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忘记过你。”

46 / 61 章 · 5,336

谢之南推按着他的双肩,十指绷紧,连骨节的泛出白色,像是想要很用力地推开他,却又始终没有推开他。

只是很用力,很用力地按着。

干燥微凉的嘴唇在谢之南的唇角亲了亲,然后微微偏头,又在他另一侧的唇角亲了亲。

谢之南不知该躲,还是该迎合,在闻昀柔软的嘴唇即将碰上他的嘴唇之前,他才微弱地偏头避了一下。

于是闻昀也体贴地退了回去,但并未退得太远,他们之间的距离仍然很近,清晰地倒映着彼此的瞳孔:“是还需要一点时间吗。”

谢之南手指绷紧了,咬着唇,摇了摇头,很低地说:“你别这样。”

“那应该怎么样。”闻昀语气平淡,却又有极为炽热阴郁的情绪在他平静的表象下涌动,“像过去的五年一样吗,天各一方,渺无音讯,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和新的人在一起,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

他叹了一声气,说:“不觉得对我有点残忍吗?”

谢之南无可忍受地说:“我没有忘记过你!”

他情绪又要激动起来,闻昀很轻地嗯了一声,抚摸着他的脊背,还是平和安抚的模样,低声问:“那还喜欢我吗?”

谢之南又一下缩了回去,垂下头用牙齿咬着唇内侧的肉,不敢说话。

闻昀早就不吃他这套回避机制,兀自下了定论:“不说话,是喜欢的意思吗。”

谢之南心间怦然一跳,又抬起头盯着闻昀,下意识慌乱地说:“我……”

闻昀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准备打断他,也没有强硬地说谢之南就是喜欢他。

尽管这是一个谁都看得出来的事实。

就像刚才他弯下腰,低下头,在谢之南面前展现出示弱姿态的臣服一样,他安静地等着,等着谢之南给他一个最终宣判。

可谢之南迟迟没有落下审判之刃。

他是个不会说谎的人。

两人之间又安静了许久,整个房间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相撞。

谢之南又一点一点把眼皮垂了下去,闻昀像得了某种赦免,紧绷的肩背都微微一松,他又靠向了谢之南。

他好像很累了,很疲惫了,倒在谢之南身上时候,如同倦鸟归巢,透出无尽的依恋与眷恋。

闻昀靠着他,嗓音很低地说:“那我们……还能有一点机会吗?”

谢之南的安全屋,玻璃房,被人毫不客气地闯入,将他所有掩藏起来的秘密都看了一干二净,但他都还来不及委屈,就被人珍重又温柔地揣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他。

可以把这块玻璃房也分给他一点吗?

可以让他也住进来吗?

可以不要把他也排斥在外吗?

可以吗?

可以吗?

谢之南眼眶蓦地一红,他想,自己怎么把闻昀逼到这个份上了呢?

月亮应该高高在上,所有人都会仰望他,追逐他。

而不是落到泥草地里,为路边一根不起眼的小草驻足,为小草的枯萎和回避而神伤。

谢之南觉得心脏都要裂成两半,一半觉得,不要叫闻昀伤心了。

答应他吧。

有什么不能答应他的呢。

像那个高中毕业后的暑假一样,只要轻轻点一下头,就能让他松快一点,也能叫自己不要这样痛苦。

可另一半又在哭泣,不断淌血,它很难过,伤心,惶惶不安。

只想躲起来,躲到所有人都无法到达的地方。

过了很久,谢之南终于开口,艰涩说:“我没有想过,你会喜欢我。我一直都以为……都以为……”

“以为什么?”闻昀耐着性子问。

“以为,你只是想找个人试试。”

他只是很恰好被闻昀挑中了。

但这也没关系,谢之南也很高兴。

因为那时候,闻昀看起来很寂寞。

他总是沉默寡言,远离人群,冷冰冰的,看起来实在难以接近。

这一类天之骄子向来都是谢之南敬而远之的对象,如果没有被他搭救,谢之南应该永远,永远都不会主动和他产生任何交集。

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总是这么奇妙。

谢之南被继兄霸凌,闻昀正好路过,平行线产生了交汇,甚至两条线交|缠着拧在了一起。

于是谢之南开始悄悄关注他。

或许正是因为谢之南向来也远离人群,才能如此敏锐地发现闻昀隐藏着疏离和冷漠之下,深深压抑着的孤独。

所以当闻昀问他,要不要在一起的时候。

谢之南欣然答应了。

即便是随便挑选到他也没有关系,即便不喜欢他也没有关系,如果他能带给闻昀一点点,哪怕是一点点的慰藉,那就真是太好了。

谢之南在最开始的时候,本来是这么想的。

但大概感情这种事,向来就是由不得人。

它不能是报恩式的付出,更不能是不求回报的给予与等待。

只要喜欢了,就会想要回应,就会想要对方拥有和自己一样的感情。

如果得不到平等地回馈,就会失望,痛苦,甚至产生怨怼。

谢之南当然不会对闻昀产生怨怼,冷冰冰的月亮走下清冷的寒宫,愿意和他在一起,已经是足够幸运的事了,怎么还会奢求其它呢?

