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轩站在门前等了他好一会儿,不耐烦地向掌心哈气,白茫茫的雾气氤氲了神情,林海忍不住下车走过去。
“怎么不进屋?”他拉住三少爷冻僵的手。
陈三少开开心心地随他往里走:“等你。”言罢悄声嘀咕,“总是我等你。”
林海也叹了口气,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不继续问你二哥的事儿了?”
三少爷猛地惊醒,跑到他面前挡住去路,板着脸装凶:“我二哥说什么了?”边说,边恶狠狠地咬牙。
林海停下脚步,双手揣在裤子口袋里:“你觉得陈安也想嫁给我?”
“谁知道呢。”陈轩撇撇嘴,“现在南京除了你,没人够得上格帮我们。”
“你们?”他轻笑。
“我!”陈三少张开手臂拦林海,“只有我一个,你当时答应只娶我一个的。”
林海走过去,让陈轩抱住自己的腰:“只你一个。”
三少爷立刻满意了,松手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冷:“林海,我的铜手炉呢?”语气里的得意是藏不住的,林海稍稍纵容一点,陈轩就能上天。
屋里的火炉灭了,大概是他们不在家的缘故,下人也没继续烧,陈三少把手搁在炉子上晃了晃,感觉不到热气,又跑回去找林海,将冰似的手指往他口袋里插。
“拿开。”林海也嫌冷。
陈轩有恃无恐,亲着他耍赖:“不拿,握在一起暖和。”
林海嘴上嫌弃了三少爷一路,到底还是没把陈轩推开,两人腻腻歪歪地走进屋里,再一起哆哆嗦嗦地往被子里钻。
“进来做什么?”陈轩把他往被子外面踢,“你明明一点也不冷,手都是热的。”
林海不管不顾地钻进去,把陈轩搂在身前。三少爷扭了会儿,屈服于温暖,趴在他胸口抽鼻子。
“越来越冷了。”陈三少憋闷地嘀咕,“腿疼。”
“腿疼?”林海伸出手,抚摸陈轩透着彻骨寒意的膝盖。
“以前被陈安打的。”陈三少不以为然,“一到刮风下雨就疼,习惯了。”可即使嘴上说习惯,陈轩见他在意,立马蹙眉装病,“哎呦哎呦”叫唤个不停。
“别装了。”
陈轩吃瘪,半张脸埋在被褥里:“这几天化雪还好,等再下雪又要开始疼了。”
“你怎么这么惨?”他伸手帮陈三少掖被角,“新伤旧伤不断。”
“那你还不对我好点?”陈轩腆着脸往他怀里钻。
“干嘛要对你好?”林海反问,“三少爷,对你好就是对商会不好,你已经坑我一次了,还想坑我多少次?”
“再……再帮帮我。”陈轩的声音小下去,鼻息喷洒在他颈窝里,暖融融的,像流淌的日光。
林海不喜欢和三少爷讨论商会的事,枕着胳膊翻身。
三少爷却掀开被子,灼灼地盯着他的脸:“林海,再帮我一次,带我回陈记。”
“自己回去。”
“我一个人回去没有用的。”陈轩固执地恳求,“只有你现在能给我撑腰了……如果你肯帮我一起向陈振兴施压,我就能慢慢接手我二哥原先掌管的生意。”
“……这样对分会也好。”陈三少说得愈发认真,“我如果夺回家产,不会亏待你的。”
林海霍地睁开眼睛:“我需要你的钱?”
陈轩难堪地缩回被子。
他却不肯轻易放过说错话的陈三少,硬是把人又从被子里扯出来:“你以为我容忍你到现在,是想以后通过你控制陈记?”
