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汤

14 / 95 章 · 3,201

陈轩果然不闹了,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走出门。

林海与郎中擦肩而过,脚步顿住一瞬,站在檐下听了会儿,没听见陈三少的哀嚎,稍稍安心,出门去找果脯去了。

冰天雪地,没有几家铺子是开的,他开车走了几条街,好不容易寻到一家买干货的,果脯看上去成色不大好,他还是买了。回家的路上下起雨夹雪,冰渣叮叮咚咚砸在车窗上,林海开得慢,路过陈记公馆的时候,车竟忽然熄火。

他叹了口气,抓着果脯下车,立刻有下人赶来撑伞,神态谄媚,与前几日判若两人。

“林行长。”下人将林海引入正门。

“你们当家的在吗?”他只好借故寒暄,心里盘算着把陈轩的事与陈振兴说上一说。

“在。”回答的却是陈安。

林海回头,看见陈家的二少爷还如当日一般穿着长袄,只手间多了个狐皮手捂,向他走来时,脸上挂着莫名的笑意。

“你们都下去吧。”陈安遣退众人,贴近他,“林行长,舍弟让你费心了。”

林海猜陈安指的是陈轩逛彩云轩的事,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没事。”他把疑问咽回去,装作没发现陈轩身上的伤,“我今日来,是想将他接回公馆,免得……免得他再胡闹。”

“应该的。”陈安微微一笑,说完沉默了,既不邀请他进屋,也不让他离开。林海只得站在陈记前堂的屋檐下,心不在焉地看檐下的冰凌。

又过了一会儿,陈振兴从屋后绕了出来。

“林行长?”陈振兴见他以后有些吃惊,“出什么事儿了?”

“家父这两日偶感风寒,没出门。”陈安的声音从林海耳畔飘来。

他嫌陈安离得太近,偏了偏头,目不斜视:“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把陈轩接回去住。”

陈安又抢着开口:“爹,让三弟去吧,要不然又得惹出乱子。”

陈振兴闻言,打量了林海几眼,答允了:“也好。”言罢,见他要走,又道,“陈安,你去送送林行长。”

陈安便跟着林海一道走出公馆。

风时而急时而缓,搞得雨也忽大忽小,林海拉了拉衣领,向陈安辞行。

“林行长。”陈安却拉住他,递来一把伞,“雨大。”

他犹豫着没有接,陈安的手指竟顺着掌心滑进了衣袖。林海警惕地后退,猛地握住伞,挡在身前。

“时候不早了。”他撑开伞,踏入密集的雨幕,“二少爷请回吧。”

陈安把手慢吞吞地揣回衣袖,目送他走远,忽然轻轻笑起来:“林行长,你衣袖上有血。”

雨将陈安的声音绞得模糊不清,林海差点忍不住回头,却硬着头皮装作没听见,走出一条街才抬手看衣袖。果然有一块不太明显的血斑。

他死死盯着暗黑色的血迹,明白陈安是在警告自己——陈振兴卧病两日,那陈轩身上的伤就是陈记的二少爷打的,陈安相当于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同时提醒林海,不要去尝试保护陈三少,要不然连带分行一起倒霉。

林海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发了会儿呆,倒没后悔,只是无法想象陈轩这些年是如何度过的,对陈三少古怪的性格多了几分理解。

说白了就是心软。

他自小父母健在,没有兄弟姊妹,家里也不是大富大贵的商家,学成,进了季家的商会,没几年就坐上了行长的位置,虽谈不上顺风顺水,可与陈轩比起来,实在是太幸福了。

吱哑一声,公馆的门被人从内推开,不知不觉间林海已经走回了家,与郎中撞个正着。

“先生。”他连忙叫住郎中,“三少爷的伤势如何?”

“行长。”郎中先对他行礼,再叹息摇头,“他身子骨虚,旁人受这些皮肉伤,痛个十天半个月就好了,他怕是要大半年才能痊愈,还会落下病根,这几日又下雨,日后遇上阴雨天,可能要遭罪了。”

林海张了张嘴,手忽然一抖,豆大的雨点四散开来:“他……疼吗?”

“自然疼。”郎中看了他一眼,“但是三少爷有骨气,硬是没喊。”

这倒与在他面前不同,林海心软得一塌糊涂,连忙收伞往屋里跑,也不顾裤腿鞋袜都湿了,直接冲进了卧房。

陈轩正捏着一根小调羹喝骨头汤,被他吓得呛住。

“林海,你干什么?”陈三少捂着嘴

瞪向他,身上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绷带,都快看不见皮肉了。

林海快步走过去,将果脯搁在桌上:“精神不错。”

“那是自然。”陈轩笑嘻嘻地捧着碗,瞥见门口滴水的伞时,神情大变。

林海没有察觉,坐到床边去抓陈三少的手,却不料被人狠狠挠了一手的印子。

“林海,你对我好也不过是心软罢了。”陈轩扭开头,冷冷道,“你一时心软不要紧,日后我难道要盼着你天天心软吗?”