谢之南死死地压抑着心里的心思,反复地告诫自己不要有太多余的想法。

更不要有太多的期待。

本来他以为,自己也可以做到的。

直到真的分手那一刹那,他控制不止自己那样撕心裂肺地哭,谢之南才发现,原来自己心中藏着这么多的难过。

对于闻昀来说,自己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过客。

他会有更好的伴侣,更好的对象,更好的人生。

而谢之南,太渺小,也太微不足道了。

“不是想找你试试。”闻昀并不熟练说这样的话,即便到了现在,坦率地表露自己的喜欢,仍然让他觉得恐惧,他的心脏用力缩进,又猛地炸开,血液从压缩得紧紧的心脏里迸发的一瞬,几乎让他觉得晕眩,但他还是认真地望着谢之南,说,“喜欢你才想和你在一起。”

谢之南又听见他这么说,眼睛登时更红了,他有点不明白,不理解,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过去那几年,那酸涩挣扎的四年,因为痛苦而分开的五年,又算什么呢?

闻昀大概看出他在想什么,很小声,很珍重地说:“对不起,是我不好。”

谢之南这回没掉眼泪,好像他的眼泪终于流干了。

他睁着那双通红的眼睛,嘴唇微微颤抖,看着闻昀说:“……没关系的。”

闻昀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好的信号,也不觉得这代表着谢之南愿意原谅他,或是接受他,他垂眸看着谢之南的眼睛,问:“真的没关系吗。”

谢之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嘶哑地说:“我之前觉得,你这样的人,愿意和我在一起,真的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好像流浪汉获得珍宝,既欣喜若狂,又惴惴不安。

“和你比起来,我什么都没有,除了一点点自己的喜欢,什么都无法给你。”谢之南努力地压抑着喉咙里的哽意,“我可能也没有什么值得别人喜欢的地方,所以我那时想,即便你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

不被喜欢也没有关系,不被在意也没有关系,总是不联系也没有关系,像床伴一样相处也没有关系。

只要他能给闻昀带来一点点的宽慰就好。

“可是你怎么会喜欢我呢?”谢之南的喉咙像肿起来了一样疼痛,有种难以言喻的悲痛和疲惫,沉沉地将他淹没,他并没有指责,也不是怨怼,只是觉得很困惑很惨淡地笑了一下:“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你喜欢我。”

所以在绝望之下分了手。

可原来这样的绝望本身就不应该存在。

他整个人好像都要崩塌了,可因为刚刚已经崩溃过了,所以他现在又能摇摇欲坠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和情绪,说:“对不起,当时和你提出分手,但我……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他真的,太痛苦了。

“南南。”听着谢之南几乎语无伦次的话语和道歉,闻昀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疼,他滚动了一下喉结,克制着喉咙里的痛意,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你没有做错什么。”

谢之南摇了摇头,他抬起手,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然后又摇了摇头,没接闻昀的话茬,自顾自地继续说:“我……觉得,我很渺小,我的喜欢也很渺小,它这样微不足道,可能所有人都不在意。”

他的姨妈姨父不在意,所以可以随便对他口出恶语。

他的父亲不在意,所以没有为了他停止赌博,最后丧命于前去赌场的路上。

他的母亲不在意,所以可以随意地利用他、抛弃他。

他的恋人也不在意,所以不用照顾他的心情,见面只上|床,连一句喜欢也不同他说。

可是……

“可是我觉得,都没关系。”谢之南啪嗒一下,眼睛里又掉出来了一滴眼泪,但他没有哭,随手抹掉了那滴泪,说,“我可以自己很在意它,大家都不在意,我自己在意就好了。”

所以毕业以后,谢之南远离家乡,来到了另一座遥远的城市。

他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以为自己可以在这样安宁的日子里过一辈子了。

但是闻昀又突然出现了,硬生生挤进了他的生活里。

他像以前一样,明知道不可为,却还是没有忍住,沉沦了进去。

一遍遍重温着自己过去的狼藉不堪,一遍遍看着自己毫无长进。

可闻昀却说,喜欢他。

“我明明都已经打算好了,也准备好了。”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像某种为时已晚的哀伤。

他把落进尘土里的灰扑扑又七零八碎的自己扫起来,安置在谁也到达不了的小屋子里,远走高飞,打算这辈子就一个人这样过了。

谈不上多好,但起码也不坏,是不是?

可闻昀怎么又来了呢?