“……我的确在意分会的利益,可救你的原因我很早就说过。”林海把三少爷的头发揉乱了,“我只是不能眼睁睁看你被打死罢了。”
陈轩趴在被子上哼唧,也不知道满不满意他的回答,过会儿又腾地坐起来:“但你是个商人,商人重利。”
说得跟嘲讽林海似的。
林海懒得解释更多,翻身去够床头的衣服,陈轩也就是嘴硬,见他要走还是舍不得,扑过去挽留:“冷呢,别乱动。”
“闹什么?”林海有些头疼地看着腰间的手。
陈三少的脑袋从他肩头冒出来:“不闹了,你别走。”眨眼间,语气又可怜兮兮起来。
林海沉默片刻,将腰间的手掰开:“别装了,你只有在有求于我的时候才会好好说话,如果你还在想回陈记的事,今晚就一个人睡。”
真话听起来不近人情,他却实在没心情与三少爷周旋,屋后传来黄包车咯咯噔噔碾过石板路的脆响,林海伴随着这些声音一起出门,过了会儿又回来。
陈轩蜷缩在宽敞的床上,两只微红的眼睛追随着他的身影。
“还冷?”林海蹙眉掀开被褥,将铜手炉塞进陈轩手里,“抱着。”
陈轩欣喜不已,把铜手炉抱进怀里:“我的。”
“嗯。”他坐在床边,把码头的进货单摊开,“边上刻了你的名字,丢了也能再找到。”
陈三少连忙把铜手炉举到阳光下,眼巴巴地寻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以后咧开嘴笑了,继而把它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口。
“别烫到。”林海头也不抬地叮嘱。
陈轩小声说“好”,慢腾腾地往他身侧挪,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而感慨:“我
忽然不想要家产了。”
林海猛地低头。
陈三少眼里闪着黯淡的日光,宛如正在熄灭的星光:“可我不能……”陈轩垂下视线,“林海,我不能放弃。”
人都是贪心的,又想要毫无保留的爱,又放不下心底的执念。
林海有一瞬间感同身受,伸手捏了捏三少爷的腮帮子:“把手塞回去。”
陈轩整个人都往被褥里缩了缩,神情复杂地蜷在林海身边,手指在铜手炉上的花纹上来回摩挲,后来又去抓他搁在枕头边上的眼镜,指尖在镜架上逗留,不断移动镜片的位置,让刺眼的光汇聚在掌心里。
“林海,我听说马上要通火车了。”陈三少的心思不知道飘去了哪里,“你以后会去天津吗?”
“我去天津做什么?”林海掌心里的进货单上摇晃着破碎的金色日光。
“季家在天津。”陈轩轻声说,“你万一不想在分会待了,可以去本家,那不就是去天津吗?”三少爷说完,苦笑道,“也不知道火车能不能把我送到你面前。”
林海把手里的货单放下:“我没想走。”
“万一呢?”陈轩嗓音嘶哑,“不过就算你走了,我也肯定会把你找回来。”
“为什么?”
“你是我的。”陈三少执拗地拉他的手,“我一个人的……这辈子都是我一个人的。”
林海心里微微发烫,反握住陈轩的手:“真是个阔少爷,一点也不讲道理。”
陈三少的下巴抬了抬:“所以你千万不要丢下我,要不然我会不讲道理的。”
林海忍不住笑出声:“你现在讲道理?”
这问题刺到了三少爷的自尊,陈轩忽然不吭声了,抱着铜手炉发呆,很久以后,久到林海都以为他睡着时,陈三少忽然问:“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胡搅蛮缠的阔少?”
“不是吗?”林海反问,顺手帮陈轩掖被角。
“不是。”陈三少悲伤地喃喃自语,“我只是……”声音低沉下去,林海的手却猛地一抖。
“别说了。”他将货单收拢,看也不看陈轩的神情,匆匆走出门。
午后的光已经全然不刺眼,仿佛在为不久的晚霞积攒力量,林海靠在门上喘息,手指滑进发梢,头皮发麻。
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怕陈轩说自己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太爱他。
“行长?”
