的落处密密麻麻的针扎感,像被锤子狠狠捶打过脊肉一般,疼痛难忍。
李璟险些握不住刀,他瞳孔瞪圆,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
日头照得她伤口火辣辣地痛,笞条抽打声有节奏地响起,她洁白的孝服几息间便染了红。
李璟刚要上前,却见人群中一抹幽蓝身影窜出,护在柳安予身前。
是顾淮,李璟眸色渐深。
“顾大人,这笞条可不长眼,恐伤了您。”孙公公冷笑一声,展了展袍子道。
“孙公公尽管打来,顾某心疼夫人,愿一同受罚。”顾淮眸中映着柳安予的身形,心脏一揪一揪像是要被人攥爆,疼痛蔓延,打在柳安予身上,疼在顾淮心里。
“不,不。”柳安予喘着气,眸子无神,半跪着抓住他的手腕,“你......啊!你伤刚好,不,啊啊啊......”疼痛感席卷全身,柳安予忍不住惊呼,笞条带着点点热血,溅到顾淮脸上。
顾淮一瞬失神,回神之际猛地上前抱住柳安予,用身子承下太监发狠地一下,肩膀处登时皮开肉绽。
柳安予的泪蓦然落了,颤抖着手抚上他的脸颊,“你怎么这么傻?”
顾淮的泪断了线一般,颗颗晶莹落到柳安予的掌心处,两人宛若一对苦命鸳鸯。
笞条打不断他们相拥的手臂,痛苦迫不开他们紧扣的手指。
叫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李璟看着两人相拥受罚的身影,心中泛起无边的苦涩。
他向后退了一步。
越是般配,越是刺痛他。
他转过身拨开人群,飞也似地逃离了这个地方,被紧紧攥住的心脏久久不能平静,他飞身上马,夹紧马腹,一路狂奔。
风的呼啸声在耳畔经过,远方忽然传来浑厚的钟声,一圈圈荡开。
围观人对着受刑的二人指指点点,却也被皇帝的手段震慑,大气都不敢喘。
随着最后一道笞条落下,柳安予失力地倒在顾淮怀里,脸颊的发丝被汗沁得粘腻湿润,凌乱地贴在脸侧。
“出来了!榜出来了——”青荷和樱桃一路欢呼,身后是奔跑雀跃的女娘。
霍清风带头,撩开袍子跪在柳安予的面前,看着她身上血痕忍不住红了眼眶。
霍清风忍泪磕头拜谢,声音哽咽,“老师,我们挺过去了。”
“是榜首——”
“哥,嫂嫂,潇潇出息了。”顾潇潇抹着泪喜极而泣:“是一甲十三名——”
身后女娘挨个报出自己的好成绩,柳安予苍白的唇瓣被血染得嫣红,她握住顾淮的手,倒在他怀里扯了扯嘴角。
“太好了,太好了。”柳安予一遍遍重复着,气若游丝地说话,眼角划下一颗晶莹,“玉玉,我,我有,出路了。”
顾淮的心脏漏了一拍,唇角也涌出一抹殷红,他的指腹摩挲过她的脸颊,笑了笑,“恭喜郡主......予予!!!”他倏然失神,声音嚇得变调。
忍痛背起昏倒在他怀里的柳安予,晃晃悠悠地爬起来,眼神环顾四周大喊,“柏青,柏青——快!备车!!!”他眼睛瞪圆,嘴唇颤抖,脊背为柳安予承的伤洇出鲜血,染红了柳安予纯净的孝服。
他迈着步子,踉跄地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