“对不起。”谢之南又道歉了,他的嘴唇颤抖着,嗓音也颤抖着,柔软而哀伤地看着闻昀,说,“我觉得……喜欢一个人,真的是很难过的一件事。”

闻昀听懂了。

谢之南崩溃过,哭过,思考过,纠结过,最终还是选择了……拒绝。

他被闻昀从壳里挖出来,钻出来看了外面一眼,可他真的太累了,他根本不能够支撑自己从安全的玻璃屋里走出来。

于是他又把自己缩成了紧紧的一团,钻回去了。

就这样吧。

谢之南偏过头,垂下眼睫,想,就止步在这里吧。

他已经无法再承受了。

他闭上眼睛,阳光薄薄的照进他的眼皮,他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又变成了一片昏暗的红。

他再次往下坠落,这次是他主动选择了往下坠落,他不知道这样是不是正确的,隐隐好像还是有点不舍和失落,但也没关系。

起码这样,他可以获得长久的,死水一样的,毫无波澜的安宁。

所以不需要谁来喜欢他,也不要再把他拉出来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许久,久到谢之南认为,闻昀也应该放弃了。

他在心里幽幽地叹了一声,想,这样也好。

“所以,还是觉得太委屈了,对吗?”忽然,谢之南冷不丁地听到闻昀这样问。

……他怎么还没有放弃我呢?

谢之南颤着眼睫,又蓦地抬起头看他。

闻昀的眼睛也红成了一片,脸色却迅速地苍白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生生捅了一刀,可他仍然执拗地抓着谢之南,始终不肯松手。

“没关系的。”他抵着谢之南的额头,嘴中说话的声音都变虚弱了,“我知道的,这可能是有一点困难,我也没有想过要你这么快就答应我。”

“——不过也可以不用那么快拒绝我,你觉得呢?”

谢之南躲起来的灵魂被人碰了一下,莫名其妙山崩海啸一样的颤栗席卷了他,他怔怔地看着闻昀,自言自语一样说:“为什么呢,你没必要的。”

“有没有必要,应该是我的来决定吧。”他安抚似的,蹭了一下谢之南的额头,“不会很打扰你的,也不会勉强你的,我们就试一下,好吗?”

试一下。

谢之南干涩肿痛的喉咙滚了一下,但诱惑的话语还在他的耳边低喃,“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让你伤心,不会再离开你,永远都不会。”

永远。

这真是一个,足够芬芳的承诺。

谢之南颤抖地张合嘴唇:“你做不到的话……”就不要许诺。

“我做得到。”闻昀打断了他,“要试试吗?”

谢之南用一种很难明的眼神看他,迟迟没有出声。

“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答应了。”闻昀很小声地说。

过了太久,连太阳照射的光线都变幻了位置,他先前笼罩了谢之南的身上,现在挪到了闻昀的身上,金色的阳光落在他漆黑的睫毛上,连眼瞳也点亮。

那炽热的火光叫谢之南觉得心间烫得厉害。

他的手指蜷起来了一点,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很低微的,根本毫无气势,一点也不坚定,风一吹可能就会散掉的:“……我没有答应。”

但也没有拒绝。

“嗯,知道了。”闻昀听懂了他的软弱和即将要溃散的推拒,于是小心翼翼地将他仅剩的一点固执敲散,小声说,“那现在可以陪我睡一会儿吗,一会儿就好。”

五年的确是有些久了,他很累了。

谢之南神经一震,好像才从自己沉浸的世界中回神,他看见了闻昀苍白的脸,虚弱的姿态,整个人好像一瞬间就失去了血色,要垮下去。

他顿时紧张起来,把闻昀搂住,问:“你、你怎么了?”

闻昀摇了摇头,额头抵着他轻轻蹭着,说:“没什么。”

只是一种应激反应。

自从分手过后,他就不太能见谢之南这样崩溃的哭。

悲痛的情绪从谢之南身上,传到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都被缴紧,浑身哪里都痛得厉害,胃里更是翻涌得紧,五脏六腑剧痛,像是哪里都有刀子在割。

但现在好多了。

“没关系。”他轻轻地贴在谢之南的耳边说,“只是很想你,所以多陪我一会儿吧。”

“……不要再走了。”

他看上去的确很疲惫,急需回到一个温暖的巢穴里休息。

谢之南知道这个栖息地清晰地指向他。

他静默许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有双手还很轻地抱着闻昀。

没有答应,但也没有离开。

于是闻昀安心地闭上眼睛。

他躺到柔软的床上,始终没有松开怀里的谢之南。

谢之南睁着眼睛看了他许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明明可以逃的,闻昀箍得并不紧,也没有真的将他锁起来,他轻而易举就能从他的怀抱里挣脱。

——可他大概已经在闻昀温暖的怀抱中融化了。

他没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逃走的力气。

是闻昀太狡诈了,他对自己提出了那样香甜的诱惑,所以才让自己迟迟无法决断。

……不是他不想走。

谢之南如此想着,也缓缓闭上了眼睛,手指还揪着闻昀身上的一点衣料,就保持着这个别扭又亲密的姿态,抵在闻昀的肩头。

也安心地睡去了。

【作者有话说】

一个合格的攻需要适时地向老婆展现自己的脆弱(指指点点指指点点)

终于写完这一趴了,我也没想到他们谈心谈了这么久orz

谈完才能进入接着暧昧然后顺理成章的复合嘛嘿嘿=w=

我会加快进度的!

感谢大家的支持w!

下次见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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