“那你要如何?”林海不明白陈轩变脸的原因,收手轻哼,“让我喜欢你?”

陈轩咬了咬唇,垂下头重新拿起汤匙,喝了两口忽然浑身抽搐,将整碗汤不偏不倚全洒在了他身上。

他却不恼,抱着陈三少轻轻拍背:“很疼?”

陈轩倚着林海的肩,在他看不见的角落红了眼眶,眼底闪过一瞬间的挣扎,继而闷闷地说:“疼。”

“忍忍。”林海无声地叹息,鼻翼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陈三少身上干干净净的味道,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总归不是烟草的气息。

“林海。”陈轩还是忍不住,“你不生气,是不是因为可怜我?”

“你不可怜吗?”他反问。

陈三少低下了头,若有若无地笑了一声:“可怜。”

他却皱眉捏住陈轩的下巴:“我说你可怜可以,人人说你可怜都可以,唯独你不能觉得自己可怜。”

林海沉声道:“三少爷,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同情自己。”

陈轩怔住,望着他的眸子逐渐湿润,继而眯起,温温和和地笑了:“好。”

屋外的雨声渐缓,林海将陈三少抱在怀里,慢慢地将下午发生的事一并说了:“……你安心住下,公馆里没那么多规矩,想住哪里就和我说,吃食习惯告诉云四或者远方,他们会帮你准备好的。”

陈轩听得心不在焉,伸手抠他的后背。

“嗯?”林海停下。

“林海,你再亲亲我。”陈三少拿凉丝丝的手指摸他的耳垂,蛮横地往他怀里贴,“不是咬,就是用舌头……轻一点……”

陈轩说得一点也不脸红,眼巴巴地瞧着他。

林海快被逗笑了:“为什么?”

“因为我疼。”陈三少脾气大得很,说了两句又闹起来,“亲一下又不会掉块肉,吃亏的也不是你,磨磨蹭蹭做什么?”

林海一听,当即俯身吻过去,堵住了陈三少那张吐不出好话的嘴。不过动作很是温柔,舌尖互相试探,最后交缠在一起。他有点喜欢舔过陈轩上颚时感受到的轻微颤栗。

陈轩体力不支,很快倒在床上抱住林海的腰,睫毛微微颤抖,脸上的神情介于欢愉和痛苦之间。

他缓缓松开,眯起眼睛看陈三少的唇,又凑过去舔了一舔,谁料又被陈轩的舌卷住,自然是好一番深吻。

“林海,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没有。”林海回答得斩钉截铁,温柔地替陈轩拂开额边的碎发。

陈三少失落地垂下眼帘:“一点点都没有吗?”说完不等他回答,又道,“那陈安呢?你喜不喜欢他?”

林海骤然一听,怔住了,片刻哑然失笑:“我连你都不喜欢,怎么可能喜欢他?”

“这么说……”陈轩再次抱住他的腰,“我算是特别的?”

林海不答。

“那你就是有一点点喜欢我。”陈三少自顾自地呢喃,“肯定是这样。”

他捏捏陈三少苍白的脸颊。

“是不是?”陈轩再一次期盼地望着他,眼底燃起零星的光,“林海,你快告诉我,是不是?”

风在呼啸,卷落院里梧桐树上的残雪,林海用指腹将陈轩唇上的水光抹去,淡淡道:“嗯,一点点。”

陈三少也不管他是不是敷衍,猛地坐起身往他怀里扑:“林海,我总算在一个人心里是特别的了。”语气雀跃又欣喜,不像是装的。

他只好把剩下的话咽进肚,摸了摸陈轩的后颈。

“今晚陪我睡在这里好不好?”陈三少搂着林海东拉西扯,“咱们选个日子成婚……啊你还要娶我姊姊,以后我是不是不能睡这屋了?”

聒噪,像城里典当行里的老掌柜养的乌鸦。

他说你先把伤养好。

陈轩这才想起自己满身的伤,歪在他怀里哼哼唧唧地闹。

“就这一点点的欢喜,也能让你这么得意?”林海好笑地瞧着床上的三少爷,“不怕我嫌烦了,反悔?”

陈轩拉他的手:“一点点也是喜欢,林海,你喜欢我。”

林海怔住,“你喜欢我”四个字听起来有些拗口,可能是陈三少念得太认真,可细想起来,陈轩唤他名字时也很认真,“海”那个音,低下去一瞬又扬起,让人联想到含笑的嘴角。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伸手抚摸陈轩的脸颊。

“这一丁点的欢喜就已经足够了。”陈三少舒服地蹭他的掌心,“足够我活下去……林海,从没有人喜欢过我,一个人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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