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尾, 正是女官考核的日子。
没了柳安予这个竞争对手,李淑宜倒觉得女官考起来没什么意思,只是已经准备了这么久, 皇后不允她前功尽弃。
她验过身, 将过宣武门的时候撞上了人, 侍卫个子高挑、身形清癯,拱手连忙道歉。
李淑宜摆摆手, 过了转角垂手合袖,心脏紧张到扑通扑通直跳,不动声色地将方才塞到手心的纸条敛好藏在袖中。
夜色潇潇,柳安予泡在书房里, 伸手支起窗子,扬起脸望天。
如墨的夜空闪烁着点点繁星, 黑棕色的枝桠像干瘦的影子, 映在了银白的月亮上,手上端着的烛台闪烁着微弱的光。
她刚刚算完了成亲那日的礼单,脑中混沌地很,就那样撑在窗边, 闭眼吹吹晚风。
蝉鸣遥远,树叶被风吹得簌簌响动,微凉的晚风轻柔拂过她的脸颊, 莫名透出几分孤寂。
等到风吹得她有些冷了, 她才睁开眼, 琥珀眸子清透淡漠,拢了拢肩上滑落的披风, 退回房里。
她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诗集,顺手将烛台放到了书案上, 一页一页地翻看。
皇宫的灯火渐熄,宫女们排成排提灯在小道上走,宫门“咔嚓”一声落锁。
她刚看了一半,就听见门外咚咚两声。
“进。”柳安予声音清冷,头也不抬地说道。
“怎么不关窗?”顾淮轻轻将门掩上,紧走几步将窗子放下,冷风一时停了,烛火都安分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柳安予,心底掠过一丝暖流,他的椅子,他的书,他的爱人。
他走到柳安予近前,伸手给自己拉了个椅子,见她看书得神情认真,凑近用手撑着下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的什么?”
“你架上的一本诗集。”柳安予伸手指着一行,眸中情绪明明灭灭,“你看这首......云峰满目放春晴,历历银钩指下生。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她放下诗集,轻声道:“写得真好。”[1]
“郡主。”顾淮的心脏突然开始一阵一阵微微刺痛,他声音轻轻,伸手握住了她冰冷的指尖,“......安予。”
“对不起。”顾淮闷闷地道了一句歉。
“你道什么歉?”柳安予好笑地抿了抿唇,也没心思再看下去,松开手合上书,坐近一些,兴致缺缺地将头靠在顾淮肩上。
顾淮将脸颊靠在柳安予的头顶,伸手将人搂紧,思绪一团乱麻。
今日女官考核,柳安予心心念念了半辈子的事情,说不惦念,那是骗人的。
柳安予垂眸,摆弄着自己的指尖,絮絮叨叨地开口,“今日我理完了礼单,各家送的礼金礼品都一一算清记好,你的聘礼、我的嫁妆,杂七杂八加一起,如今,倒也算个小富户。”说到这,柳安予的语调才微微上扬起来。
“对了。”顾淮听到这突然想起落了东西,拍了拍她的肩膀,柳安予扶椅坐起,眸中疑惑地看向他。
顾淮起身,推开书架上第二排的位置,端出一方木盒。
他轻轻吹落上面的灰尘,拿袖子擦了擦放到柳安予面前,眸子暗暗期待地看向她,“托付中馈,携手一生。微臣在聘书上写的每一句,都不曾作假。这是微臣全部身家,在加上父亲翻案后,朝廷归还的家产,如数记录在册,如今,托付给你。”他将木盒打开,半跪着恭敬呈上册子。
良田、庄子、商铺......顾府虽是清流世家,但家底深厚,祖上也曾辉煌过。到顾淮这一支,嫡系里只有他一子,自然是手里富裕一些。
虽不说是什么大富大贵,但也决不会让柳安予的日子过得不如从前。
柳安予抚着册子上的字,心中五味杂陈,时至此刻,她才真正感受到“嫁为人妇”这四字的沉重。
好在顾府人少,没什么需要费心管的。
顾淮自然也是不舍得柳安予为琐事费心,温声道:“你若觉得琐事烦人,那就交由管事,你只需经营好自己的心思。我回来前去了趟郡主府,将府内摆设绘了下来,这几日,就叫人去添置。虽不能布成同郡主府一模一样的地方,但多少,能让你亲近一些。”
顾淮从袖中拿出一瓶金创药,随意放在柳安予手中,抬眸声音轻柔,“先前那瓶药,我见你快用完了,又去弄了一瓶,定然是不会让你落疤。”
柳安予看着他的眸子,眼中攒着细碎的星光,突然注意到了什么,向顾淮额角方向伸出手。顾淮下意识一躲,却被她捏着下颚强硬掰过脸,另一只手撩起他额前的碎发,眸光微沉。
“怎么弄伤的?”柳安予的眸子一瞬冷了。
顾淮捉过她的手,笑笑安慰,“磕桌角上了,没什么大事。”
“顾成玉。”柳安予只是叫了他一声,收回手冷眸看着他,“你不乖哦。”
良久的沉默。
她的眸如冷箭。
