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

6 / 61 章 · 3,210

谢之南没看他。

闻昀却看着谢之南。

谢之南总是这样,很沉默,即便两人在一起过后,他也很沉默,仿佛已经习惯了当一个承受者,如果别人对他没有要求,他就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而他本人却没有索取的概念,有时候闻昀会觉得,谢之南看起来这么喜欢他,但其实转身就可以离开。

因为谢之南从来都不对他抱有希望。

在毕业后的那个暑假,忘记了是哪次约会,盛夏傍晚,在公园湖边,两人见面后的一个小时里,一句话也没说。

闻昀想看谢之南到底什么时候会忍不住,但事实证明谢之南就是忍得住。

他似乎觉得能和闻昀走在一起就很快乐,是偷来的时光,闻昀偷偷看了他一眼,谢之南就像现在这样,低着脑袋,垂着眼睫,看夕阳晒在地上的影子。

于是闻昀停下脚步。

谢之南也停下脚步,终于舍得抬起头,迷茫地看着闻昀,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下了,不过想着他停下应该有他的道理,于是就用这幅呆呆的表情等着他的指令。

闻昀看了他几秒钟,他还是不说话,便冷冷地问:“请问我们现在这是要分手吗?”

谢之南一愣,被太阳晒红的脸白了几分,小声问:“你要分手吗?”

闻昀漆黑的眼睛仿佛无机质的玻璃珠,没有丝毫温度,盯着谢之南不吭声。

谢之南却以为闻昀的沉默就是默认,于是他又把脑袋垂下去了,眼睛盯着地面。

他好像觉得刚在一起不超过一周就被分手也是正常的,很温顺地就接受了这个决定,沉默地等着闻昀的宣判。

闻昀转身就走,只走了几步,谢之南没有跟上来,因为身后没有动静,所以他猛地转过身,看见谢之南站在葱郁沉闷的树影里,像被遗弃的小动物,连道路上庞大的树影都能把他吃掉,一副可怜的样子。

于是闻昀停顿几秒,又僵着脸回来,站在谢之南面前。

谢之南抬起头,还有点呆,有点愣,同闻昀对视半晌,确定他没有离开,才滚动了一下有点干涩的喉结,问:“你……怎么回来了?”

闻昀心想,今天谢之南一共和他说了两句话,一句话是问他要不要分手,另一句话问他怎么回来了。

在谢之南眼里,闻昀背着光,身后是晚霞,脸上被树影压得很暗,嘴唇抿得很紧,看起来心情不佳。

谢之南瑟缩着又把头低下,心想自己可能惹他不高兴了,是不是因为没有识趣的读懂他分手的意思后离开?

其实本该如此,但心脏还是一瞬间变得很闷,很重,像是要炸开一样难受。

谢之南低着头,很低很低地说:“对不起,我……”这就走了。

一只手伸到他的眼前,冷白的,遮挡住了他看柏油路面的视线,也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谢之南一怔,慢慢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闻昀。

他以为那把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要落下来,将他审判。

但没有。

谢之南怔怔地看着闻昀,在那时突然,突然聪明了一点。

他在想,闻昀是不是……想要自己牵他呀?

于是他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像从洞穴里探出一个脑袋的小动物那样,小声问:“你是要我牵你吗?”

闻昀说:“不牵算了。”

但他没有把手收回去。

于是谢之南乖乖地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中,嘴角边抿出可爱的梨涡,笑得很纯很甜,说:“那我牵你啦。”

……

人是会成长的。

有时候,闻昀觉得谢之南应该是成长了,以前谢之南是个忠实的承受者,给他什么他就接受什么,不管是快乐或是痛苦。

后来他终于学会了主动提要求。

那个要求是——

和他分手。

真了不起。

闻昀目光如刀,刮在谢之南的身上。

谢之南被看得更紧张了,睫毛在抖,手指捏得更紧,指腹都泛白。

这种时候,闻昀又觉得,谢之南好像也没成长太多。

明明不想和他说话,但还是站在他面前,凶他都不敢。

逃也不敢。

闻昀就这么看着他,看了许久,随后缓缓站起来,朝谢之南走近。

闻昀比他高了十公分,身高直逼一米九,肩宽腿长,光是站在他旁边就令人觉得压迫感十足。

谢之南像被猛兽锁定的温顺草食动物,连逃跑的本能都被吓没了的那种,只能瑟瑟发抖,明明没欺负他。

闻昀不想逼迫谢之南,可又有一团郁结的火气团在他的喉头。

他的喉结滑了一下,干涩燥热,像把喉咙里的那团炭火生生咽下去了,才冷淡地扔下一句:“下班后留下来。”