林海缓缓回神,寻声看见了从廊下经过的云四。
“手里拿的什么?”他问。
“桂圆红枣茶。”云四屁颠屁颠跑过来,“今早山东刚来的枣子,特甜。”
“三少爷不爱吃甜的。”林海接过时叹息。
“不一样,这种甜不腻味。”云四不以为然,顺手帮他把货单收进怀里,“给远方就行了吧?”
林海轻轻“嗯”了一声,又叫住云四,欲言又止。
“行长?”云四莫名其妙地回头。
陈三少的脸在他眼前转来转去,林海苦恼地揉头发,继而颓然摆手:“你先去吧。”
“好嘞!”云四抬腿就跑。
林海端着桂圆红枣茶转身,面对禁闭的房门,猝然惊醒,想起早上陈轩敞开衣服站在门前的模样,又扭头大喊:“云四!”
云四吓得脚下一个踉跄。
“去给陈记下拜贴。”他说,“明天我带三少爷归宁。”
“行长,这都几天了……”云四提醒道,“归宁一般都是成婚三天后。”
“哪儿那么多话?”林海烦躁地用肩膀撞开门,“照办就是。”
话音刚落就看见陈三少坐在床上换纱布,陈轩身上的伤好了七七八八,全得益于冬天天冷,不易发炎的缘故,只是那些伤看着实在碍眼,林海把瓷盅狠狠砸在桌上:“不能安生地躺着?”
陈轩委屈至极:“疼。”
他把人扯到怀里:“你以为我不疼?”
“啊?”陈轩愣住,“你也受伤了?”说完,惊慌地拉扯林海的衣衫,“快让我看看……”
林海心里的烦躁被三少爷的惊慌压下去了,微妙地满足,也不拂开身前乱动的手,直接帮陈轩换了药和纱布。
“你到底受没受伤?”陈轩摸到最后也没将林海身上的长衫扒下来。
“还有心思管我?”他把桂圆红枣茶端到三少爷嘴边,“喝吧。”
三少爷眨巴着眼睛往碗里望,看见红枣以后撇了撇嘴,估计是嫌甜,但当着林海的面什么也没抱怨,伸长脖子喝了好几口。喝完神情倒是舒缓了,看来这茶勉强合了陈轩金贵的胃。
“林海,你到底哪里疼?”陈三少耿耿于怀。
“你在意?”他捏着空碗愣了一瞬,把陈轩按到床上,不等三少爷回答,就抢着说,“我出门一趟,不去秦淮河也不去找你二哥。”
“哦。”陈轩对他眨眼睛。
林海只得继续解释:“你坑了我的分会,还有些损失需要我亲自清点。”
陈三少哧溜一下缩进被子,挺难堪地蹬腿:“你不要怪我。”
林海气得牙根发痒,隔着被子打陈轩的屁股。陈轩自知做错了事也不躲,乖乖趴着,然而被打多以后也恼了,通红的脸探出来,气鼓鼓地喊:“别打了,再打我硬了。”
林海的怒火烟消云散,伸手去摸陈三少的腿根,还当真有点感觉的架势。
“三少爷,您这爱好有点吓人。”他忍笑揉。
陈三少用胳膊肘推林海:“打哪儿不好,一定要打屁股?”
林海略一思索,觉得这话有理,放过三少爷的小兄弟,转而去按陈轩瘪瘪的肚子。
陈轩给他按,含含糊糊地追问:“你哪儿疼啊?”
林海瞬间撤了力,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不答,只嘱咐道:“下午饿了就叫云四给你做吃的,晚上我回来得迟,你先睡,别等我。”
语气温和,与寻常晚归的丈夫无甚区别。
陈三少的脸更红,弓着要去蜷缩在被褥里,叽叽歪歪催他走。林海反倒不急着走了,好整以暇地盯着三少爷,半晌冷不丁冒出一句:“自己弄完记得擦手。”
“林海!”陈三少恼羞成怒。
林海终是笑着走了,推门时夕阳西下,他摸了摸胸口,心道三少爷也没多聪明。
他还有哪儿会疼呢,不就是一颗被陈轩一点点的欢喜填满的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