顾淮受不了她这样的眼神,像冬日好不容易攒起的柴火,正炙热地燃着,偶尔迸出几粒火星,他刚刚伸出手,却又霎时灭了。
他渴求她的温暖。
顾淮半跪着往前挪动,膝盖的衣料摩挲地面,他忍不住捉回她冰冷的手,几乎强硬地贴在自己脸上,俯首帖耳,摇尾乞怜。
他以为这样柳安予就会喜欢。
柳安予是比神仙卧更易上瘾的酒,只是摆在顾淮面前,开坛闻了酒香,就让他烂醉如泥,溃不成军。
“我说了,不要再让我发现。”
柳安予沉眸,指尖划过他的唇瓣还想收回手,却被顾淮的一颗泪挽留。
“我今日,去了二皇子府,引他向皇帝动手,他拿酒杯砸的。”他饮鸠止渴般抓住她,“我没骗你。”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惊惧地落了一颗泪后,讨好地蹭着她的手。
柳安予垂眸看向他,俯身轻轻在他眼下小痣处,落下一吻,沾去他脸颊上的泪痕。
她的手指摩挲,稍稍抬了抬他的脸,眸中闪过一抹心疼,“小可怜。”
他为那个吻怔愣一瞬,贴着脸浅浅弯了弯唇角,安慰道:“没事的,很快,很快我就能摆脱他。”他亲了亲她的掌心,眸中缠绵缱绻,唇角上扬,“到时,你就能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柳安予倏然松开了手坐直。
顾淮脸侧空落落的,登时慌乱起来,他不知道是哪句话惹了柳安予生气,脑中闪过方才的无数个举动。
却见柳安予眸光闪烁,松软的乌发扫在肩膀,帕子掩唇轻笑一声,挑眉道:“愣什么,过来抱我。”
“好!”顾淮喜上眉梢,起身环住她的腰。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闷闷地控诉着,“下次,可不可以不要冷眸看我,我怕你讨厌我,不要我了......”他轻嗅她身上淡淡的荷花香,鼻尖轻蹭她的下颌,“郡主,你真是,掐死住微臣的命脉了。”
*
“贱骨头!” “我呸!没根的烂东西。” “就你,还想打红缨姑姑的主意?”
哀嚎声此起彼伏,几个小宫女正狠狠踢角落里的人,孙公公疾步往御书房赶,听了这话顿住脚步。
他拂尘一搭,眯着眼缓步上前,“......干什么呢!”
“哎呦!”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宫女们跌落在地,看清是孙公公连忙跪好磕头,“孙公公,孙公公安!”
孙公公眼神一扫,看见角落那人是个颇为瘦小的小太监,此时正被打得浑身青紫,惊恐地看向孙公公。
“哼。”孙公公冷哼一声,“他是贱骨头、没根的烂东西,那咱家是什么?嗯?”他的目光在几人的脖颈上轻扫,嚇得几人连忙认错。
“奴婢失言!是他,是小泉子夜间探到红缨姑姑的房里,意欲行不轨之事!红缨姑姑生气,这才让我们来教训教训他,实在是一时激动,口不择言,求孙公公宽宥!”小宫女嚇得手指颤抖,身子紧贴地面不敢抬起。
“好一个口不择言。”孙公公转了转拂尘柄,想起这个叫红缨的人,七殿下宫中的小掌事,长得确实不错,就是心气儿傲了点。
“不是,不是的孙公公!”那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扑到孙公公面前,连连磕头,“孙公公!她们污蔑奴才啊,是她们污蔑奴才!是有人给奴才留了信,说是红缨姑姑有事找奴才,进去之后红缨姑姑一上来就抱住奴才,要跟奴才对、对食!”他磕磕巴巴地说话,额头磕出血痕,“奴才不肯,这才被拉出来打——孙公公您救救奴才,求您救救奴才——”
孙公公蹙眉抽出帕子,拂尘抬起那人的脸,用力拿帕子擦了擦。
一双眼睛长得漂亮,确实是清秀标致的模样,见此,孙公公倒也信了几分。
“叫什么名儿?”孙公公眸子幽暗,掩鼻问道。
“回公公,奴才冬泉。”小泉子惶恐地报出名字。
“冬泉不好,冬泉为冰,再冲撞皇上。叫春泉罢,方初化,好兆头,日后就跟着咱家。”孙公公一甩拂尘,兰花指点了点他身后几人,“这几个,按宫规好好惩。”
“是。”身后几个小太监垂首忙道。
宫女闻言,立即哭作一团,还未嚎上几句,便被人拿帕子塞住了嘴,掐脖拖走。
小泉子诚惶诚恐地跟在孙公公后面,只听孙公公说话。
“跟了咱家,日后就要学着机灵着点,知道了吗?”孙公公眼睛贼溜溜一眯。
小泉子连忙点头,“哎,哎!谢干爹赏识!”
孙公公脚步一顿,挑了挑眉,“你叫咱家什么?”
“干,干爹......”小泉子怔愣地顿在原地,却听孙公公哈哈大笑,兰花指一点,“好,好!”他转过身紧走两步,“行了,现在去洗干净换身体面衣裳,今个领你到御书房见见世面,噤声在旁边待好了,别给咱家找麻烦。”
“是。”小泉子拱手应道,眸中情绪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