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

说完,他没有再看谢之南,端起餐盘离开了。

谢之南在原地站了两秒,有点发懵,周围的视线还落在他身上,他抿起唇,也端着盘子离开了。

-

下午的时候就有人过来探听。

明明也只说了一两句话,但有些人就跟人精似的,嗅到了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谢之南随口打发掉了,说闻昀只是来问他对食堂的满意度,知道他的名字是因为他胸前挂着工牌。

合理中透着诡异,诡异中透着合理的解释。

但总归是糊弄过去了,谢之南觉得自己应该还能维持平静的搬砖生活。

不然……不然怎么样呢?

辞职吗。

谢之南感到一点迷茫。

他不是个喜欢跳脱舒适圈的人,这份工作他很满意,虽然有时候会加班,但总体来说并不累,福利待遇也不错。

最主要的是……他习惯了。

习惯是很可怕的,因为习惯了,所以这样的生活好像已经成为了他血肉的一部分。

放弃会是一件很难的事。

有时候谢之南觉得,尽管自己已经二十七岁了,但他好像并没有长大,他为此感到惭愧,很惭愧,所以竭力装作,或者说是扮演一位成熟的大人。

但成熟的大人应该不会为这点小事烦恼吧。

唉。

谢之南沉沉的、沉沉的叹了口气,看着自己手上被烫出来的红痕发呆。

过了一天,本来都快没什么感觉了的。

但是被闻昀中午那么一说,他忽然又觉得,好像是有点疼,需要被关心一下的。

他一直在发呆,呆着呆着还用指甲轻轻去刮那块被烫伤的皮肤,似乎这种轻微的刺痛能让他清醒一点。

很快,下班的时间到了,以前总觉得下午的时间难熬,今天却过得格外的快。

没什么需要加班的工作,很快同事们都收拾好准备离开。

李墨提起自己的包,见谢之南还没走,便问:“小谢,还不走?”

谢之南不想被人看出来异样,装作收拾东西的样子,说:“……马上就走。”

“行,那拜拜!”

“……拜拜。”

很快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谢之南有点想走,但又不能走。

只能对着桌子发呆。

一直等到六点半,办公室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也终于有人来了。

谢之南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铁灰色西装的斯文男人,约莫三十岁,一副精英模样,面带微笑,朝他走来。

——如果这里有别人,谢之南不会认为他是来找自己的,但这里没有别人。

且他看着自己。

“谢之南?”他走过来问。

谢之南迟疑地点了下头。

“你好,我是总裁助理林景。”林景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对他说,“闻总临时有会议,所以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他举起手里的袋子,是一个牛皮纸口袋,看不来里面装的什么,袋子口被一块白色纸胶粘起来了。

林景的眼神很平常,交代也很平常,像只是来交接一份普通的工作。

说完,他还补充了一句:“是闻总准备的。”

意思是说,他没看过,也没动过。

谢之南的反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但他不知道闻昀这是在做什么,半晌才犹疑地接下来,慢吞吞地说:“……谢谢。”

“不客气。”林景微笑说。

他还没离开,好似等着什么,谢之南一动不动,也没有拆袋子,只是迷惑地望着他,和他大眼瞪小眼,眼神逐渐涣散。

林景:“……”

林景维持着自己良好的专业素养,还是那副公式化的笑容,问:“有什么话要我带给闻总的吗?”

带……话?

带什么话?

谢之南迟疑着,摇了摇头,摇完又觉得哪里不对,于是又试探着问:“我……我需要说什么吗?”

林景失笑,说:“不需要,如果您没有话要说,我就先离开了。”

“啊,好。”谢之南一顿,检索了一下人类行为,觉得这时候应该还要客套一句,便小声说了句,“麻烦你了。”

林景脸上的笑变得颇有深意起来:“不麻烦。”

他离开了。

谢之南等待了一个下午,这场奇怪的事件终于过去了。

林景离开后,他先是揉了揉自己的心脏。

心脏和大脑完全是两个独立的器官,大脑的理智和命令往往会被真实反应情绪的心脏背叛。

比如说现在,谢之南觉得心脏好像有点空落。

但只是一瞬,他很快忽略了这点空落,打开了林景交给他的袋子。

随后他的动作完全怔住了。

袋子里面躺着一管绿色的烫伤膏。

【作者有话说】

下次见大家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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